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組長從未想過自己會站在校長室那張豪華的紅木辦公桌前,雙腿發軟得像煮過頭的麵條。冷氣出風口正對著他的後頸吹,但他額頭卻不斷冒出冷汗。
那封信就躺在桌上,純白的信封上印著燙金的法蘭西共和國徽章,旁邊還有一行優雅的法文燙金字體。他顫抖著手打開信封,兩份文件滑了出來——一份是流暢的手寫法文,墨跡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青藍色;另一份則是冰冷的Times New Roman英文字體,每個字母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
「人權侵犯」、「住宿歧視」、「外交抗議」——這些英文字眼在他眼前跳動,組合成最可怕的噩夢。
「這...這一定是搞錯了...」王組長用中文喃喃自語,儘管室內只有他一人。
他慌忙拿起桌上的電話,撥給秘書室:「快叫趙哥來校長室!立刻!馬上!」
等待的時間裡,王組長反覆讀著那封信。法文原件筆跡優雅流暢,像是某位受過良好教育的紳士親筆書寫;而英文譯本卻冰冷生硬,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牆上「Welcome Global Students」的標語正好對著他,那鮮明的紅色字母彷彿在嘲笑他的無能。
「叩叩」——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趙哥穿著那件略顯皺巴巴的制服站在門口,臉上寫滿困惑與不安。
「進來!把門關上!」王組長幾乎是用吼的。
趙哥默默地照做,雙手不安地搓揉著制服下擺。
「你看這個!」王組長將信紙拍在桌上,「法國辦事處來的!說我們侵犯人權!說我們歧視外籍生!」
趙哥盯著那些他一個字也看不懂的外文,嘴唇微微顫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手指無意識地開始摳弄制服上的鈕扣,這是他在壓力下慣有的小動作。
「你為什麼這麼死腦筋!」王組長突然改用台語咆哮,聲音因激動而尖銳,「當初阿布杜來報到的時候,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嗎?非要照著SOP來!現在好了,鬧到外交單位去了!」
趙哥的頭垂得更低了,但仍舊保持沉默。只有那雙粗糙的手洩露了他的情緒——右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王組來回踱步,冷氣吹得他起雞皮疙瘩,但心底的焦躁卻讓他不斷冒汗。「這下完了,國際化計畫才剛起步就鬧出這種事...校長回來一定會殺了我...」
就在這時,王組長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李小姐」。
「喂?什麼?現在?可是...好吧,我知道了。」他掛掉電話,臉色更加難看。
「上面決定馬上處理阿布杜的住宿問題,」王組長語氣突然疲憊下來,「你下去幫忙吧,李小姐已經在安排了。」
趙哥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默默退出校長室。
***
宿舍管理站前,兩名工讀生正手忙腳亂地將阿布杜的行李搬上一台小推車。阿布杜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緊握的拳頭透露了他的緊張。
李小姐尖銳的英語對話從管理站內傳出:「當然,沒問題,我們馬上處理...是的,這是個誤會...石手大學一向歡迎國際學生...」
阿布杜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心裡明白這與他前幾天向法國文化協會求助有關。他沒想到對方會直接動用外交渠道,更沒想到效果如此立竿見影。
趙哥從電梯裡走出來,看到這番景象,腳步頓了一下。他默默走上前,幫工讀生固定推車上搖搖欲墜的箱子。
「謝謝,」阿布杜用生硬的中文說道,這是他在語言班學到的少數幾個詞之一。
趙哥只是點點頭,繼續手上的工作。
李小姐掛掉電話,踩著高跟鞋走出來,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阿布杜同學,真是抱歉讓你有不愉快的體驗。我們已經為你安排了新的房間,保證符合國際標準。」
阿布杜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然後視線越過她,落在趙哥身上。
這位沉默的管理員曾經因為語言不通而拒絕讓他入住,害得他第一晚只能睡在宿舍外的涼椅上。但阿布杜也知道,趙哥只是按規矩辦事,甚至後來還偷偷給過他一條毯子。
行李終於安置妥當,工讀生推著推車走向電梯。阿布杜應該跟上去,但他卻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他走向趙哥,深吸一口氣,用他練習了很多次的中文生硬地說:「再見。」
趙哥明顯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十秒鐘的沉默像是一世紀那麼長,只有遠處洗衣間脫水機的轟鳴聲填滿空氣。
終於,趙哥用沙啞的台語低聲回應:「順行。」(台語:一路順風)
兩人的目光短暫交會,某種超越語言的理解在那一刻形成。趙哥攥緊的拳頭裡,藏著一小張印尼點心的包裝紙——那是阿布杜前幾天給他的,感謝他那條毯子的心意。
「阿布杜同學,請快點,我們還要去辦新的入住手續。」李小姐催促道,她手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她立即換上明亮的語調:「Hello? Yes, this is Stone Hand University...」
阿布杜最後看了趙哥一眼,轉身跟上工讀生的腳步。他的中文還很生澀,但他的「再見」比起第一季時只會說的「Hello」,已經是一個巨大的飛躍。
趙哥站在原地,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將阿布杜帶往更高層的「國際學生專區」。他粗糙的手掌中,那張點心包裝紙已被捏得皺巴巴,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李小姐還在講電話,笑聲尖銳而虛假:「Oh don't worry, we are totally international-friendly...」
脫水機的聲音突然停止,整個走廊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李小姐做作的英語對話聲在空氣中迴盪。
趙哥默默轉身,走向地下室的方向。那裡有他需要整理的儲藏室,也是臨時充當穆斯林學生祈禱室的地方——另一個學校「國際化」的敷衍之舉。
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迴響,沉重而孤獨。
***
校長室裡,王組長仍然對著那封信發呆。他試圖起草一份回應,但每次寫到一半就又揉掉紙張。
「怎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明明是按照SOP來的啊...」
牆上的鐘顯示已經下午五點,窗外開始泛起夕陽的餘暉。王組長終於拿起電話,撥給國際事務處。
「喂?是我,王組長。幫我查一下,我們學校有多少法國籍學生...什麼?只有三個?那為什麼法國辦事處會這麼關心一個印尼學生?」
電話那頭解釋了半天,王組長才明白過來——阿布杜是法國某大學的交換生,雖然是印尼籍,但卻是由法國教育部推薦來的。
「這...這麼複雜的情況,為什麼沒有人事先告訴我?」王組長幾乎要哭出來。
「我們有發郵件給各部門啊,王組長。可能您太忙了沒注意到...」
王組長掛掉電話,瘋狂地翻找電子郵件紀錄。果然,兩個月前有一封標記為「重要」的郵件,詳細說明了阿布杜的背景和特殊情況。但那時他正忙於應付教育局的評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歸檔了。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他癱坐在校長辦公室的高級皮椅上,感覺職業生涯即將畫上句點。
門外傳來敲門聲,趙哥又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份表格。
「什麼事?」王組長沒好氣地問。
趙哥默默走上前,將表格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宿舍調整申請單,需要組長簽名核准。
王組長看了一眼,突然爆發:「這種小事也要來煩我?你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嗎?法國辦事處!人家都要告到國際法庭去了!」
趙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王組長發洩情緒。
王組長罵了一陣,終於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抓起筆在表格上簽了名。「拿去!別再拿這種小事來煩我!」
趙哥拿起簽好的表格,轉身離開。在門口,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地帶上了門。
王組長看著關上的門,突然感到一陣空虛。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但自尊心讓他無法開口道歉。
他拿起手機,撥給妻子:「今晚要加班,不回去吃飯了...沒事,就是工作上的事...嗯,你先睡吧。」
掛掉電話後,王組長獨自坐在越來越暗的校長室裡。冷氣已經關閉,室內開始悶熱起來,但他渾然不覺。
***
與此同時,在七樓的「國際學生專區」,阿布杜正在查看他的新房間。這與他最初被分配到的地下室儲藏間簡直是天壤之別——寬敞的空間、獨立的衛浴、甚至還有小冰箱和書桌。
「這是我們最好的國際學生房,」李小姐用她最甜美的英語說,「希望你能忘記先前的不愉快,在石手大學有美好的體驗。」
阿布杜點點頭,但臉上沒有太多表情。「謝謝。」
工讀生將他的行李搬進來後就離開了,留下阿布杜獨自一人。他環顧這個過於豪華的房間,感覺有些不真實。
他從背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給法國文化協會的馬丁先生寫郵件:
「親愛的馬丁先生,感謝您的協助。學校已經為我安排了新房間,條件很好。但我擔心這只是對我一人的特殊待遇,其他國際學生的處境依然沒有改變。特別是那些不會說英語或中文的學生,他們仍然面臨許多困難...」
寫到這裡,阿布杜停下來,思考著如何措辭。他不想顯得不知感恩,但他也意識到自己的特例處理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窗外,校園漸漸亮起燈光。從他的新房間可以看到整個校園,包括那張著名的涼椅——他曾經度過第一個夜晚的地方。
有人敲門,阿布杜起身開門,發現是來自越南的阮文同學。
「聽說你換房間了,」阮文用帶有濃重口音的英語說,「真好。」
阿布杜請他進來,兩人用混合的英語和手勢交談。阮文告訴他,大多數國際學生仍然住在條件很差的房間,尤其是那些來自非英語系國家的學生。
「學校只關心表面功夫,」阮文說,「他們對上面的人展示你們這些『樣板學生』,但對我們這些『普通』國際生就不聞不問。」
阿布杜感到一陣內疚。他的特殊待遇某種程度上成了學校的遮羞布,掩蓋了更深層的問題。
「我們需要團結起來,」阿布杜突然說,「不只是為自己,而是為所有人爭取更好的條件。」
阮文苦笑了一下:「怎麼做?我們連共同的語言都沒有。」
這句話點醒了阿布杜。國際學生群體的最大問題不是住宿條件,而是語言隔閡導致的力量分散。他們無法形成統一的聲音,因為他們來自四面八方,說著不同的語言。
送走阮文後,阿布杜繼續寫他的郵件,但內容已經完全不同。他建議馬丁先生幫助他們建立一個多語言的國際學生互助網絡,讓不同國籍的學生能夠互相支持和幫助。
***
地下室的儲藏室兼祈禱室裡,趙哥正在清理積水。隔壁洗衣間的脫水機又開始運轉,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這間臨時祈禱室是學校「國際化」的又一個笑話——狹小、潮濕,牆上只掛了一塊廉價的布簾作為區隔。趙哥每週都要來這裡清理黴菌和積水,但問題從未徹底解決。
他一邊拖地,一邊想著阿布杜的那句「再見」。這簡單的兩個字在他心中激起波瀾。在他多年的管理員生涯中,很少有國際學生會特意用中文向他道別。
趙哥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皺巴巴的點心包裝紙。那是阿布杜前幾天給他的,用簡單的英語單詞和手勢解釋這是家鄉的特產。趙哥當時只是點點頭收下,沒有多說什麼。
但現在,這張包裝紙彷彿有了不同的重量。
脫水機突然停止,寂靜中,趙哥聽到樓上傳來喧鬧聲。他走上樓,發現是一群韓國學生和本地學生在爭吵,似乎是因為廚房使用問題。
「你們每次都把廚房弄得全是泡菜味!」一個本地學生不滿地說。
「那你們煮臭豆腐就可以嗎?」韓國學生反駁道,雖然語法錯誤百出,但意思明確。
趙哥站在那裡,看著這場因文化差異引發的爭吵,突然感到一陣無力。他試圖用簡單的中文和手勢勸解,但效果有限。
最後還是李小姐聞聲趕來,用流利的英語鎮住了場面:「各位同學,石手大學提倡多元文化包容,請大家互相尊重...」
但趙哥看得出來,學生們臉上寫滿不服。語言障礙和文化差異不是幾句口號就能解決的。
勸散學生後,李小姐轉向趙哥,語氣嚴厲:「這種小事情就應該在鬧大之前處理好,你是管理員,要有自覺!」
趙哥沉默地點點頭,沒有辯解。
李小姐離開後,趙哥獨自站在充滿混合氣味的走廊上——泡菜、咖哩、臭豆腐、清潔劑,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石手大學國際宿舍獨特的氣息。
他走到管理站,開始填寫日常報告表。在「特殊事件」一欄,他猶豫了一下,最終只寫了「無」。
但在他心中,某些東西已經開始改變。
***
王組長終於離開校長室時,已是深夜十一點。校園靜悄悄的,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他走過那張著名的涼椅,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這張金屬長椅在路燈下泛著冷光,看起來確實不適合過夜。
王組長坐下來,感受夜晚的涼意。他從公事包裡拿出那封法國辦事處的來信,就著路燈光再次閱讀。
這次,他不再只看到對自己職業生涯的威脅,而是開始思考信中所指的系統性問題。確實,石手大學的「國際化」太過表面,只注重KPI數字,卻忽略了真實的人文關懷。
「人權侵犯」——這個詞現在看起來格外刺眼。
王組長拿出手機,撥給秘書:「明天早上幫我召集國際學生事務委員會...對,全部成員都要到...還有,請找一位專業的翻譯人員,要會多國語言的那種。」
掛掉電話後,王組長繼續坐在涼椅上。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看到問題的本質——語言不僅是溝通工具,更是一種權力結構。在這個結構中,像趙哥這樣的人被邊緣化,像阿布杜這樣的學生被忽視,除非他們動用更高層級的語言權力(如英語或法語)來反抗。
遠處,他看到趙哥正在巡邏校園。這位沉默的管理員每晚都會繞校園走一圈,確保一切安好,這是他的工作習慣,多年未變。
王組長突然起身,向趙哥走去。
趙哥看到組長走來,有些驚訝,但還是站在原地等待。
「趙哥,」王組長開口,語氣比平時柔和許多,「你覺得...我們的國際化計畫,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嗎?」
趙哥顯然沒料到這個問題,愣了好一會兒才用生硬的國語回答:「很多學生...不會說中文...很困難...」
「是啊,」王組長嘆了口氣,「我們之前想得太簡單了。」
兩人並肩走在校園小徑上,這可能是他們第一次非正式的對話。王組長發現,儘管趙哥語言能力有限,但他對國際學生面臨的實際困難有著最直接的觀察。
「越南學生...怕冷...房間太冷...」趙哥斷斷續續地說,「中東學生...要祈禱...地方不好...」
王組長認真地聽著,這些細節從未出現在任何報告表格中,卻是真實存在的問題。
走到宿舍大門口,王組長停下腳步:「從明天開始,如果有國際學生遇到困難,直接向我報告,不用完全按照SOP。」
趙哥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王組長轉身離開,但又回頭補充一句:「還有...地下室祈禱室的問題,我會找人徹底解決。」
看著組長遠去的背影,趙哥站在宿舍大門口,久久沒有移動。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城市的喧囂,卻吹不散他心中新生的困惑與希望。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點心包裝紙,小心翼翼地撫平皺褶,然後放回口袋深處。
這個夜晚,石手大學的許多大人們未眠。
王組長在思考如何真正改革國際化計畫;阿布杜在計劃組織國際學生互助會;趙哥在反思自己作為管理員的角色;而李小姐則在準備向上級報告「成功解決外交糾紛」的功績。
每個人都從自己的角度解讀這一天的事件,但沒人預見到這些小小的人際交匯將引發怎樣的變革。
法國辦事處的一封信,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才剛剛開始擴散。
在冰冷的涼椅上,有人留下了一本多語言對話手冊,封面上寫著「石手大學國際學生互助會初步構想」。第一頁上用歪斜的中文寫著:「我們雖然說著不同的語言,但我們擁有共同的需求與尊嚴。」
夜空下,石手大學的國際化故事,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
(本季結束) ***
作者的話
感謝讀者們對於第三季的支持,目前我也陸續完成下一季(第四季)的故事。
黑暗宿舍第四季中,我們將要陳現的故事類別走向〈體制的失控〉。
因為少子化的社會現象與大學招生不易,宿舍也承受於「住宿率」不得低落而導致宿舍的生活規範漸漸地崩壞...
所以當秩序崩壞之後,宿舍會變成甚麼樣子,請讀者們繼續支持,
黑暗宿舍第四季〈體制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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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生率告急?沒關係,只要學生「不退學」,這裡就是天堂! 石手大學推出震撼業界的「安居計畫」,主打「家一般的溫暖,親人般的包容」。 資深管理員黑哥以為自己是秩序的守護者,卻發現自己只是這場荒謬大秀的清潔工。 面對為了KPI毫無底線的行政高層,以及這群被縱容成怪物的「天之驕子」,黑哥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棟宿舍,一步步淪為體制失控的修羅場。 破窗效應全面啟動,當第一塊玻璃被打破而無人修補,整棟大樓的淪陷只是時間問題。 歡迎入住石手大學,請簽署生死狀……喔不,是入住同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