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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守備戰:完整版(1~3季)》《城市守備戰第二季:8月15日的永劫》第七章:每個人心中的那首歌
「The soldier above all others prays for peace, for it is the soldier
who must suffer and bear the deepest wounds of war.」
士兵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和平,
因為士兵必須承受戰爭最深的傷痕。──麥克阿瑟

那個「傷痕」,麥克阿瑟說的是身體的傷,是彈孔,是截肢,是戰場留下的生理印記。但還有另一種傷痕,是李志明獨自帶著的那種——不是他的身體被打穿,而是他把所有人的死亡裝進去,然後繼續活著,繼續走,繼續回到同一條街,在同一個正午的陽光裡,看著同一批人活著。

這種傷痕不在皮膚上。它在更深的地方,深到外科手術找不到,深到連他自己也沒辦法準確說出它在哪裡。

*****

【循環記憶殘影・第二次循環・戰前第九天】

他死過兩次了。

第一次是帶著恐懼死的。

第二次是帶著一半的計劃死的。

現在他在這十七天的中間,在已經說服了蘇小蕙、尚未走進那棟樓的這個空白裡,他做了一個他前兩次都沒有做過的決定:

他不再把所有時間花在改變結局上。

他把一部分時間,用來見他們。

不是為了策略,不是為了情報,只是為了——在他仍然可以的時候,讓他們說說他們自己,讓他知道他們每個人是誰,知道這些他只用來計算損傷的名字,其實是什麼。

他死了兩次,他帶著他們的死去的樣子。

這一次,他想帶著他們活著的樣子。

*****

【正文】

【大壯・第九天午後・那張照片的正面】

他找到大壯的時候,大壯正坐在一家便利商店門口的塑膠椅上,把手伸進胸口的口袋,掏出那張照片,看。

那是第一次李志明把那張照片看完整——之前他只看見它落下去、落在廢墟上,這一次他看見了它的正面:照片裡是黑白的超音波影像,那個輪廓側著,很小,模糊的邊緣,像一顆在灰色的海裡漂著的種子。

「是個兒子,」李志明在大壯旁邊坐下來,說。

大壯往旁邊移了一下,那個移是反射性的,他還沒認識這個人,「你怎麼知道?」
「感覺,」李志明說,「男孩的樣子。你要取什麼名字?」

大壯把照片翻過去,那個翻是保護性的,但他的嘴角已經有了某個動作,那個動作讓他的臉從一個警戒的大人,變回了一個二十八歲的、還不太知道當爸爸是什麼意思的男孩。他停了一下,說:

「吳等父。」

他說出那個名字的方式,帶著一種剛想清楚的人的特有節奏,不是背出來的,是在那一刻從某個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就是那個意思,」大壯說,他把照片重新揣進口袋裡,手在外面輕輕按了一下,確認了,「我在外地跑車,一個月回家六天,他出生的時候我大概不在,我老婆說沒關係,我說沒關係個屁——」他笑了,那個笑是粗糙的、大聲的,像一個習慣在沉默的大卡車駕駛室裡待太久的人突然說話的笑,「所以就叫等父,等他回來的意思,但是我喜歡覺得是他等我,不是我讓他等——你懂嗎?」

李志明看著大壯說話的臉,看著那個大聲的笑,看著那個手在口袋外面按了又按的動作。

「懂,」他說,「他會等到你的。」

那句話,是他說過的最接近謊言的真話。

*****

【林阿麻・第十天上午・魚的名字】

林阿麻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早上,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把那本迷彩綠色的筆記本攤在腿上,正在畫一條魚。

他的近視很深,鏡片厚,眼鏡腳用一小圈膠帶纏著固定,他把臉湊近了紙,那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比他實際的年紀小一點,像一個還在做暑假作業的孩子。

「那是什麼魚?」李志明在他旁邊坐下。

「龍魚,」林阿麻頭也不抬,「你知道龍魚嗎?」

「不太了解。」

林阿麻把筆記本舉起來,讓他看那個還沒畫完的魚——比例其實不太準確,但那個線條有一種讓人感覺到動的東西,像魚真的在紙上游著,「龍魚的鱗片是金色的,但不是那種亮的金,是那種…厚的金,每一片都像從很深的地方長出來,你看一眼就覺得這條魚已經活了很久了,很安靜,很沉,」他說,「我要開一間水族館,這條放在最中間。」

「它叫什麼名字?」

林阿麻愣了一下,「魚……有名字?」

「你筆記本裡的每條魚都有名字,我看見了,每一條魚旁邊都有飼養備註和名字,就只有這條……」李志明指著那個未完成的龍魚旁邊的空格,「名字那格是空的。」

林阿麻低頭看了那個空格看了一會兒,那是一個真的在想的沉默,不是敷衍。然後他說:「還沒想好。一直覺得要等真的養到了再取,取早了像是說好了它一定會來,萬一……」他沒說完,但那個沒說完的尾巴是聽得出來的——萬一沒能開那間水族館,沒能養到它,名字就成了一種白說的話。

李志明看著那個空格,「你開得了,」他說,「幫它取個名字吧,想好了告訴我。」
林阿麻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不確定他是誰、但感覺他說話像一個認識自己的人的眼神。然後他低下頭,在那個空格旁邊,慢慢地,寫了兩個字。

李志明沒有看清楚那兩個字,但他看見林阿麻把筆蓋上,用食指在那兩個字上輕輕壓了一下,像在確認它們在那裡,不會消失。

*****

【阿原・第十一天傍晚・那個調味料盒】

阿原在一個小吃攤旁邊幫忙,那不是他工作的地方,他只是路過,看見老闆娘一個人顧不過來,就挽起袖子站進去了,那種主動的、不需要被邀請的進入,是一個廚房養出來的人才有的本能。

李志明在攤子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他把蔥花切得那麼細,切的時候刀在砧板上發出一種均勻的聲音,像某種節奏,「你師傅教你的?」他問。

「對,」阿原頭沒有抬,「我師傅說,刀法是心法,心亂了刀就亂,你看一個人切菜就知道他這個人穩不穩,」他邊說邊把蔥花撥開,「你在哪個廚房做?」

「我不是廚師。」

「那你怎麼知道要問師傅的事?」阿原這才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點好奇,但主要是繼續切他的東西。

李志明在攤子前坐下,「你最拿手的菜是什麼?」

阿原停了一下,那個停是那種被問到一個他有答案、但答案太多需要先選一個的停,
「封肉,」他說,「紅糟封肉,悶三個小時,出來的時候那個香……」他的手勢做了一個從鍋裡揭蓋的動作,「你沒辦法用講的解釋,只能吃。」

他解下腰包,從裡面摸出那個迷你調味料盒,翻開蓋子,裡面有幾個分格,分格裡是他自己調配的混合香料,他把鼻子湊近聞了一下,像一個核對自己的儲備的人。

「你這個帶去前線嗎?」

「廢話,」阿原把盒子蓋上,重新放進腰包,「上了前線更要吃好,讓弟兄們吃好,士氣才夠,你看那些死了的仗,一半是因為吃不飽。」

那個「死了的仗」說得那麼輕鬆,像他們在談歷史課,不是在談二十天後的事。

李志明看著他把那個調味料盒的扣子扣好,看著他繼續去切他的蔥花,刀法確實很穩,節奏均勻,一個心裡有定見的人的節奏。

「你要開一間自己的餐廳,」李志明說,不是問。

「早晚,」阿原說,那兩個字說得像是確認一個已知的事實,像是確認太陽明天還是會升起。

*****

【老劉・第十二天下午・一首沒有名字的歌】
老劉在路口抽菸,斜靠著一根電線桿,嘴裡哼著什麼,那個調子李志明沒聽過,但它聽起來像一首跟他的年齡同齡的東西,有那個年代的旋律特點,寬的,流的,不急。

「哼什麼?」

老劉看了他一眼,菸沒拿出嘴,「你說什麼歌這一代人都不知道。」

「試試我。」

老劉哼了幾句,果然,那個曲子在李志明腦子裡找不到任何掛鉤,「不知道吧,」老劉說,吐了一口煙,「我也忘了歌名,就是旋律一直在腦子裡,有時候想事情的時候就哼出來了。」

「你在想什麼?」

老劉沉默了一下,那個沉默不是不想說,是在決定怎麼說,「我大兒子,今年考上大學,」他說,「你知道嗎,接到那個通知的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他笑了,那個笑有點尷尬,是一個很少在外人面前說這些的男人說這些時才有的笑,「哭得很丟臉,蹲在廁所裡,不讓老婆看見。四十幾歲的人了……」

「不丟臉,」李志明說。

老劉側過頭,「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是值得哭一整夜的事,」李志明說,他的聲音裡有什麼東西,他聽得出來那個東西,但他沒有把它解釋出來,因為那個東西在語言裡找不到準確的形狀,「等你回來了,要帶他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

老劉菸頭扔了,踩滅,「那是一定的,」他說,臉上那個笑換成了一種更踏實的表情,「他說要念工程,我說隨便你念什麼,我說你就好好念,以後你媽就是你顧。」

他說「以後你媽就是你顧」的方式,不像是在做安排,更像是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一件他已經確認會發生的事,三週後他回家,兒子念大學,一切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

老劉重新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繼續哼那個沒有名字的歌。

那個旋律在下午的陽光裡飄了一會兒,然後被車聲蓋過去了。

*****

【阿昌・第十三天早上・念珠的來歷】
阿昌在一棟廟旁邊的廣場上,那不是刻意的,他只是路過,但他的腳在廟門前慢了下來,他進去了,在主殿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出來,在廣場的台階上坐著,手裡捻著那串念珠。

那串念珠,褐色的沉香,磨得光滑,每一顆珠子上都有手指長期摩挲的溫度。

「媽媽給的?」李志明在他旁邊坐下,他說這句話的方式,不是在猜,他知道。

「你怎麼知道是我媽媽給的?」阿昌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點警惕,但警惕裡有一點奇怪的東西,像是被說中的人的那種微微的、辨識不清是什麼情緒的眼神。

「猜的,」李志明說,「帶法不像男人自己去買的。」

阿昌想了一下,笑了,那個笑很樸素,沒有什麼弧度,但是真實,「對,我媽給的,說出門要帶著,說這個能保佑,」他把念珠拿起來,讓陽光落在那些珠子上,「她自己手不好,編這個要很久,她說她存了很久的錢才買到這種料,說沉香能辟邪——」他頓了一下,「你信這個嗎?」

「你信嗎?」

阿昌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信不信,但我媽信,她做這件事的時候是信的,所以我帶著,帶著就像她在,」他低頭看那串珠子,「我來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為錢,」他說,那個說法直接,沒有修飾,「我爸生病欠了很多,我媽一個人在還,三個月的特別津貼夠還清,我算過了,」他把念珠重新繞在手腕上,「我媽不知道我來,如果知道她一定反對——但如果我還了那個錢,她往後就輕一點。」

他說完,沒有繼續說,把手腕上的念珠往上推了一下,讓它貼緊皮膚。

李志明坐在他旁邊,什麼也沒說,就只是坐著,讓那個沉默留著,不去填補它。

後來阿昌說:「你是個奇怪的人。」

「我知道,」李志明說。

「但感覺不是壞的奇怪,」阿昌說,然後站起來,往廟的另一個方向走去,手裡還在撥那串念珠。

*****

【小張的女朋友・第十四天傍晚・等到入夜】
她站在簽名台附近的轉角,距離那個台大概三十公尺,手裡拿著兩瓶飲料,一瓶是她的,一瓶是小張的。

小張還在裡面,不知道在辦什麼手續,還是在跟認識的人說話,還是在後面排隊,反正他還沒出來,她就站在那裡等,等得很自然,那種等法是一個習慣了等某個人的人才有的等法,沒有焦躁,也沒有特別快樂,就只是等著,把那瓶屬於他的飲料握著,不讓它變溫。

李志明從她旁邊走過,他沒有停下來,因為他沒有任何可以說的話。

他沒有辦法說「你男朋友不會出來」,他沒有辦法說「你等到入夜也等不到他」,他沒有辦法說「那個婚紗照,你會一個人看很久很久」,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那些話說出來的結果,只有一種可能:她不相信,然後他繼續走,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走過她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只說了一句話:

「你男朋友很愛你。」

她轉過頭,有一點困惑,因為她不認識他,「嗯……我知道。」

他繼續走,沒有回頭,他知道如果他回頭,他會看見她還在那裡,還拿著那瓶飲料,還在等。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她會一直等,等到天黑,等到台子都收起來了,等到那個手裡的飲料變溫,等到她開始打小張的手機,等到手機一直響一直無人接聽,等到她開始往家裡打,等到那個她永遠不想等到的消息從某個她不認識的人口裡說出來。

那杯她替他拿著的飲料,最後變溫,也沒有人喝。

*****

【阿棟・第十五天黃昏・那個他沒有辦法說完的沉默】
他找到阿棟的時候,阿棟一個人站在台子旁邊的人群邊緣,不完全在人群裡,也不完全在人群外,就在那個邊界上,站著。他身上那套迷彩服大了兩號,看起來像穿了父親的衣服,肩膀上的布料在他的肩頭像是多的,像一個還沒長進去的空間。

李志明站到他旁邊,「你媽媽知道你在這裡嗎?」

阿棟低下了頭,沒有回答。

那個沉默,李志明等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現在走,還來得及。沒有人會瞧不起你的,回去念你的書,沒有任何事是丟臉的。」

阿棟沒有動。

他的頭仍然低著,那個低頭裡有什麼東西,不是羞恥,也不完全是猶豫,是那種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在一個他自己製造出來的局裡,找不到任何一個方向可以往外走的那種東西——他謊稱了年齡,他告訴同學他要去,他已經站在這裡了,他如果走,那個「我要去」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那個「另一種東西」在十七歲的世界裡,是比死更難承受的一件事。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更怕另一種東西。

李志明看著那個低下去的頭,看著那個比迷彩服更輕的身體,看著那個靴帶——靴帶是整齊的,系得一絲不苟,因為他想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好士兵,像一個準備好了的人。

「好,」李志明說,他把那個他想說的話都收回去了,因為他知道那些話都沒有用,「那你記得一件事,」他說,「不管在那裡發生什麼,你趴下去就趴下去,沒有人在評分,沒有人在看,趴就對了,明白嗎?」

阿棟終於抬起頭,那張臉上有眼眶的紅,但眼淚沒有出來,他用力地點了一個頭,那個點頭的力道,是一個很用力地想把某種感謝傳遞出來、但不知道怎麼說的方式。
李志明拍了他肩膀一下,走了。

那個肩膀,他知道,太輕了,太薄了,根本不應該被那套迷彩服壓著。

*****

【陳小華・第十六天下午・等我回來】
陳小華在圖書館附近的廣場,坐在石墩上,對著手機發呆。

那個發呆的方式,是那種手機放在手裡、但眼睛其實在看手機後面某個地方的發呆,是在想一件跟手機本身無關的事情的發呆。

李志明在他旁邊坐下來,他們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後來李志明說:「你在想你媽媽?」

「沒有,」陳小華說,那個說法太快,快得有一點不自然,「就隨便看看。」

李志明沒有繼續往那個方向問,他換了一個,「工程系哪年的?」

「大三,快大四,」陳小華說,說到大學的時候他的姿勢放鬆了一點,「明年要做畢業設計,我想做那個……你知道海水淡化嗎?用波浪能,不用電,就是海浪打過來的力學轉換,我研究了一年多,說不定可以……」他說著說著,聲音裡有那種談到自己真正在乎的東西時才有的加速,「當然也可能什麼都做不出來,」他加了這句,「但如果能做出來,偏遠島嶼就有淡水用了……」

他說這個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和他平常那張十九歲的圓臉不太一樣的東西,更年長一點,更確定一點,是那個夢想在那張臉上照出來的光。

李志明看著那個光,沒有說話。

後來陳小華的手機震動了,他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迅速翻面,把螢幕扣在腿上,那個動作太快,快得讓人看見了他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你要打給她嗎?」李志明說。

陳小華的臉瞬間紅了,那個紅是從耳根往臉頰蔓延的那種紅,「不是的不是的,那個沒什麼……只是同學……」

「打給她吧,」李志明說。

那不是建議,那只是一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三個字,帶著他沒有辦法解釋的重量,帶著他知道那三個字裡裝的是什麼。

陳小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他的手在手機上停了幾秒,那幾秒裡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掙扎,然後他把手機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放得很輕,像放了一件還沒準備好動用的東西。

「等我回來再說,」他說,「回來了再打,回來了再跟她說。」

等我回來。

那四個字,在那個下午的廣場上,在他說完就繼續看著手機屏幕的臉上,說得那麼輕,那麼理所當然,那麼完全不知道它的重量在另一個人耳朵裡是什麼。

李志明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沒有告訴他,沒有讓他知道——因為沒有任何話可以說,因為那四個字讓說什麼都多餘,讓說什麼都是一種殘忍。

「等我回來。」

陳小華把那個電話放進口袋,站起來說去買飲料,問李志明要不要,李志明說不用,陳小華就走了,走得輕快,走得像一個確信自己有「回來」可以等待的人。

李志明看著他走遠,看著那件大學系服在人群裡消失,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坐在那個石墩上,坐了很久。

*****

【結語】
他做到的那一件事,是:他知道他們了。

他知道吳等父這個名字是怎麼想出來的,他知道那條龍魚的名字最後寫在了筆記本的空格裡,他知道老劉那首哼了幾十年的歌調子長什麼樣子,他知道阿昌每月薪水分成兩半的計算邏輯,他知道那瓶被拿著等到變溫的飲料,他知道阿棟靴帶整齊後面那個不能說出口的害怕,他知道陳小華的畢業設計想做什麼,知道他把那個電話放回口袋的動作有多輕。

這些事,在廖仁德那份傷亡報告裡,一件都沒有。

那份報告說的是「陣亡:三十名」,報告的語言裡,沒有地方放這些東西,那些東西不是資料,不是數字,不可以被統計,不可以被引用,不符合任何一個可以出現在公文語言裡的格式。

但它們存在。它們存在過,在那十七天的陽光裡,在一個只有李志明看見的、屬於每個人的那首歌裡——它們被唱過了,被說出來了,被一個死過兩次的人聽見了,現在,它們只存在他一個人的記憶裡。

那個重量,他帶著。

那個重量不把他壓垮,那個重量讓他站得更穩,因為他現在知道,他在做的這件事,它的意義不只是阻止死亡——它的意義是讓那些不應該死去的東西,有人知道它們存在過。

戰爭能殺死人,但它殺不死一個知道吳等父這個名字是怎麼想出來的人。

除非,那個人也死了。

所以他不能死。

*****

【章末鉤子】
第十七天,戰鬥前最後一夜,李志明和蘇小蕙在她找到的一個角落,把他知道的、她知道的,拼在一起說了一遍。

蘇小蕙問他一個問題,那個問題他沒有辦法回答:「志明,就算這次我們推遲了一些死亡,就算陳小華多活了幾個小時,就算王排長多撐了一些時間——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裝備差距,彈藥耗盡,那棟樓守不住。」她停了一下,「那個問題不在那棟樓裡,對嗎?」

「對,」他說。

「那個問題在哪裡?」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那棟樓還沒有開始守之前,就已經有人決定了那棟樓的命運。我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決定的,跟誰決定的,決定的條件是什麼。」

蘇小蕙看著他,「那下一次,你要去找什麼?」

李志明想起了那個對講機裡的聲音——那個說了他們位置的、在他們告訴任何人之前就說出了他們位置的聲音——然後他想到了另一件事,一件他第七次重溫這條街卻直到此刻才想清楚的事:

要知道那棟樓的位置,在任何人告訴你之前——

你必須是那個擬定計劃的人。

或者,你認識那個人。

那個人,不在志願軍裡。

「我要找,」李志明說,慢慢地,「戰場的另一邊,那個指揮官。」

蘇小蕙的眼睛停了一下,「敵方的指揮官?」

「他知道的事,可能比我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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