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黃仁俊帶著李楷燦來到自己平時下班後經常去的小吃攤用餐。

餐點一道道上桌，李楷燦雙眼一亮。
「你知道吧，雖然在霍德爾星的時候也吃的挺好的，但我真的特別想念自己老家的家常菜。」說著就舉起筷子大快朵頤了起來。

黃仁俊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吃慢點，沒人和你搶。想吃什麼盡量點，今天爸爸請客。」

李楷燦終於肯從食物堆裡抬起頭看他一眼。
「突然對我這麼好，是想讓我飽餐一頓好上路嗎？」

黃仁俊難得沒和他鬥嘴，只是雙手搭在桌邊看著這個自從出了李永欽的辦公室後明顯情緒低落，卻還是執意要裝的若無其事的人。

李楷燦被他盯得頭皮發麻，悻悻然的放下了餐具。
「你在看什麼？這麼大一桌菜只讓我一個人吃，你是在普渡嗎？
」
「呸呸呸，盡會說些不吉利的話。」
黃仁俊大翻白眼後總算肯拿起筷子和他一起用飯。

「是說，」
兩人和平的各自吃了一陣子後，黃仁俊終於按捺不住，
「你今天在那裡面，哥和你說了什麼是嗎？」

聞言，李楷燦夾菜的動作逐漸慢了下來，惆悵的雙眼望著不知何處。

「你知道我什麼都願意和你說的，對吧？」
他強撐起反常的苦笑，黃仁俊點點頭。

「你剛來我們家那會兒才一丁點兒大，也就比我大了幾個月，那時候我親媽剛跟人跑了不滿兩年。」

「嗯，我知道。」

李楷燦幾乎不和人說起自己小時候的事，但黃仁俊卻永遠忘不了，他第一次看見李楷燦哭。

那位李家前夫人，雖說明面上大家都把她當做閉口不談的地雷，但下人聚集的地方畢竟人多嘴雜，房靜恩又進門沒多久，小時候黃叔在李家四處幹活，黃仁俊就跟在他屁股後面，聽了不少口耳相傳的風言風語。

有人說這個前夫人有著傾國傾城的相貌才把李老爺迷的團團轉，也有人說她不過是個聲色場所出身的普通女人，灌了酒才勉強上位。

可不論怎麼說，這些故事的結尾永遠都是，這個女人因為受不了一直待在李家替人生孩子傳宗接代，某天突然和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跑了。

那年，李楷燦還不滿一歲，滿月酒剛結束都還不到半年。

李楷燦和黃仁俊失去母親的時間差不多，聽聞這些事的時候，黃仁俊還太小了，即使他特別討厭李楷燦總是將他當成女孩子捉弄，但他依然把他看作是自己在李家最要好的玩伴。

還不懂事的他一個勁的同情李楷燦，某天拿著黃叔給他買的，他最喜歡的糖果去找李楷燦。

他摸了摸李楷燦的頭，用無比稚嫩的嗓音小心翼翼的說，
「沒關係的，你媽媽不要你，你還有恩恩姨，大家都喜歡你。」

沒想到李楷燦聽了卻大發雷霆，一把將黃仁俊推進噴水池。
「你胡說！我媽媽才沒有不要我！她只是去很遠的地方玩了！」

兩人在噴水池裡互相大打出手，房靜恩聽說了趕緊跑了出來，拉開兩人後馬上教訓李楷燦，問他是怎麼回事。

李楷燦漲紅著一張臉，沒過多久往地上一坐就哭了起來。
他說，我媽媽才沒有不要我呢，我媽媽才沒有不要我呢。

在兩人相識的漫長歲月裡，那是李楷燦少有的幾次哭泣中，最讓他印象深刻的一次。

他想不起來之後大人們還有沒有追究這件事，只記得自己那天因為擔心李楷燦而失眠了整晚。
卻沒想到隔天李楷燦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拉著他嚷嚷著仁俊我們來去放風箏。

想到這，他不禁莞薾。

李楷燦總是這樣的，無論遇到任何傷心透頂的事，他總是能很快的調適過來，然後在所有人面前恢復成最開朗的模樣，那次也是，學生時期作品集被人抄襲也是，李父離世的時候也是。

「小時候我就特別不能明白，我二哥明明很溫柔的，怎麼一下子就變成了所有人口中的壞孩子？」
李楷燦和老闆點了一瓶酒，給自己和黃仁俊的杯子都滿上。

「雖然那時候好小，可是我記得我二哥都會在我睡前到我房間來給我唸故事。他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從小到大都是，我連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但是從某天開始，他就沒再來給我唸過故事了。」
他仰起頭飲盡後看著空了的玻璃杯，上頭倒映著自己的模樣，卻很模糊，一如他對兒時李永欽的記憶。

「後來發現我睡不著後，唸故事的工作就輪到我媽身上了。」
他想起了什麼，笑了笑，
「我現在這個媽。」

「嗯。」
這次換黃仁俊給他倒酒，他靜靜的聽著他說。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連我親媽都沒給我唸過故事。她除了餵過我幾個月的母奶，我甚至連她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

黃仁俊點點頭，小時候都是黃旭熙跟黃冠亨輪流唱搖籃曲給他聽，雖然真的很難聽，也聽不懂歌詞在唱些什麼。

「所以我真的很愛她。光憑這一點，我也願意把她當成親生媽媽來尊敬。可是我二哥不一樣，他真的放不開。」
李楷燦眼神逐漸變得迷濛，像在回憶著什麼。

「我二哥在那之後變得好叛逆又孤僻，他不願意和人說話，經常不肯待在家裡，就算在家也只會把自己鎖在房間。他看起來很孤獨。」

黃仁俊也依稀記得，課業變重之後他偶爾才去李家，難得見到李永欽，他總是衣衫不整的樣子，頭髮上的顏色染的燙的亂七八糟，就像每次朝會時會在講台前被主任訓話的那種壞孩子，自然和現在的模樣大相逕庭。

但是李永欽從李父過世後就變了，雖然他依然冷漠，卻變得穩重了。

起初房靜恩讓他和李永欽一起工作時他表面上平靜，心裡卻抗拒的不得了，他在來到李家的時候李永欽就已經是生人勿近的樣子，又不怎麼和李永欽相處，有沒有說上十句話過他都想不起來。

好在李永欽不過是比較面癱，說話的語氣冷淡了些罷了，除了交代工作的事項外，兩人基本上沒有其他交集，黃仁俊學的專業和工作內容大相逕庭卻也做的得心應手，沒惹出過什麼麻煩。
李永欽對他很放心，彼此就相安無事的在自己的崗位上待著。

直到後來，李永欽甚至會主動向他問早，約他吃中飯，偶爾也會找上他一起回李家，雖然他後來才知道自己不過是擋箭牌罷了。

「黃仁俊，我偷偷告訴你，你千萬別說出去。」
李楷燦向他湊近，張望著四周，確定沒有熟人後才低下頭，
「鄭允冬打算和我哥離婚。」

「什麼？！」

「小聲點，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李楷燦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黃仁俊捂起嘴輕聲說了句抱歉。

「可是，允冬那麼喜歡他？」

沒錯，鄭允冬一直以來的愛慕，是即便兩人幾乎沒有交集，旁人卻還是能一眼望穿的程度。

「先不說這個，重點是我才不想讓她離開我哥。」

「雖然允冬現在確實還挺討喜的……但你又是為什麼？」
就黃仁俊看來，現在的鄭允冬和李永欽一見面基本上都沒什麼好臉色給對方，以這種模式上去他們沒準會比從前更辛苦。

「說實話，我看我哥每次在她這吃鱉都特別開心。」

見黃仁俊一臉無語的看著自己，他又補充道，
「我哥這種人就是需要被人治一治才不會那麼無法無天！只是沒想到那個人居然會是允冬呀，想從前她明明看到他連頭都不敢抬一下呢，好像看到鬼一樣。」

「你不能這麼說，人家那叫愛在心裡口難開，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看上誰就往人身上湊啊？」

「真沒禮貌，這麼多年了我怎麼還沒把你打死？」

「你捨得才有鬼。是說，就算你不想他們離婚，可你有什麼方法？」
以他對李楷燦的了解，這人間鬼靈精肯定打了什麼算盤。

「我是想到了一個法子……只是我怕我哥把我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