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V影音:本章專屬原聲帶】
連結《城市守備戰:8月15日的永劫》主題曲_八月十五的鐘擺 專屬原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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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 ──《孫子兵法・九地篇》
把士兵投入無路可退的絕境,他們方能奮死求生;陷入必死之地,反而能激出生路。
孫子此言,說的是以絕境激發鬥志的兵道哲學。
然而,他沒有告訴我們另一種可能:如果那個「死地」,從繪製地圖的那一天起,便從未打算讓任何人活著走出去——那又如何?
那不叫兵法。那叫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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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環記憶殘影・第零次・原始時間線】
這是第一次。
他還不知道任何事。他還相信一些事。
十七天前,招募晚會的舞台燈把整條街照得像廟會。彩球和旗幡在夜風裡搖曳,擴音器的音樂比廣告還要響亮三倍。
廖仁德站在麥克風前,西裝領帶一絲不苟,眼眶泛著恰到好處的紅,聲音帶著一種被精準調校過的顫抖:「你們,是這個時代最勇敢的靈魂。歷史將會記得今天,記得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台下的掌聲像潮水,一波接著一波。有人哭了。李志明也鼓掌了,掌心拍得發燙,他甚至沒有發現。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媽媽打來了電話。
他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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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氣味先來。
硝煙、水泥粉塵、燒焦的橡膠,以及某種比任何化學品都更濃烈、更古老的東西——人血的甜腥,鐵鏽一樣附著在每一次呼吸裡,黏稠,持久,像你其實早在昨天就死了,只是身體還不知道這件事。
李志明把後背緊貼在那截缺了半面的牆壁後方,雙手死死握著步槍,指節白如骨頭。
他的心跳快到像一顆石子在空鐵罐裡滾動,嗓子裡積了整夜的塵土,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
他的眼皮後面有一種燒灼的刺痛——那是淚腺在問他要不要哭,他沒有回答它。
嗡嗡嗡——
聲音在頭頂。不大,但精準。像一根涼針,緩緩插入後頸的脊椎縫隙,讓每一節脊骨依次發冷,像按順序排列好的多米諾骨牌,一節,一節,往下倒。
無人機。鋼鐵的嗅覺。它在尋找熱源,尋找心跳,尋找一切還有體溫的東西。
「靠牆!不要動!」王排長的聲音從對講機裡衝出來,沙啞,帶著那種只有見過槍傷的人才有的壓制的沉著,「目視飛行體,所有人臥倒——」
他的話被炸斷了。
轟。
不是「一聲巨響」。是那種從腳底板傳上來的低頻悶震,是讓膝蓋骨短暫忘記自己職責的震動,是牆壁在背後液化成塵粉的觸覺。
李志明的內耳突然切斷了和外界的聯繫——什麼都聽不見了,一片空白的棉花一樣的靜默,比任何爆炸聲都更令人恐懼,因為那種靜默是耳膜在對你說:我先走了。
然後灰塵來了,灰塵裡帶著火的餘溫。
他在地板上滾,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地板上的,他只知道滾,滾向任何更硬、更厚的東西後面,讓那個東西替他擋住外面那個想要他死的世界。嘴裡滿是灰土,沙粒硌著牙縫,帶著燒過的苦澀。
他把灰土吐出去,喘了一口氣,那口氣裡一半是煙。
「大壯!大壯在哪裡——」
他的喉嚨在振動,但那個聲音好像是在很遠的地方,好像不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
灰霧稍薄了一點,視野回來了一點點,像調焦到一半的鏡頭。
李志明看見了大壯。
那個一米八五的身板此刻半蹲在一截殘壁旁,還沒倒下,這讓李志明的胃短暫地鬆了一口氣。
大壯的手裡攥著什麼,攥得很緊,是一張紙,不對,是一張照片——照片的邊角已經磨白了,摺痕深深淺淺,那是一張被反覆折疊又小心撫平、反覆折疊又小心撫平過無數次的照片,在黑灰色的廢墟裡顯得奇怪地乾淨,奇怪地溫柔。
「你看,」大壯開口了,聲音裡有種完全不屬於這個場合的柔軟,和他整個人的體積、和這裡的一切都不相稱,「昨天剛照的,老婆說已經可以看見小鼻子了,你說像我還是像她……」
他抬起頭,衝著李志明笑,那個笑容是二十八歲的、剛要當爸爸的男人才有的那種笑——傻的,亮的,全身的血液都往那個笑容上衝的那種笑。
嗡嗡嗡。
頭頂的聲音回來了。
「大壯——」
但聲音和動作都慢了,慢了那麼一點點,慢了那個不可以慢的距離。
狙擊槍沒有聲音。從來沒有聲音的。
只有大壯的笑容,在中途停住了,停在那個弧度最高的地方,永遠停在那裡。那張超音波照片,從他慢慢鬆開的手指縫隙之間滑落,在空氣裡翻了半個圈,像一片不想落地的葉子,輕飄飄地,好像整個世界的重力在那一秒短暫失效。
照片落在地板上,沾了一點紅,但照片裡的輪廓還清晰,還在,還是那個小小的、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的形狀。
大壯倒下去了。
李志明的胃猛地痙攣,一股酸液衝上喉嚨,他把它嚥了回去,但那個酸在嘴裡還在,和血腥味攪在一起,是他這輩子嚐過的最難受的滋味。他的手伸向那個傷口,伸到一半,他低下頭,他的手縮了回來。
他的手在抖。抖得插不進步槍的彈匣卡榫,那雙手像不屬於他的,像是被借給了一個他不認識的、正在發抖的陌生人。
壓低。 衝過去。 趴著,爬。 不要抬頭。
「有人受傷了嗎?」
聲音從灰霧裡傳來,乾淨,清醒,沒有任何哭腔。
一個女人,短頭髮,迷彩服比她的身形大了一號,但她在廢墟裡移動的姿勢卻比任何人都要熟練。她跪在陳小華旁邊,已經開始撕開急救包裡的紗布包裝,動作俐落得像是在做一件她做了一百遍的事,每個動作之間沒有一毫秒的猶豫。
「我是護士,」她說,聲音沉著得像在讀操作手冊,「左肩——出血量很大,你還清醒嗎,小哥?看著我,眼睛看著我。」
陳小華臉白得像泡過水,眼白已經現出,但他的嘴還在動,聲音小,沙的,斷的,像一根快燃盡的蠟燭在努力維持最後一點火:
「……志明……我好冷……」
他頓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幾次,說出了一句話——就是那句話,讓李志明的心臟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
「……我媽還在等我回去吃飯……她做了紅燒肉……說好等我回去再開飯的……」
李志明跪在陳小華另一側,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的手還在抖,他只是把那隻手壓在小華的肩膀上,壓著,壓著,好像這樣就能把什麼壓住、留住。
陳小華十九歲,三個月前他還在大學圖書館裡為期末考試熬夜,他還在暗戀一個他的手機裡存著號碼、卻從來沒有勇氣撥出去的女孩。那個號碼他背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他說等打完這一仗就撥,等打完這一仗就說。
女人——後來李志明知道她叫蘇小蕙——沒有說廢話,沒有哭,沒有問任何無謂的問題,她只是跪著,做著她能做的事,急救包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它的位置,她的手找到它們的速度快過她的眼睛。
「他能撐住,」蘇小蕙說,語氣平得像在告知氣象,「但要轉移,現在就要。」
就在這個時候,李志明看見了阿棟。
那個孩子站在走廊另一端,距離不到十五公尺。
他個子還沒長全,迷彩服大了整整兩號,肩帶軟軟地掛在還沒長出任何肌肉的肩膀上,靴帶卻綁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因為他進來之前一定認認真真地把靴帶整理好了,因為他以為,把事情做得整齊,才算一個好士兵。
他沒有趴下去。
他站著,望著外面,望著砲擊留下的廢墟和燃燒的殘骸,他的臉上有一種李志明後來永遠無法準確描述的表情。
那不是恐懼,不完全是。
那是一個孩子,在他人生裡第一次看見大人世界的真實面目時,臉上那種——茫然。好像他走進了一個遊戲,卻在這個瞬間才發現,這個遊戲沒有重來的按鈕,從來就沒有。
「阿棟!趴下——」
爆炸。 衝擊波。 走廊的另一端。 塵,火,煙。 什麼都看不見了。
等粉塵稍散,走廊那頭只剩下一片殘骸。還有一雙軍靴,就那樣側躺在碎石和灰土之上,靴帶還是整齊的,因為進來之前,他認認真真地把靴帶綁好了。
趙國棟。十七歲。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弄清楚死亡是什麼,就已經是死亡了。
李志明盯著那雙靴子看了很久,久到蘇小蕙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回神。他的嘴裡沒有任何話可以說出來,他只是跪著,跪在這一片剛才還活著、現在已經開始冷卻的世界裡,感覺到一種他以前從未感覺過的東西在胸口沉積——
不是單純的悲傷,不是純粹的恐懼,也不是憤怒。
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東西,沉在肋骨後面的某個地方,像是他的某個部分開始懂了,懂了一件他還沒有語言可以描述的事:有些事,是不應該被允許發生的。
而那些事,正在發生,正在以每一分鐘的速度,繼續發生。
對講機裡,王排長的聲音重新傳出來,沙啞,帶著血,但仍然在:
「各班回報位置——第二波要來了,第二波——」
嗡嗡嗡。
鋼鐵的嗅覺,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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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鉤子】
那天夜裡,戰鬥持續到李志明再也分不清東南西北,持續到他忘記自己名字,持續到他在灰燼與殘骸之間拼湊出了一件事——一件他無論如何都不願相信、卻又無法假裝沒有看見的事:
彈藥不夠。
不是損耗過大,不是補給延誤,不是任何可以用意外解釋的理由。是從他們踏進這棟樓的第一分鐘起,那些箱子的數字,就已經不對了。
王排長在訊號斷掉之前,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那句話的意思,李志明後來想了很久——這場戲,從來不是為了守城打的。
李志明死去之前,在那一片棉花似的、最深的靜默裡,心底最後浮現的影像,不是媽媽的臉,不是大壯的笑,也不是小華說「我媽的紅燒肉還等著我」時那種孩子氣的語調——
而是那張超音波照片,在塵灰裡靜靜躺著,沾著血,輪廓仍清晰。
照片裡的孩子,還不知道爸爸已經先走了一步。
那個孩子,後來叫做吳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