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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的價值》第一章:河堤上的陰影
早上六點十五分,床頭的電子鐘準時亮起。不用鬧鐘,我身體裡的那個老公務員時鐘,比瑞士製造的任何機械都還準時。六點半,盥洗完畢,不好不壞的血壓藥配著三百毫升的溫開水。七點整,報紙跟一份鮪魚蛋三明治,不加美乃滋,這是我跟早餐店老闆娘之間無須言明的默契。
退休第三年,我的生活就像檔案管理局裡那些分門別類、依序歸檔的卷宗,整齊、乾淨,不容許任何意外的字句或摺角。混亂,是退休前才需要應付的東西;現在的日子,平靜就是我最大的追求。
「陳正雄,你這日子過得可真像鐘錶一樣,滴答滴答,沒一點驚喜。」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自言自語,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眼鏡。說真的,我很滿意。每天的股票漲跌,是這潭靜水中唯一的漣漪,但那終究是數字,關掉螢幕,一切就又回到了掌控之中。
下午四點,這是我雷打不動的散步時間。戴上耳機,聽的不是音樂,是財經新聞,這讓我感覺自己還跟世界有點連結,而不是個純粹等著日子過去的老頭。青苗河的河堤步道,是我一天中最重要的儀式場地。左去右回,不多不少,正好五千步。
今天天氣有點悶,大概快下雨了。我拉了拉Polo衫的領口,心裡盤算著得在烏雲壓境前走完。這條路好就好在人不多,一邊是河,一邊是草坡,再過去就是一整排昂貴的河景大樓。安靜,規律,所有的人、自行車,都按照不成文的規矩靠邊走,這點讓我很滿意。
但今天,這份滿意被打破了。
走了大概一千步,我就看到那輛銀色的廂型車。真是豈有此理,它就這麼大喇喇地停在專供行人和自行車使用的步道上,車頭對著下游的方向,像一頭誤闖瓷器店的笨重野獸。
「搞什麼東西?」我忍不住停下腳步,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自語道:「這不是給人散步的地方嗎?駕照怎麼考的?」
我壓低聲音,對著空氣抱怨。現在的人,公德心都讓狗給吃了。萬一有孩子跑過去,撞到了怎麼辦?萬一有老人家散步,被這玩意兒擋住,摔倒了誰負責?腦子裡,一瞬間就跑過了三四種意外狀況,以及後續的責任歸屬與行政流程。老毛病了,沒辦法。
我本想繞過去,眼不見為淨。麻煩事,能躲多遠就躲多遠。但那輛車實在太礙眼,就像一份歸錯檔案夾的公文,讓我有種非得把它抽出來、放到正確位置的衝動。
車門旁站著一個男人。約莫四十歲,穿著一件體面的淺藍色襯衫,戴著金屬細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他站在那裡,跟這悠閒的河堤格格不入。他沒有在看風景,也沒有在講電話,只是靠著車門,眼神空洞地望著濁黃的河水。
我放慢腳步,從他身後走過。擦身而過時,我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讓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的眼神,很冷。那不是生氣或悲傷的冷,而是一種徹底沒有溫度的冷,像手術台上的不鏽鋼盤。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視線掃了過來,那雙眼睛看著我,就像在看路邊的一塊石頭,一件沒有生命、無關緊要的物品。
「這人有問題。」我內心大喊,移開視線,心跳快了半拍。我的直覺,那個在檔案室裡靠著蛛絲馬跡就能揪出文件真偽的直覺,正大聲地對我響著警報。
一股莫名的雞婆情緒,戰勝了我怕麻煩的天性。我走到前面約二十公尺遠的一棵樹後,假裝在調整耳機,悄悄地拿出手機。「這是為了公共安全,萬一這傢伙是個隨機搞破壞的瘋子呢?拍個照,留個證據,也好讓警察處理。對,就是這樣。」我自語著,鏡頭拉近,螢幕裡,那輛銀色的廂型車跟那個斯文男人的身影清晰可見。我刻意讓車牌號碼也入鏡,然後飛快地按了兩下快門。
做完這一切,我立刻把手機收回口袋,心虛地像個偷東西的小賊,繼續往前走,腳步都有些亂了。
走了幾百公尺,我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還在,那個男人也還在,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
整個下午,那雙冰冷的眼睛都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回到家,我甚至沒心情看股市的收盤分析。我點開相簿,看著那張照片。銀色的車身反射著灰色的天光,旁邊的男人正側著臉,鏡片後的眼神,依舊是那片讓人不安的虛無。
「算了,陳正雄,別自找麻煩。」我對自己說著,隨手把這張照片滑了過去。「不過就是個沒公德心的傢伙,明天他就被拖吊了,不關你的事。」
我努力想讓生活回到原本的軌道上,讓這張照片,成為一個被遺忘的、錯誤歸檔的檔案。
但我不知道,這份檔案,一旦被我親手拍下,就再也歸不了檔了。它將成為一切混亂的索引,把我平靜的退休生活,拖進一個深不見底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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