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又是六點十五分。我的人生就像一部設定好程式的機器,精準,但無趣。然而,昨天河堤上那輛銀色廂型車,那個男人冰冷的眼神,像一粒掉進齒輪裡的沙子,讓整部機器在運轉時,發出細微卻惱人的嘎吱聲。
我一邊嚼著那份依然不加美乃滋的鮪魚蛋三明治,一邊百無聊賴地按著電視遙控器。晨間新聞,永遠是那些無關痛癢的社會花絮。直到主播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畫面切換到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場景——青苗河的河濱公園,只是現在拉起了長長的黃色封鎖線。
「最新消息,本市青苗河畔驚傳駭人分屍案。昨日傍晚有民眾發現河面漂流數個黑色塑膠袋,警方獲報後到場打撈,從袋內起出人體屍塊……」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三明治的麵包屑掉在了褲子上都沒發覺。螢幕上的畫面,正是昨天我散步的那條路,鏡頭甚至掃過了我躲在後面拍照的那棵樹。我的心臟猛地一沉,胃裡的三明治也跟著往下墜。「這……這不可能是巧合吧?」我自語,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警方初步判定死者為一名年輕女性,死亡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由於現場並無監視器,目前正擴大調閱周邊道路……」
二十四小時內?年輕女性?我立刻滑開手機,點開那張我本想刪掉的照片。銀色的車,冷漠的男人,還有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一切都對上了。時間、地點……難道說?
一股寒意從我的背脊竄了上來。「真的只是巧合嗎?一個行跡可疑的男人,一樁發生在同一地點、同一時間段的兇案。」我反覆問自己。我不是偵探,但我這輩子跟卷宗打了交道,知道什麼叫做「關聯性」。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坐立難安。那張照片,從一個「雞婆的證據」變成了一塊燙手的山芋。「交出去?警局裡那些繁瑣的筆錄流程,問話、簽名、按指印,天曉得要折騰多久。說不定還會被當成嫌疑人盤問,記者知道了,我的退休生活不就全毀了?」我內心掙扎著。「不交?刪掉它,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只要動一動手指,就能讓自己跟這件恐怖的事情徹底撇清關係,回到我那安穩平靜的五千步散步日常。」
我把手機螢幕按熄,又忍不住點亮。螢幕上,那個男人的側臉在光影下顯得格外清晰。我想起他看我的那個眼神,那種視我為無物的冰冷。我又想起新聞裡那個模糊的詞——「年輕女性」。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變成了幾個黑色塑膠袋裡的東西。
「既然做了,就當作老天爺的交付任務。」去年因病過世的吳科長,他那沙啞的聲音,又在我的腦海裡響起。這句話,是當年我們處理一樁塵封三十年的檔案歸檔爭議時,他對垂頭喪氣的我說的。「拍下這張照片,是我『做』的。如果這張照片能讓一個兇手被繩之以法,算不算一件『老天交付任務』?」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滿是無奈。「我就知道,我天生就不是那種能心安理得裝瞎子的人。麻煩,終究還是找上門來了。」
下午,我換上一件最不起眼的灰色外套,走進了轄區的警察局。空氣裡混雜著淡淡的菸味、泡麵味和一種屬於公家機關的陳舊氣味。我向值班的年輕員警說明來意,他看了我一眼,領著我到了一間小小的偵訊室。
幾分鐘後,進來一個看起來快五十歲的男人,眼袋很深,神情疲憊,但眼神還算銳利。他自我介紹是這案子的承辦人,刑事組小隊長,黃隊長。
「陳先生是嗎?聽說你有關於青苗河那件案子的線索?」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處理一件普通的失物招領。
「是的,黃隊長。」我清了清喉嚨,盡量讓自己的敘述像一份公文一樣,客觀、精準,不帶任何個人情緒。「昨天下午四點十分到四點三十五分之間,我在河堤步道散步時,看到一輛銀色廂型車,跟一名男子。我覺得他們出現在那裡很奇怪,所以……」
我拿出手機,把那張照片點給他看。
黃隊長的眉頭微微一動。他接過我的手機,用兩根手指將照片放大,仔細地看著車牌號碼和那個男人的臉。偵訊室裡一片沉默,只聽得到老舊冷氣機的運轉聲。
「你能確定時間嗎?」他問,眼睛依然沒有離開螢幕。
「我很確定。我每天四點出門,走到那個位置,大概需要十分鐘。」我回答。
他點點頭,把手機還給我。「很好。陳先生,你提供的這個線索非常重要。接下來我們需要為你做一份正式的筆錄,把你昨天看到的所有細節都記錄下來,可以嗎?」
「可以,應該的。」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哀嚎。「我就知道,麻煩的流程這才要真正開始。」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就在一問一答中度過。黃隊長的態度很專業,問得極為詳細,從車子的廠牌、男人的身高體型,到他當時穿的衣服顏色,鉅細靡遺。我這個人記性不差,尤其是對細節,幾乎是有問必答。
做完筆錄,簽名,按完指印,走出警察局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一陣涼風吹來,我感覺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好了,陳正雄,你已經盡了你身為一個守法公民的義務。」我對自己說。這份「檔案」已經移交給了負責的單位,接下來的一切,都跟你無關了。
我掏出手機,看著那張照片。現在,它不再是我的燙手山芋,而是一份正式的「證物一號」。
我深信,有了這張關鍵的照片,警方很快就能抓到那個眼神冰冷的兇手。
然後,我的生活就能重歸平靜。當時,我天真地如此相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