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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守備戰:完整版(1~3季)》《城市守備戰第二季:8月15日的永劫》第二章:流血下的殘影
「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 ──《孫子兵法・地形篇》
將領把士兵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士兵便會願意與他共赴死難。

這是孫子寫給將帥的忠告。然而這句話從來不是為廖仁德這種人寫的,因為他在招募晚會上說的「保衛家園的勇士」、「英勇的子弟兵」,都只是一串漂亮的詞彙,從來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在國外念書。

他從未愛過這些人。

而這些人,仍然死了。

*****

【循環記憶殘影・第零次・原始時間線】

沒有前世的記憶。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他只記得那場晚會散場後,走回去的路上,有人問他:「你怕嗎?」他說:「不怕。」那是謊言,但他以為講幾次謊言就會變成真話。

後來他知道,有些謊言,就算你說一輩子,也不會變成真話的。

*****

【正文】
第二波在天色最暗的那個時刻來臨,不是最深的黑,而是最藍的那種藍,像傷口裡滲出來的顏色。

李志明趴在一截碎裂的樓板後方,耳鳴像一根持續燒著的導線,把外面的聲音全部濾成同一種低沉的嗡鳴。他的嘴唇乾裂,唇縫裡有血的鹹味,沾著塵土,一呼一吸都帶著燒焦的苦。他把視線從大壯倒下的方向移開,強迫自己去做一件他能做的事:數人。

王排長。阿昌。阿原。老劉在三樓機槍陣地。林阿麻在觀測位置。小張在右側走廊。

蘇小蕙——蘇小蕙還跪在陳小華旁邊,她的手沒有停過。

他數了九個。

他數了九個,但他知道他們今晚不會走出去九個。

林阿麻死的時候,李志明沒有在他身邊。

他只是在事後,看見了那本筆記本。

那是一本迷彩綠色硬皮封面的軍用筆記本,尺寸比手掌略大,在廢墟裡靜靜躺著,就在林阿麻最後倒下的地方附近,被一塊碎混凝土壓著邊角。李志明爬過去把它撿起來,翻開最後一頁,那是林阿麻在交火間隙裡趁著短暫的靜默畫下的。

是一條龍魚,線條歪了,近視眼在昏暗中看不清楚,畫到一半的,沒有畫完。魚的身體有,鰭有,但尾巴還只是兩條未完成的弧線,停在空中,像在等一隻不會再回來的手把它畫完。

旁邊用那種字體潦草的人才有的筆跡,寫了三個字:「名字:?」

他連名字都還沒想好。

林阿麻,二十二歲,有幽閉恐懼症,在狹窄的觀測位置裡每一次任務都靠畫魚撐過去——因為想到魚,就想到水,想到水,就覺得空間沒有那麼小,那麼擠,那麼像一個活埋他的地方。他存著的夢想是開一間水族館,讓每一條魚都有自己的名字和飼養備註。

他最後是被一枚流彈貫穿了腹部,在混亂裡,沒有人知道那顆子彈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也沒有人親眼看見他倒下。等到有人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抱著那本筆記本斷氣了,臉上有種奇異的平靜,就像,就像是他終於,終於可以不用再強忍恐慌了。

李志明把那本筆記本放進自己的口袋裡,什麼話都沒有說。

小張走之前,做了一件非常小的事。

那件事讓李志明後來想了很久很久。

王排長在對講機裡傳來了命令。語氣沒有溫度,是那種把情感全部剝乾淨之後才有的語氣,「小張,機械犬,C4,你去。」

走廊另一端,那隻鋼鐵犬的感應器在黑暗裡閃著冷紅色的光,像一隻不會眨眼、不會累、也不會憐憫任何東西的眼睛。

小張沒有立刻動。

他把手伸進迷彩服左胸口的內袋,掏出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四乘六的照片,邊角完好,沒有褶痕,像是被保護得很仔細的東西。他低頭看了三秒,也許是五秒,不長,但足夠讓李志明看清楚:照片裡有個穿著白色婚紗的女孩,笑著,笑得不管那天是不是她一生裡最快樂的一天,她都應該笑成那樣。

照片裡的小張站在她旁邊,攬著她的腰,也笑著,臉上還有青春痘,西裝袖子比他的手臂長了一截。

小張把照片輕輕折起來,重新放回那個口袋,然後扣上扣子,用拇指確認扣子扣緊了。

然後他站起來,開始移動。

爬著。靠牆。 三公尺。兩公尺。 感應器亮了。

那隻鋼鐵犬的頭猛地轉過來,不是緩慢的,是那種精密機械才有的、以毫秒計算的精準。它確認了目標。它不猶豫。

李志明來不及做任何事。

爆炸比他的反應快,比他的呼吸快,比他的祈禱快。那一刻連整棟樓都抖了一下,塵灰從所有縫隙裡噴出來,像這棟樓突然決定把所有的秘密都吐出來。

小張走廊,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屍體。屍骨無存,是真的意思。

李志明的手抖著,抖得握不住槍托,但那不是恐懼,或者說,不只是恐懼。他想到那個女孩,她說下個月要結婚,婚紗已經拍好了,訂金都繳了,她現在也許正在家裡等著,等著小張回來,等到今晚,等到入夜,等到這個城市的天空整個被炮火染成她的婚紗都比不上的紅色。

那枚扣緊的扣子,那張被折起來的照片,那個沒有等到下個月的婚禮——
他再也記不得小張的臉了。

他只記得那三秒的低頭,記得那個確認扣子的拇指動作,記得那個動作所包含的、一個二十一歲的男孩全部的溫柔與告別。

阿昌的大悲咒,從他中彈之後就沒有停過。

起初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的,嘴唇動著,念珠在黑暗裡悄悄撥動,那是他媽媽在他出發前塞進他手裡的,褐色的沉香念珠,磨得光滑,每一顆珠子上都有他媽媽摸過的溫度——雖然那溫度早就散了,但他仍然這樣覺得。

後來聲音大了起來。

不是喊,是那種從胸腔最深的地方,用盡氣力頂出來的誦念,帶著一個工地工人的嗓音裡才有的粗礪,帶著血,帶著他負傷之後每一次呼吸的疼痛,一字一字,像是在用聲音把子彈擋回去。

「南無大悲觀世音,願我速知一切法……」

李志明聽著那聲音,聽著它在這棟已經面目全非的樓層裡迴盪,他沒有辦法叫阿昌停下來,因為那個聲音不是誦念,那個聲音是阿昌還活著的全部證據,那是他拒絕倒下的方式,是他給自己的、也是給所有還活著的人的某種東西——

也許是膽量,也許是陪伴,也許只是讓人知道,你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然後有一聲消音器的輕響,幾乎聽不見,比掰斷一根火柴棍還要輕。

那聲誦念,戛然而止。

不是漸漸消失,不是越來越輕,是在句子中途,在一個字的半段,驟然被剪斷,留下一個永遠不會被念完的音節懸在空氣裡。

整棟樓突然靜了一種不同的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消失了一種聲音之後,才發現那種聲音有多重要。

李志明低下頭,他的手還在壓著傷口止血,那個傷口不是他的,是誰的他已經說不清楚了,他低著頭,感覺自己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但他沒有讓它掉下來,因為他知道,他現在不能哭,他哭了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媽媽給他的念珠。他清了父親的債還剩多少,他不知道。他不會知道了。

蘇小蕙是在說話的時候死的。

她跪在陳小華旁邊,一隻手壓著傷口,一隻手從急救包裡抽取材料,嘴裡不停地說話——不是呼救,不是禱告,是那種醫護訓練出來的低聲問答,讓傷患保持清醒的那種:「你叫什麼名字?」「你家住哪裡?」「你媽媽做的什麼菜最好吃?」

陳小華已經很虛弱了,但他在回答,那個「紅燒肉」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嘴角有一點點向上——那是這棟樓裡最後一個真實的微笑。

蘇小蕙在他說完之後說:「好。很好。那你好好撐著,等等我們出去,你帶我去你媽那邊吃一次紅燒肉。」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是認真的,是那種護士說「你很快就好了」時的那種語氣,真實和謊言之間的某個地方,但更靠近真實那邊,因為她真的希望那是真的。

然後一道流彈,從斜後方貫穿了她的背。

她沒有叫出聲,這讓一切都顯得不真實,好像靜音影片裡的一幕,好像她只是暫時失去平衡,好像她只是往前傾了一下。她就這樣從跪著的姿勢俯身倒下去了,倒在她跪著的那片血泊裡,右手還握著急救包,沒有鬆開,急救包的金屬扣蓋在她的手心裡,印出一個淺淺的痕跡。

她沒有說任何話。

不是沒來得及,是她倒下去的方式,太安靜,太乾淨,讓所有話都說不出口了。

陳小華看著她,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她,他的臉上是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解讀的表情,像是他的大腦還在嘗試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但那件事太不合理,合理化需要的時間比他剩下的時間更長。

李志明爬過去,他碰了蘇小蕙的手腕,他知道那個結果,但他還是碰了。他的手停在那裡,停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然後是陳小華的手機亮起來。

那個藍白色的光,在一片灰暗裡顯得奇怪地乾淨,像一個不屬於這裡的東西。陳小華用他右手那隻還能動的手,把手機從口袋裡掏了出來,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點著,費力的,顫抖的,重新點了又滑開,滑開又重新點。

李志明靠過去,他想幫他,但陳小華搖了搖頭,很輕,像是在說:這件事我要自己做。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聯絡人,只有兩個字,存成「她」。

他在電話簿裡把她存成「她」。不是名字,是「她」。

那個號碼他背了多少遍,兩百遍?三百遍?他說等打完這一仗就打。他一直說等打完這一仗就打。他的手指現在放在那兩個字上,停著,撥不出去,不是因為他不想,是因為他的手指已經不再聽從他的意志了,那個意志和那雙手之間,有什麼東西斷掉了。

「志明……」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我……我那個號碼……」

他沒有說完。

不是說不完,是說到一半,手機的螢幕暗下去了,就在那一刻,陳小華的眼睛也跟著暗了下去,是那種燭火在耗盡之前最後一次搖曳,然後,停了。

他十九歲。他從來沒有撥出去過。

那個「她」,等到今晚,等到這條街上的歡呼聲散盡,等到簽名台收起來,仍然等著他打那通從來沒有打出去的電話。

然後是阿原。

李志明後來每次想起阿原,都是先想起那個聲音——「幹你娘。」那個嘶吼,是從某個比人還深、比肉身還深的地方衝出來的,帶著血,帶著腸液,帶著一個二十四歲的廚師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對整個世界說的話。

阿原的雙腿在爆炸裡沒了,從大腿以下,就沒了。

但他還活著,他的手還能動,他用兩隻手拖著自己在地上往前爬,拖著那截已經不屬於任何人軀體的下半身,在積滿碎石與血的地板上一寸一寸向前,因為他看見了那隻機械犬,那隻正向他靠近的機械犬,他不打算讓它走過來,他要過去迎著它。

他沒有槍,不知道槍飛到哪裡了。

他腰包裡有一個迷你調味料盒,那是他每次任務都帶著的東西,那是他說「上戰場前也要吃個好的」時帶著的東西,裡面有薄鹽醬油、白胡椒粉、還有一小包他自己調的滷包香料。他拖著自己爬的時候,那個調味料盒從腰包裡滾了出來,在地板上轉了一圈,停下來。

他沒有時間去撿它了。

他手裡抓著的,是一把在這場戰火裡奇蹟般倖存的掃把,不知道這棟樓哪個角落的掃把,刷毛已經快掉光了,木柄有個裂縫,但它還是一把掃把,它是他現在擁有的全部武器。

機械犬走近了。那個冷紅色的感應光落在他臉上。

阿原發出了那聲吼。

他高舉著掃把,用盡了他還剩下的全部力氣,狠狠地,朝著那個鋼鐵腦殼砸下去。

鏘。

掃把斷了。

斷成兩截,從那個裂縫的地方,斷成兩截。

機械犬沒有停頓。它甚至沒有後退半步,它只是低下頭,那個電鋸啟動的聲音像牙醫診所的鑽頭,但比那個更冷,比那個更不把你當一回事。

阿原的吼聲停了。

李志明看著這一切,他跪著,他的視線裡同時有四個方向的死亡,他看著那隻掃把的兩截散在地板上,他看著那個調味料盒,看著那個白胡椒粉還封著的、從來沒有用完的蓋子,他的嘴裡什麼問題都沒有,但他的整個人,所有的骨頭,所有的血,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你欠我一包菸,臭小子——」

老劉的笑聲從三樓機槍陣地傳下來,帶著那個全隊笑聲最大的男人特有的渾厚,穿過槍聲和砲聲,像一塊不合時宜的溫暖楔進來。李志明在那個時候剛好還活著,剛好還有聽覺,剛好聽見了那句話,聽見了老劉說「你欠我一包菸」之前在笑什麼,是那種即使在地獄裡也要笑一笑的笑,那是四十五歲、有三個孩子、大兒子今年剛考上大學的男人才有的笑——他知道這場仗打不贏,他知道他不會再回家,但他有一整夜的哭是為大兒子考上大學而哭的,那是他一生裡最重要的事,那件事已經發生了,已經完成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把它拿走。

轟。

火箭彈直擊。

沒有任何緩衝,沒有任何過程,三樓機槍陣地的那個方向,爆炸的光把整棟樓照成白色,照了一秒,兩秒,然後暗下去,剩下燃燒的殘骸和那種甜膩的、燒焦人肉才有的腥甜。

老劉這個名字之後的那個空白,比所有的爆炸聲都更震耳欲聾。

對講機裡,有個聲音說了一句「三樓沒了」,然後沒有後文了。

那句「你欠我一包菸」,就這樣懸在空氣裡,沒有人能還給他了。

對講機的雜訊在很久之後才又出現了聲音。

那是王排長的聲音,沙得像砂紙磨過,帶著失血的虛,但清醒,驚人地清醒:
「各班,各班回報……有聽到的,回報……」

沒有人回答。或者說,回答的聲音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剩下王排長自己的呼吸聲,那個呼吸聲粗糙,費力,像一個人用盡全身力氣在呼吸,像一個人把活著這件事變成了一件需要全力以赴才能完成的任務。

李志明靠著牆,他說:「排長,我在。」

對講機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王排長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李志明不確定他有沒有聽清楚,不確定那是王排長說的,還是他自己心裡某個聲音說的:

「……志明……如果你出得去……記得問……問清楚,這場戲……從一開始……是誰寫的本子……」

然後訊號切斷了。

那是王排長最後一次對講機通訊。

那也是李志明第一次,帶著傷,帶著所有人死去的氣味,抬起頭,看著這棟樓的天花板,看著那截燒焦的、不知道是誰的遺骸還在天花板上燃燒,心裡有什麼東西,從震驚和恐懼的底部,緩緩地,升起來了。

那不是憤怒。憤怒他認識,憤怒是熱的,是紅的,是可以用來打人的。

這個東西是冷的。是一種很深的冷,冷在骨頭裡,冷在他今晚記住的每一個死亡細節裡——那條未完成的魚,那個被扣緊的扣子,那根停在句子半途的大悲咒,那隻握著急救包的手,那個螢幕上的「她」,那把斷掉的掃把,那句「你欠我一包菸」。

這個冷告訴他一件事。

這些人死去之前,都還在做活人才會做的事。

而讓他們成為那個樣子的,不是戰場,不是子彈,不是機械犬。

是一個人。是某個在別的地方、用另一種語言計算這一切的人。是某個把死亡稱為「必要的代價」、把他們稱為「英勇的子弟兵」的人——那個人此刻在哪裡,呼吸著什麼樣的空氣,說著什麼樣的話,李志明不知道。

但他開始想知道了。

*****

【章末鉤子】
天色開始以一種不像黎明的方式變淺,是那種廢墟裡才有的灰,沒有太陽,只有煙散開之後剩下的空曠。

李志明在那個灰色的光裡,撿起了林阿麻那本沒有畫完的筆記本,撿起了阿原那個調味料盒,把它們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只是覺得,如果沒有人記得,這些東西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一個東西。

在大壯倒下的地方附近,在那片還沒有乾透的血裡,那張超音波照片,奇蹟般地沒有被火燒到,沒有被人踩到,就靜靜地躺在那裡,照片上有血跡,但照片裡的輪廓仍然清晰,仍然是那個小小的,還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已經先走了的形狀。

李志明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他突然有個念頭,那個念頭清晰得讓他幾乎以為是別人說的:
「如果我知道今天會這樣,我能不能讓他們不要來?」

他站著,他的子彈只剩下最後幾發,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樓梯間那冷靜而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上走,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沉一分,沉一分,直到沉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深處。

他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他還有多少時間。

但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已經知道了一件事——

王排長說的那句話,「這場戲,從一開始,是誰寫的本子」——

他要找到那個人。

不管要死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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