凌晨五點四十分,城市尚未完全甦醒,重症病房的玻璃窗外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鉛灰色。
空調出風口持續吐出恆溫二十二度的冷氣,這種溫度對常人而言或許舒適,但對於基礎代謝率極低、脂肪層幾乎消耗殆盡的沈明朔來說,就像是無孔不入的冰水,緩慢地滲透進骨縫裡。
病房的自動門發出極其輕微的「嘶」聲,向兩側滑開。
嚴景望從走廊走了進來。他剛在逃生樓梯間待了整整五個小時。他沒有抽菸——因為沈明朔的肺部經不起任何微粒的刺激——但他身上依然沾染了醫院樓梯間特有的、混雜著陳年灰塵與消毒水的冷硬氣味。
他看起來比躺在病床上的沈明朔更像一具行屍走肉。眼眶深陷,眼白佈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下顎冒出了一層青灰色的胡渣,原本合身的高領毛衣因為肩膀的佝僂而顯得有些鬆垮。
沈明朔半闔著眼,靜靜地看著嚴景望走到病床前。
嚴景望的腳步停在距離病床邊緣精準的五十公分處。這是一條無形的、由禁慾誓言劃下的楚河漢界。
「喝點水嗎?」嚴景望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他不敢直視沈明朔的眼睛,目光只能落在氧氣面罩下那乾燥起皮的嘴唇上。
沈明朔微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作為同意的信號。
嚴景望轉身走向床頭櫃,拿起塑膠水杯與溫水瓶。他的動作極度緩慢且僵硬,彷彿每一個關節都在生鏽抗議。他倒了半杯溫水,然後拿起一根無菌棉花棒,沾濕了水。
他轉過身,再次走到那條五十公分的界線前。他微微彎下腰,手臂伸直,將沾濕的棉花棒遞向沈明朔的嘴唇。
這個姿勢極度滑稽且彆扭。嚴景望的手指在空氣中微微顫抖,他必須用盡全身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用手托住沈明朔後頸、將水杯直接餵進他嘴裡的衝動。他小心翼翼地讓棉花棒的尖端觸碰到沈明朔的下唇,水分順著乾裂的紋理緩慢滲入。
整個過程,嚴景望的手指沒有一絲一毫觸碰到沈明朔的皮膚。他嚴格遵守著「不觸碰」的約定,將這場禁慾轉化為一場殘酷的自我凌遲。
沈明朔冷眼看著這一切。棉花棒上的溫水帶來短暫的舒緩,但他的內心卻毫無波瀾。他看著嚴景望因為過度用力克制而暴突的手背青筋,只覺得這種「自我感動式」的苦行既沉重又無趣。
嚴景望的愛太燙了,燙得像是一團不講理的烈火。在沈明朔健康的時候,這團火可以將他們雙雙點燃,燃燒出極致的激情;但現在,沈明朔只是一塊枯朽的朽木,他承受不起這種高溫,這團火只會加速將他燒成灰燼。
沈明朔緩緩閉上眼睛,試圖將嚴景望那充滿血絲與絕望的目光隔絕在外。
黑暗降臨的瞬間,大腦的神經突觸發生了短暫的錯亂,病房內冰冷的空調風似乎突然變得黏稠,消毒水的氣味被另一種強烈的感官記憶所取代。
***
那是距離現在整整十年的七月。
室外籃球場的水泥地面被毫無遮蔽的烈日烤得發燙,連空氣都因為高溫而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蟬鳴聲震耳欲聾,彷彿要將整個夏天撕裂。
十七歲的沈明朔穿著乾淨的白色制服,坐在籃球場邊緣的樹蔭下。他的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物理講義,但他的視線卻始終沒有落在公式上。
他在看球場上的嚴景望。
那時的嚴景望是一頭不知疲倦的年輕野獸。他穿著黑色的無袖球衣,肌肉線條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健康的光澤。一個漂亮的假動作,起跳,投籃,籃球空心入網。
嚴景望轉過身,朝著樹蔭下的沈明朔露出一個燦爛到幾乎刺眼的笑容。他撩起球衣下襬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露出結實的腹肌,然後大步朝著沈明朔跑來。
「熱死了。」嚴景望在沈明朔身邊坐下,帶著一身驚人的熱氣與純粹的男性賀爾蒙。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滴在水泥地上,瞬間蒸發。
他毫不客氣地拿過沈明朔放在旁邊的冰礦泉水,擰開瓶蓋猛灌了一大口,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劇烈上下滑動。
「還你。」嚴景望喘著粗氣,將剩下半瓶的水遞給沈明朔。
沈明朔伸出手去接。
就在那一瞬間,兩人的手指在冰冷的塑膠瓶身上不經意地相觸。嚴景望的指尖滾燙,粗糙的指腹帶著籃球表面的微小顆粒感與汗水的濕潤。
那只是一個不到半秒鐘的觸碰,卻像是一顆火星落入了乾柴。沈明朔感覺到一股電流從指尖瞬間竄上脊椎,十七歲的身體在那一刻產生了某種隱秘而劇烈的悸動。
「你臉怎麼這麼紅?中暑了?」嚴景望湊近了些,年輕的臉龐上帶著毫無防備的關心,他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探沈明朔的額頭。
那時的嚴景望,愛意純粹且直白,沒有任何陰霾與雜質。那份熱量,曾經是沈明朔生命中最渴望的光源。
***
「喀啦、喀啦。」
金屬推車輪子摩擦防靜電地板的聲音,粗暴地將沈明朔從盛夏的幻覺中拖拽回現實。
病房的門被推開。主治醫生白禹帶著一名推著護理車的護理師走了進來。
早晨七點半,這是重症病房例行護理的時間。
白禹依然是那副一塵不染的模樣。白袍的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無框眼鏡下的雙眼冷漠且專注,彷彿這世上沒有任何事物能讓這雙眼睛產生波瀾。他一邊走向病床,一邊從口袋裡抽出一雙全新的醫用乳膠手套,熟練地戴上。
「早。今天進行中央靜脈導管的常規換藥與消毒。」白禹的聲音像是金屬手術刀劃過玻璃,清晰、冰冷、沒有絲毫情感起伏。
他走到病床右側,護理師熟練地將推車上的無菌布鋪開,準備好碘伏、生理食鹽水、無菌棉棒與透明敷料。
站在床尾五十公分處的嚴景望,身體瞬間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弓。他知道這個護理過程會有多痛苦。
「麻煩家屬退後,保持無菌操作空間。」護理師頭也不抬地對嚴景望說道。
嚴景望咬著牙,腳步沒有動,雙眼死死盯著白禹戴著手套的雙手。
「退到牆邊。」白禹終於抬起頭,冰冷的目光隔著鏡片射向嚴景望,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否則請你出去。」
嚴景望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在原地僵持了整整五秒鐘,最終,為了那二十一天的約定,他緩慢地、屈辱地往後退去,一直退到病房角落的牆角,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
白禹收回視線,不再理會角落裡那頭困獸。他低下頭,看著床上的沈明朔。
「可能會有點痛,忍耐一下。」白禹公式化地說了一句,甚至沒有等待沈明朔的回應,便伸出手。
沈明朔的右側鎖骨下方,插著一根連接心臟大靜脈的中央靜脈導管(CVC)。導管周圍的皮膚被一塊巨大的透明防水敷料緊緊覆蓋著,因為長時間的貼合與藥物刺激,周圍的皮膚已經紅腫發炎,甚至有些微的滲血與死皮。
白禹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捏住敷料的邊緣。
沒有任何預警,沒有任何安撫,白禹手腕一個俐落的施力,猛地將那塊黏性極強的敷料從沈明朔脆弱的皮膚上撕扯下來。
「呃——!」
沈明朔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皮膚連同皮下的微血管都被生生撕裂了。劇烈的疼痛讓他全身的肌肉產生了生理性的痙攣,冷汗瞬間從額頭滲出,打濕了枕頭。
角落裡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是嚴景望的拳頭狠狠砸在牆壁上的聲音。嚴景望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他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才勉強克制住衝上去把白禹推開的衝動。
然而,白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將撕下的染血敷料丟進醫療廢棄物桶,接過護理師遞來的沾滿碘伏的無菌棉棒。
「開始消毒。」
白禹戴著乳膠手套的左手按住沈明朔鎖骨上方的皮膚,以固定導管的位置。他的手指很用力,那種隔著一層極薄橡膠傳遞過來的冰冷觸感,與沈明朔因為疼痛而發燙的皮膚形成了強烈的溫差。
右手拿著碘伏棉棒,以導管穿刺點為中心,開始由內向外螺旋式地擦拭。
碘伏接觸到破裂滲血的皮膚,帶來的是一陣密密麻麻、如同無數根細針同時扎入神經的刺痛。
沈明朔痛得幾乎要失去理智,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胸膛劇烈起伏著。但在這極致的痛楚中,他的感官卻被另一種詭異的焦點所佔據。
他看著白禹。
白禹的臉距離他不到四十公分。在那副無機質的無框眼鏡後方,白禹的眼神專注於他鎖骨上的傷口,彷彿在修復一台精密儀器的生鏽齒輪。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心疼,甚至沒有將他當作一個活生生的「人」來看待。
這是一種絕對的物化。
沈明朔突然意識到,與嚴景望那種時刻將他視為生命中心、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愛意相比,白禹這種將他視為一塊「生病肉塊」的冷酷,竟然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解脫。
不需要回應期待,不需要承擔愧疚,不需要在將死之際還要配合扮演一個被深愛著的伴侶。
在白禹的手裡,他只是一個需要被清理、被消毒的客體。
「換生理食鹽水。」白禹將用過的碘伏棉棒丟棄,換上新的棉棒,開始清理傷口周圍的死皮。
清理死皮的過程更加粗暴。白禹的手指有時會直接觸碰到沈明朔的皮膚,乳膠手套的摩擦力在乾燥的表皮上拉扯出細微的聲響。
沈明朔的身體依然在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但他的瞳孔深處,卻開始浮現出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病態的狂熱。
他感受著白禹指尖的力道。那種沒有溫度的、公事公辦的按壓與擦拭,在劇痛的掩護下,竟然在他的神經末梢催生出一種畸形的快感。
這就像是在極度乾旱的沙漠中,一滴帶著毒藥的冰水。明明知道有毒,卻因為那股冰冷而甘之如飴。
嚴景望的愛是滾燙的盛夏,正在將他逼向絕路;而白禹的觸碰是絕對零度,在他腐朽的身體裡凍結出一片沒有道德感官的法外之地。
「消毒完畢。貼上新敷料。」
白禹接過新的透明敷料,平整地貼合在導管周圍。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掌在敷料上輕輕按壓了幾下,確保邊緣完全密封。
「好了。」白禹直起身,語氣依然平淡如水。
他退後一步,雙手抓住乳膠手套的邊緣,往外一翻,乾脆俐落地將手套褪下,隨手扔進了黃色的醫療廢棄物桶裡。
手套掉入桶中,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白禹沒有再多看沈明朔一眼,也沒有理會角落裡那個幾乎要將自己逼瘋的家屬。他接過護理師遞來的病歷板,飛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轉身走出了病房。
護理師推著推車緊隨其後,病房門再次關閉。
空氣中只剩下濃烈的碘伏氣味與刺鼻的消毒水味。
沈明朔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胸前又換上了全新的、冰冷的敷料,傷口的劇痛還在神經裡跳躍。
他沒有轉頭去看角落裡的嚴景望。他的視線越過點滴架,死死地盯著那個黃色的醫療廢棄物桶。
那裡面,躺著白禹剛剛丟棄的半透明乳膠手套。手套的指尖處,或許還沾染著他滲出的血液與碘伏的痕跡。
沈明朔緩緩閉上眼睛。
在疼痛的餘韻中,他回憶著剛剛那冰冷的觸感。一種扭曲的、背離了所有忠誠與道德的慾望,在他那具即將枯萎的肉體裡,悄無聲息地,破土而出。
而站在牆角的嚴景望,正對著牆壁,無聲地流下了一滴混雜著血絲的眼淚。他以為自己正在用極致的忍耐為愛人換取新生,卻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深淵裡,他的愛人已經開始對另一雙手,產生了無可救藥的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