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傑抱著筆電衝進王組長辦公室時,額頭上還掛著熬夜debug留下的油光。他的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幾乎要握不住那台貼滿程式語言貼紙的筆電。
"Look! He copied my code! The timestamp is here!(看!他抄襲了我的程式碼!時間戳在這裡!)"
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印度口音,在空調過強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急促。冷氣呼呼地吹著,讓只穿著單薄T恤的拉傑不禁打了個寒顫。
王組長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那白瓷杯上印著石手大學的校徽,金邊在冷白燈光下閃著諷刺的光澤。
他完全沒有看向拉傑的筆電螢幕,反而先整理了一下桌上根本不亂的文件。
「拉傑同學,我們學校講求的是『誠信』和『和諧』。」
他的中文說得字正腔圓,眼神瞥向牆上那幅「國際化校園」的標語,彷彿在背誦某種神聖教條。辦公室牆面是冰冷的白色,那幅標語是唯一鮮豔的色彩,卻顯得格外虛假。
拉傑急切地將筆電轉向王組長,指尖敲擊著螢幕:"You see? This is my git log! He committed at 3:28AM, but I have the original version from 2:15AM! The function structure is exactly the same!"
空調的冷風繼續吹送,拉傑的手臂上泛起雞皮疙瘩。他注意到王組長根本沒有在看證據,而是在打量他因為激動而微微汗濕的額頭,那眼神像是在觀察某種實驗室裡的奇異生物。
王組長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國際學生要互相幫助,不要總是計較誰對誰錯。和諧,懂嗎?和諧最重要。"
拉傑感到一陣無力感從腳底升起。他深吸一口氣,嘗試用破碎的中文解釋:"我...沒有...賣...是他...偷..."
他的中文結結巴巴,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這讓他想起剛到台灣時,在便利商店因為語言不通而買錯東西的窘迫。但這次不一樣,這次關係到他的學業,他的未來。
王組長立即打斷他,用中英夾雜的語調說:"Evidence is clear. 系辦說是你的錯。"
他推過來一份文件,紙張在桌面上滑行的聲音在過於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簽字吧。承認錯誤,事情就結束了。"
拉傑低頭看著那份文件,上面的中文他只能看懂一半,但「退學申請書」五個字他認得。他的胃部一陣絞痛,想起為了來台灣讀書,家裡賣掉了唯一的一頭牛。父親在機場送行時說:"你是我們的驕傲,要學成歸來。"
"But...this is not justice!"拉傑的聲音開始顫抖,"I can show you the code line by line! I can prove it!"
王組長看了看手錶,那是一隻昂貴的瑞士錶,錶帶在王組長肥胖的手腕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我十分鐘後還有會。你快點決定。"
辦公室外傳來其他國際學生的交談聲,有越南語、法語、韓語,混合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那些聲音充滿活力,與辦公室內凝重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拉傑突然想起宿舍走廊上總是飄著的各種氣味——泡菜、咖哩、臭豆腐,那些代表著家鄉的味道此刻感覺如此遙遠。
拉傑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調出更多證據:"Look, this is my private repository! He must have accessed my computer when I was in the shower! I have login records!"
王組長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將它們對齊桌角,發出輕微的啪啪聲。這個動作看似隨意,卻充滿了權力的展示——我在忙著重要的事,你的問題不值一提。
「學校重視的是誠信,」王組長重複道,語氣裡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煩,「如果你堅持自己是對的,為什麼系辦會認定是你的錯?」
拉傑感到一陣窒息。他想起那個中國學生張明,總是穿著名牌衣服,說著流利的中英文,和系辦老師稱兄道弟。而他自己,因為語言障礙,連基本的溝通都要靠翻譯軟體。
"I tried to explain to department office, but they don't understand my English,"拉傑的聲音低了下去,"They said I should not accuse others without evidence. But now I have evidence!"
王組長嘆了口氣,那嘆氣聲裡充滿了表演性質的無奈。「你看,這就是問題所在。語言不通造成誤會,我們要避免這種誤會,最好的方式就是各退一步。」
拉傑突然明白了什麼。他看著王組長那雙躲閃的眼睛,那始終不願正視證據的態度,那急於結束談話的焦躁。語言不通從來不是問題,問題是對方根本不願意理解。
一陣苦澀湧上喉嚨。他想起在家鄉時,他是最好的程式設計師,獲得過全國大獎。來到這裡後,卻因為口音和膚色,總是被當成二等學生。就連他最引以為傲的程式能力,也要被剽竊,被誤解,被否定。
辦公室角落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是在為他的留學夢倒計時。冷氣依然強力運轉,拉傑的嘴唇開始發紫,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絕望。
王組長又看了看手錶,這次動作更加明顯。"還需要考慮嗎?簽字對大家都好。"
拉傑沉默片刻,眼神從激動轉為平靜,那是一種認命後的死寂。他用印度語低聲說出一串詛咒,那是他家鄉最惡毒的咒語,詛咒背信棄義之人將永遠找不到內心的平靜。
王組長皺了皺眉:「你說什麼?」
"Nothing,"拉傑用英語回答,聲音平靜得可怕,"Just praying."
他拿起筆,那支廉價的原子筆在王組長昂貴的紅木桌上顯得格格不入。他的手在簽名處停頓了一下,想起父母期盼的眼神,想起家鄉朋友們的羨慕,想起自己曾經的夢想。
筆尖落下時異常沉重,每一劃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Rajeeb Singh」,他的名字在退學申請書上顯得如此渺小,如此無力。最後一筆落下時,筆尖甚至劃破了紙張。
王組長立刻收回文件,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很好,這才是明智的選擇。學校會記住你的配合態度。」
拉傑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合上筆電。那裡面有他熬夜寫出的程式碼,有他精心設計的算法,有他以為能夠證明自己清白的所有證據。現在這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他轉身離開辦公室時,背脊挺得筆直。王組長已經開始打下一通電話,語氣諂媚而熱情:「主任您好,是的,那個國際學生的問題已經處理好了...當然,維護學校聲譽最重要...」
辦公室的門在拉傑身後關上,隔絕了王組長虛偽的聲音,卻隔不絕窗外傳來的歡笑聲——那是麥可和他的美國朋友們在VIP單人房陽台上嬉鬧的聲音。他們永遠不會經歷這種屈辱,因為他們來自「正確」的國家,說著「正確」的語言。
拉傑站在走廊上,手中緊握著筆電。混合著各國料理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此刻聞起來卻像是失敗的味道。他看著來來往往的各國學生,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張冰冷的金屬長椅上——那是阿布杜第一晚流落校園時睡覺的地方。一個念頭在拉傑心中慢慢成形:或許,該是時候讓這所學校真正的「國際化」了。
簽下退學申請書的那支筆,此刻在他的口袋裡感覺異常沉重。那不是結束,而是一個開始。拉傑的嘴角揚起一絲苦澀的微笑,那笑容裡藏著某種決心。
他拿出手機,開始用母語輸入一連串訊息。那些訊息將穿越宿舍的Wi-Fi網絡,傳達到各個角落,傳達到每個曾經感受過這種屈辱的國際學生手中。
王組長以為自己贏了,以為又解決了一個「麻煩」。他不知道的是,那張簽了名的退學申請書,將成為點燃革命的火種。而拉傑沉重筆跡下的決心,將遠比任何程式碼都來得有力量。
走廊盡頭,幾個越南學生正向拉傑投來同情的目光。他們都知道進王組長辦公室意味著什麼。拉傑迎上他們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一種無聲的默契在空氣中傳遞。這所學校的「國際化」假面,即將被徹底撕碎。而拉傑,這個剛剛簽下退學申請書的印度學生,將成為點燃這場革命的第一把火。
冷氣依然從辦公室門縫中滲出,但拉傑不再感到寒冷。一股熾熱的怒火在他心中燃起,那火焰將照亮所有被體制陰影籠罩的角落。他的程式設計師大腦已經開始規劃下一場戰役,而這次,他不會再單打獨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