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苗河的夜晚,跟我白天熟悉的那個樣子,完全是兩個世界。
白天,這裡是屬於市民的悠閒空間;入夜後,這裡就變成了被城市遺忘的黑暗角落。只有幾盞間隔很遠的路燈,在步道上投下孤單而昏黃的光暈,光暈之外,是大片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河水在夜色中靜靜流淌,聽不見聲音,只感覺得到一股濕冷的氣息。
我選了一處靠近河岸、有幾叢半人高灌木叢的地方。這裡距離上次看到梁杰停車的位置不遠,既能提供掩護,視野也還算清楚。
我蹲下身,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彷彿在質問我這個決定的愚蠢程度。
我反覆檢查口袋裡的鋼筆錄音筆和胸前的針孔攝影機。這些廉價的電子產品,此刻就是我唯一的武器和護盾。
我祈禱它們的電池夠力,祈禱它們能在這片黑暗中,捕捉到哪怕一絲半點的罪證。
九點零三分,遠處的馬路上,一對明亮的車頭燈轉了進來,光束像兩把利劍,劃破了河堤的黑暗。
一輛黑色的進口轎跑,線條流暢而優雅,無聲地滑行到步道旁停下。
梁杰來了。
車門打開,他走了下來。他換下了一身筆挺的西裝,穿著深色的休閒服,但那股由內而外散發的自信與優越感,卻絲毫未減。
他沒有立刻走向我暗示的那個「不乾淨」的地方,而是先靠在車邊,點了一根菸,銳利的目光像雷達一樣,仔細地掃描著周圍的黑暗。
他在觀察,在確認。
他是一頭謹慎的、對自己的領地有著絕對掌控慾的掠食者。
我穩住呼吸,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刻意讓自己的腳步聲顯得沉穩而清晰。
「梁設計師嗎?」我開口,聲音比我想像的要平靜,「我是林先生。」
他聞聲轉過頭,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我壓低了帽簷,讓他看不清我的全臉。
他似乎對我這個業主親自到場有些意外,但隨即又露出了那種他招牌的、充滿魅力的微笑。
「林先生?您太客氣了,還親自跑一趟。」他朝我走來,腳步不疾不徐,「這種小事,我處理好再跟您回報就行了。」
「沒關係,」我擺出一副有錢人特有的任性姿態,「我的房子,任何細節我都要親眼看過才放心。怎麼樣,梁設計師,看出什麼『風水』上的問題了嗎?」
他輕笑一聲,順著我的話說:「這裡的確……留下了一些不太好的『記憶』。不過您放心,只要經過好的設計,任何瑕疵都能被完美地掩蓋。」
我們並肩走向那片草坡,走向那兩位年輕女孩生命終結的地方。我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前的攝影機和口袋裡的錄音筆,是我唯一的賭注。
「就是這裡。」我停下腳步,指著一塊靠近河岸的空地,「我總覺得,這裡的草,好像被人踩過太多次,少了一點生氣。而且,好像有人在這裡……『處理』過什麼東西,留下了痕跡。」
梁杰的笑容,在那一瞬間,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他蹲下身,假裝在研究土壤,但他的眼神,卻變得異常專注和危險。
「林先生,您的觀察力很敏銳。」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不過,您說的『痕跡』,是指哪一種?」
「就是那種……」我往前走了一步,與他對視,刻意壓低了聲音,「把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弄丟了,想找又找不到,最後只好草草了事的痕跡.」
我的話音剛落,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梁杰臉上的微笑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那天在河堤邊,我所見過的那種徹骨的冰冷。
他看著我,那雙斯文的眼睛,像兩把手術刀,要將我從裡到外徹底剖開。
「你不是林先生。」他一字一句地說,語氣平靜,卻充滿了致命的殺意。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我知道,攤牌的時刻到了。
我挺直了腰桿,不再掩飾,「重要的是,林靜宜和陳思妤,她們的檔案,不該就這樣被草率地歸檔。你留下的『手尾』太多了,梁杰。」
當我說出那兩個名字時,他眼中的最後一絲偽裝也徹底剝落。
那是一種被侵犯了完美作品的藝術家所露出的、混雜著暴怒與憎恨的表情。
「老東西……」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是你。」
下一秒,他動了。沒有任何預兆,他整個人像獵豹一樣朝我撲了過來。
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只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我的胸口,整個人向後倒去。
我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地上,眼前一陣發黑。
他整個人壓在我身上,一隻手像鐵鉗一樣掐住了我的脖子。
窒息感瞬間席捲了我全身,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昂貴的古龍水味,混雜著濃烈的殺氣。
「你看到了什麼?你還跟誰說了?」他湊到我耳邊,聲音冰冷得像墓碑上的刻文,
「說!」
我拼命地掙扎,雙手亂抓,指甲在他的手臂上劃出了幾道血痕。
但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怎麼可能是一個正值壯年的殺人犯的對手。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肺部的空氣越來越少。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的時候,我的手,胡亂中觸到了一塊石頭。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握緊石頭,狠狠地朝他的太陽穴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他吃痛地悶哼一聲,掐著我脖子的手也鬆開了。
我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手腳並用地往後爬,然後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拔腿就往步道的另一頭狂奔。
我不敢回頭,我能聽到身後他那因憤怒而扭曲的咒罵聲,以及追來的腳步聲。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我這把老骨頭,根本跑不過他!
就在我絕望之際,遠處,又一道刺眼的車燈亮起,一輛車正快速地朝我們這個方向駛來。
是警察嗎?有人報警了?
一瞬間,我的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
但當那輛車靠近,我看清車頂上並沒有警燈,而車子停下後,從駕駛座走下來的人影時,我那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化為了更深的絕望。
走下車的,是黃隊長。他的臉色在車燈的照射下,顯得慘白而猙獰。
他不是來救我的。他是來「處理」我這個麻煩製造者的。
我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前方,是代表著腐敗體制的警察。後方,是正一步步逼近的冷血殺人犯。
我被黑白兩道,徹底夾殺在了這片無人問津的黑暗河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