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燈像兩面審判的鏡子，將我釘在這片黑暗的舞台中央。我的前方，是黃隊長那張在光影下扭曲的臉；我的後方，是梁杰那雙因憤怒而充血的眼睛。
一黑一白，一前一後，將我所有的退路都堵得嚴嚴實實。
完了。我心裡響起一個聲音。
我終究是高估了一個老頭子的能耐，也低估了這個世界的黑暗。
「陳先生，」黃隊長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河邊顯得異常刺耳，「把東西交出來。錄音筆，還有你身上可能有的任何東西。」
梁杰在我身後發出一聲冷笑。「黃隊長，跟他廢什麼話？他這種愛管閒事的老傢伙，就該跟那些垃圾一樣，被丟進河裡，才不會礙事。」
我明白了。他們不是第一次合作，至少，也是心照不宣的共犯。
黃隊長負責確保體制的門關得夠緊，而梁杰，則負責清理掉所有試圖從門縫裡鑽出來的麻煩。
我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因剛才的窒息和狂奔而劇痛。但我看著眼前的黃隊長，看著他那身本該代表正義的警服，一股怒火卻壓過了恐懼。
「黃隊長，」我開口，聲音沙啞卻穩定，「你胸前的警徽，是拿來保護市民的，還是拿來給殺人犯擦屁股的？」
黃隊長臉色一變，厲聲喝道：「少廢話！我再說一次，把東西交出來！」
「東西就在我身上。」我坦然地拍了拍胸口，
「從梁設計師下車，到你出現，你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這裡都錄得清清楚楚。一份完美的、關於警匪勾結的檔案，正新鮮出爐。」
梁杰的耐心顯然已經到了極限，他往前踏了一步。但黃隊長抬手制止了他，他的目標是證據，不是一具會引來更多麻煩的屍體。
「陳正雄，你以為這樣就能威脅我們？」黃隊長冷笑，「就算你錄了音又怎麼樣？明天早上，這裡會發現一具新的屍體，一個『試圖勒索殺人犯不成反被殺害』的退休老人。而你的錄音筆，會很『合理』地消失。誰會相信一個死人說的話？」
他說的對。在他們所掌握的權力面前，我手上的證據，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我還有最後的籌碼。
「你說的沒錯，黃隊長。一個死人說的話，沒人會信。」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但如果，全城的市民都在討論市長的小舅子，討論那筆骯髒的消防設備採購案呢？如果大家都在問，為什麼警方偏偏在醜聞爆發的當天下午，就那麼『巧合』地開了破案記者會呢？你覺得，到那個時候，還會有人相信你們那套完美的說詞嗎？」
黃隊長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無人色。
他沒想到，我查的，不只是梁杰。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這片死寂的對峙。
是黃隊長的手機。
他慌亂地接起，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咆哮聲，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鐵青。「……是……我知道……正在處理……」
與此同時，梁杰的手機也亮了起來，螢幕上彈出了一則又一則的新聞推播。
我看不到標題，但我知道，我寄出的那份資料，那條我親手點燃的政治引信，已經在城市的另一端，引爆了。
梁杰看著手機，臉上的表情從猙獰變成了錯愕，再從錯愕變成了徹底的恐慌。
他引以為傲的、由權力所構築的保護傘，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瓦解。
「黃隊長！」他失控地大喊，「你還等什麼？快動手啊！」
但黃隊長只是呆立在原地，握著電話，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他知道，一切都完了。掩蓋真相的前提，是秘密還是秘密。
一旦秘密被公諸於世，所有的掩蓋行為，都只會變成罪加一等的證據。
梁杰看著失魂落魄的黃隊長，又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野獸般的瘋狂。
他明白，他的遊戲結束了。既然都要下地獄，他也要拉個墊背的！
他怒吼一聲，像一頭受傷的公牛，朝我猛衝過來！
我閉上了眼睛，這一次，我真的沒有力氣再跑了。
「砰！」
一聲巨響，卻不是我預期的撞擊。
我睜開眼，看到黃隊長不知何時已經衝了過來，用他的身體，狠狠地撞開了撲向我的梁杰。
兩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滾。
黃隊長畢竟是受過訓練的刑警，在拋棄了所有政治的束縛後，他終於變回了一個警察該有的樣子。他死死地鎖住梁杰的關節，用膝蓋壓住他不斷掙扎的身體。

遠方，淒厲的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多。
整個城市的執法力量，正朝著這個被謊言籠罩了太久的黑暗角落匯集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