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單薄的窗縫,鑽進這間不足五坪的宿舍房間。凌晨四點,黑暗濃稠得化不開,空氣中漂浮著一種濕冷的、幾乎具象化的寒意。安迪在硬板床上蜷縮成一團,那條薄得像層紙的被子根本抵擋不住台灣寒流的侵襲。
他不是自然醒來的,是被凍醒的——一種鑽心刺骨的冷,從腳底板一路竄上脊椎,讓他的牙關忍不住打顫。
「呃……」他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意識在冰冷的現實與殘留的睡夢間掙扎。
他來自印尼,終年炎熱的千島之國,他的身體、他的血液,記憶的都是陽光的溫度。
台灣這種濕冷,對他而言是種酷刑。那不是單純的低溫,而是一種無孔不入的陰濕,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骨頭,汲取著體內最後一絲暖意。宿舍並非沒有提供電暖器,但那台老舊的機器是個吃電的怪獸,他親眼見過同樓層的台灣學生使用後,電費帳單上那驚人的數字。他負擔不起。每一度電,都是遠方家鄉弟妹書本上的一行字、一頓勉強果腹的午餐。
身體因寒冷而劇烈地發抖,他艱難地坐起身,摸索著床頭那盞昏暗的檯燈。開關啪嗒一聲,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他黝黑卻異常憔悴的臉龐。雙頰凹陷,眼窩深陷,那雙總是帶著血絲的眼睛,此刻更是充滿了疲憊與生理性的痛苦。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04:07。再瞥向窗外,一片漆黑,細密的雨絲在路燈微弱的光暈中斜斜劃過,像是永無止境。
該起床了。清晨五點的班,他必須在四點半前出門,騎著那輛二手腳踏車,趕往三公里外山下的溫泉酒店。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掀開薄被,雙腳接觸到冰冷地板的那一刻,他倒抽一口冷氣,腳趾瞬間凍得發麻發痛。他快速套上那件已經起毛球、顏色洗得發白的衛生衣,然後是酒店發的廉價白襯衫和黑色西裝褲。制服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他的手指凍得不聽使喚,關節僵硬,顫抖得厲害。扣襯衫鈕扣這個簡單的動作,此刻變得無比艱難。好不容易扣好,他轉身想去拿放在枕頭下的門禁卡和錢包。就在他拿起那張薄薄的藍色感應卡時,一陣劇烈的哆嗦從手臂傳來,手指一滑——
那張維繫著他深夜歸來唯一通道的卡片,從他凍僵的指尖脫落,輕巧地翻滾了幾下,不偏不倚地滑進了靠牆的床鋪與冰冷水泥牆壁之間那道狹窄幽深的縫隙裡。
「不!」安迪低呼一聲,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跪倒在地,側著頭,拼命想看清縫隙裡的狀況。太暗了,什麼也看不見。他徒勞地伸長手指,但那縫隙太窄,他只能勉強觸碰到卡片冰涼的邊緣,無論如何也摳不出來。嘗試了幾分鐘,指尖反而被粗糙的水泥邊緣磨得生疼。
冷汗,混合著房間裡無所不在的寒意,從他額角滑落。
怎麼辦?找工具?現在是凌晨四點多,去哪裡找鉗子或鐵絲?吵醒室友?不,他不能。他的室友是本地生,家庭環境優渥,從來看不起他這個必須凌晨起床去打工的印尼外勞。上次他只是鬧鐘稍微響久了幾秒,對方就摔東西罵了十分鐘。他承擔不起衝突的代價。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意味著他遲到的風險增加,意味著可能被扣薪,甚至丟掉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
他的心臟在冰冷的胸腔裡瘋狂跳動。恐懼和焦急像兩隻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算了!先上班!下班回來再想辦法!也許白天光線好,可以用衣架勾出來!
這個念頭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能遲到。他匆匆將錢包塞進口袋,套上那件根本抵擋不住風雨的薄外套,戴上露出手指頭的破舊手套——那是他從垃圾堆撿來的,只為了騎車時手掌不會直接凍在金屬把手上。
他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一股更強勁的冷風夾雜著濕氣撲面而來,讓他瞬間窒息。走廊盡頭的窗戶沒有關嚴,風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鬼魂的哭泣。他縮緊脖子,快步下樓。
宿舍大廳空無一人,只有牆上的電子鐘發出慘綠的光芒。管理員老張的崗位空著,那個禿頂、總是穿著鬆垮羽絨背心、滿嘴檳榔或煙味的老頭,此刻必然正在某處溫暖的角落酣睡。
推開沉重的宿舍大門,真正的寒風像一堵牆撞在他身上。細雨立刻沾濕了他的頭髮和臉頰,冰冷刺骨。他跑到車棚,找到那輛鏽跡斑斑的腳踏車。坐墊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雨水,他用手套隨便抹了抹,跨坐上去。
一腳踩下踏板,鏈條發出乾澀的嘎吱聲,彷彿也要被凍僵了。他奮力蹬車,衝進那片漆黑濕冷的黎明。
從位於半山腰的石手大學到山下的溫泉酒店,是一段將近三公里、連續下坡的險路。
路燈稀疏,光線昏暗,許多路段甚至完全沒有照明,只能依靠偶爾經過的汽車燈光瞬間照亮前路。雨雖然不大,但綿密不絕,打在他的臉上、眼睛裡,視線一片模糊。強勁的海風從海邊吹來,毫無阻攔地刮過山坡,好幾次幾乎要把他連人帶車吹倒。他必須用盡全力握緊車把,對抗著風力,身體因寒冷和用力而不停顫抖。
下坡時,冰冷的風灌滿他的外套,像是沒穿衣服一樣。他咬緊牙關,牙齒凍得咯咯作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到,快點到酒店,那裡至少有大廳的暖氣。
這是他每日的朝聖之路,用身體的極限痛苦,換取微薄的薪資,去供養遠方的夢想。他的身體,對他而言,早已不是享受青春的工具,而僅僅是一具用來賺錢、必須不斷壓榨卻又不得不小心維護的機器。貧窮是原罪,而他正用每一寸肌肉的痠痛、每一次寒風中的顫慄,拼命地贖罪。
終於,山腳下溫泉酒店的燈光在雨幕中顯現。他幾乎是虛脫地騎進員工停車區,鎖好車,踉蹌著衝進員工通道。
「安迪!你又差點遲到!」領班嚴厲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快點換衣服上崗!行李區已經有客人等著了!」
「是…是!對不起!」安迪喘著粗氣,用生硬的中文慌忙回答,顧不上擦乾臉上的雨水和汗水,衝向更衣室。
換上酒店統一的侍者制服,那布料同樣冰冷,但至少是在室內。他跑到行李區,臉上強擠出職業性的、卑微的笑容,開始一天的工作。彎腰、提行李、引路、回答問題……他的身體在機械地運動,但思緒卻不斷飄向那張該死的、卡在床縫深處的門禁卡。
沒有那張卡,今晚下班他怎麼進宿舍?凌晨十二點下班,管理員老張……他幾乎不敢想像去叫醒那個對外籍生充滿鄙夷的老頭會是什麼後果。恐懼像一隻冰冷的爪子,緊緊攥住他的心臟,比外面的寒流更讓他感到寒冷。
下午的課程對安迪來說,是一場與意識模糊的艱苦拉鋸戰。
凌晨的奔波和深夜的恐懼,透支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精力。教室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反而讓他一陣陣頭暈目眩。講台上教授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模糊不清。他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試圖用疼痛保持清醒,筆尖在筆記本上劃過,卻連他自己都看不清寫了什麼亂七八糟的符號。
他的腦海裡反覆播放著兩個畫面:一是那張藍色卡片滑入黑暗床縫的瞬間,二是老張那張充滿厭惡和不耐煩的、嚼著檳榔的臉。
「絕對不能丟工作……全勤獎……妹妹的學費……」他像唸咒語一樣在心裡默唸,這是支撐他沒有立刻倒下的唯一力量。
下課鈴聲響起,他如同驚弓之鳥般彈起,機械地收拾書本,必須立刻趕回酒店上晚班。
「安迪?」一個溫柔的女聲叫住他。
他回頭,是同班同學蘇菲亞。蘇菲亞來自一個友善的台灣家庭,是班上極少數會主動跟他說話、關心他的人。此刻,她漂亮的臉蛋上寫滿了擔憂。
「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好白,而且你在流冷汗。」蘇菲亞走近一步,眉頭緊蹙,「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幫你跟教授請假?你晚上還要打工嗎?今天天氣更糟了,你應該休息一下。」
「不!不用!」安迪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聲音因驚恐而尖銳起來,引來周圍幾個同學側目。他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連忙壓低聲音,顫抖著說:「謝謝妳……蘇菲亞……但是,我不能請假。不能扣薪……一點點都不能……我沒事,真的……」
他的聲音虛弱得毫無說服力,眼神閃躲,不敢直視蘇菲亞關切的目光。那目光裡的溫暖,反而讓他感到無比難堪和自卑。
蘇菲亞還想說什麼:「可是你看起來真的……」
「我必須走了!要遲到了!」安迪倉促地打斷她,幾乎是逃跑般地衝出了教室,將蘇菲亞和她未說出口的關心,一併遺留在身後溫暖的教室裡。他不能接受幫助,那份善意對他來說太過奢侈,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更害怕欠下無法償還的人情。他的自尊,在極度的自卑中,扭曲成了一層堅硬而脆弱的殼。
他再次衝入那無情的風雨之中,騎上那輛冰冷的鐵馬,奔向另一個需要他透支體力與尊嚴的戰場。
酒店的晚班比白天更加忙碌。溫泉旺季,入住和退房的客人絡繹不絕。安迪拖著沉重無比的身軀,搬運著一件件比他體重還沉的行李,臉上必須始終維持著那僵硬而卑微的笑容。他的頭越來越沉,喉嚨像火燒一樣乾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他知道,昨天深夜的淋雨,終究還是讓他病倒了。
中間短暫的休息時間,他躲在骯髒的員工洗手間裡,從口袋掏出皺巴巴的退燒藥。沒有水,他乾嚼著吞下那苦澀的藥片,然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壁,貪婪地汲取著那一絲涼意,短暫地閉上灼熱的眼睛。
手機螢幕亮起,是一條銀行的通知簡訊。他這個月的薪水,扣除稅金和保險後,那微薄的數字已經匯入帳戶。他顫抖著手指,立刻登入網路銀行,將裡面絕大部分的錢,迅速轉到遠在印尼那個他魂牽夢縈的帳戶裡。看著轉帳成功的提示,他長長地、灼熱地吁了一口氣,彷彿完成了某項神聖的使命。
隨即,他點開通訊軟體裡母親的對話框。裡面最新的一張照片,是弟弟和妹妹穿著雖然舊但洗得乾淨的校服,站在家門口,對著鏡頭露出羞澀而充滿希望的笑容。妹妹手裡拿著一張畫滿星星的獎狀。
「哥,匯款收到了嗎?媽媽說這個月買了新書包,謝謝哥哥!我們會努力讀書!」妹妹的語音訊息響起,那清脆稚嫩的聲音,像是一劑強心針,暫時驅散了他身體裡的部分寒意和病痛。
為了這個笑容,為了這聲「謝謝哥哥」,他什麼都可以忍受。
他握緊手機,彷彿握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身體的痛苦和疲憊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減輕了。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洗手間的門,重新走回那個需要他笑臉迎人的大堂。他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
深夜十一點半,晚班終於結束。安迪感覺自己像是被掏空了的麻袋,渾身滾燙,卻又覺得冷入骨髓。肌肉痠痛無比,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外面的風聲如同野獸咆哮,雨下得更大了,敲打著酒店的玻璃幕牆,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這種鬼天氣……」同樣剛下班的本地員工一邊抱怨著,一邊穿上厚厚的羽絨服,撐開傘走向停車場。
安迪默默地穿上那件早已濕透的薄外套,戴上破手套。他沒有傘,也買不起傘。他走向他的腳踏車,坐墊上已經積了一洼冰冷的雨水。
回程是連續的上坡路。逆風,加上體力透支和高燒,這三公里路變得如同地獄之旅。
他必須站起來,用全身的重量去踩踏腳踏板,車子卻幾乎只是在原地緩慢挪動。強風夾著冰冷的雨水,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臉上、身上,鑽進他衣服的每一個縫隙。視線完全被雨水模糊,他只能憑藉對道路的熟悉和偶爾經過的車燈,艱難地辨認方向。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喉嚨裡全是鐵鏽味。腦子裡嗡嗡作響,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他只有一個信念:回去,回到宿舍那張冰冷的床上,至少那裡沒有風,沒有雨。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他終於看到了石手大學宿舍的燈光。那光芒在雨夜中顯得如此溫暖,如此誘人。他幾乎是用最後一絲力氣,將車騎到車棚,然後踉蹌著撲向宿舍大門。
冰冷的不鏽鋼大門緊閉著。牆上的電子鐘顯示:23:58。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口袋裡的門禁卡——空的。
剎那間,所有的疲憊和高燒都被一股冰涼的恐懼壓了下去。他想起來了!卡片還卡在床縫裡!他昨天不敢吵醒室友,今天又匆忙趕去上課,根本沒時間、也沒找到工具把它弄出來!
怎麼辦?怎麼辦?!
他驚慌失措地拍打著冰冷的鐵門,希望有晚歸的同學正好出來或者進去。但深夜十一點五十八分,除了他這個剛下班的苦命打工仔,誰還會在外面?
時間無情地跳動:23:59……00:00。
嘀嗒一聲輕響,大門旁邊的刷卡機發出一聲提示音,綠燈熄滅,紅燈亮起。這意味著系統已經徹底鎖死,不再接受任何門禁卡,除非管理員從內部手動開門。
絕望瞬間攫住了安迪。
他看到了大門旁邊那個呼叫管理室的按鈕。一個小小的、黑色的按鈕,旁邊甚至還有一個對講機和一個監視器鏡頭。
他猶豫著,巨大的恐懼淹沒了他。他知道管理員是老張,那個視外籍生如蟑螂、極度厭惡被打擾的老頭。現在是凌晨十二點,他剛睡下不久……自己去按鈴,會遭到怎樣的辱罵和對待?
但是,不按鈴,難道要在外面這冰冷的雨夜裡站一夜嗎?他會凍死的!他已經在發高燒了!
求生的本能最終戰勝了恐懼。他顫抖地、幾乎是帶著赴死般的決心,伸出手指,按下了那個冰冷的黑色按鈕。
「叮咚——」刺耳的鈴聲即使在門外也依稀可聞。
安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緊張地盯著對講機,期待著裡面傳來聲音,哪怕是憤怒的咆哮也好。
然而,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和雨聲在回應他。
他不死心,又按了一次。這次按得更久。
「叮咚——叮咚——」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管理室的窗戶一片漆黑。
難道老張睡死了?沒聽見?安迪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踮起腳尖,試圖透過管理室的百葉窗縫隙往裡看。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他忽然對上了管理室窗戶上方那個監視器鏡頭。那個黑色的、冰冷的鏡頭,此刻正中央有一個細小的紅點,亮著。
它一直在工作。
一個可怕的、令人冰寒徹骨的念頭瞬間擊中了安迪:老張根本沒睡!他就在裡面!他透過監視器看到了按鈴的是誰!他認出了是自己這個他最厭惡的印尼外勞!所以他故意不回應!他故意把自己鎖在外面!
這個認知帶來的屈辱和絕望,瞬間沖垮了安迪緊繃的神經。
「開門……拜託……開門……」他徒勞地拍打著冰冷的鐵門,聲音因高燒和哭泣而嘶啞變調,「我知道你在裡面……求求你……開門……我好冷……我好難受……」
他的哀求被淹沒在狂暴的風雨聲中,顯得如此微弱,如此可笑。鐵門紋絲不動,像一面冰冷的牆,將他徹底隔絕在溫暖與安全之外。監視器的那點紅光,像一隻冷漠無情的眼睛,嘲弄地注視著他的狼狽與掙扎。
終於,他停止了無用的呼喊和拍打。最後一絲力氣也耗盡了。他沿著冰冷的鐵門滑坐在地上,蜷縮在門口那不足三十公分寬的狹窄屋簷下,試圖躲避那無孔不入的風雨。
但斜刮的雨水依然輕易地打濕了他的全身。他抱緊雙膝,將滾燙的臉埋進膝蓋裡,身體因寒冷和高燒而不停地、劇烈地顫抖著。
眼淚混合著冰冷的雨水,無聲地滑落。他想念家鄉炙熱的陽光,想念媽媽溫暖的擁抱,想念弟妹無憂無慮的笑聲。那一切,都被這扇冰冷的鐵門,被這無情的風雨,被監視器後那雙冷漠的眼睛,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制度的無情,人性的冷漠,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貧窮的外籍勞工學生,他的痛苦,無人在意。
管理室內,其實並不溫暖。老張為了省電,也只開了一盞小檯燈和一台小電暖器。
他確實沒睡,正裹著那件骯髒的羽絨背心,癱在舊沙發裡看電視重播的談話性節目,嘴裡嚼著檳榔。當刺耳的門鈴第一次響起時,他煩躁地皺起眉頭,咒罵了一句:「幹!哪個王八蛋這麼晚還不滾回來!」
他慢吞吞地挪到監視器螢幕前,看到鏡頭裡那張黝黑、凹陷、充滿驚慌和乞求的臉——是那個印尼仔,安迪。
老張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極度的厭惡和不耐煩。「又是這個外勞!天天三更半夜回來,擾人清夢!媽的,連張卡都管不好,廢物!」
他看著安迪在門口焦急地拍門、哀求,心裡沒有一絲波瀾,只有濃濃的嫌惡。他早就認定了這些外籍生,尤其是東南亞來的,都是來台灣搶資源、製造麻煩的低端人口。懶惰、骯髒、不守規矩。
「規矩就是規矩!過了十二點,就是不能進!按什麼按!吵死了!」他對著螢幕唾罵,嘴裡的檳榔汁差點噴到屏幕上。他完全無視了外面那惡劣至極的天氣,也無視了安迪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和痛苦。
他走回沙發,故意把電視音量調大,蓋過門外隱約傳來的、絕望的拍打聲和哀求聲。
「活該!凍死在外面最好!省得老是給老子找麻煩!」他嘟囔著,重新癱回沙發裡,翹起二郎腿,繼續看他的電視。「上次就因為有個陸生晚歸投訴我態度差,害老子被上面唸了一頓,媽的,考績差點受影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些外勞,死了乾淨!」
在他的價值觀裡,維護他那微不足道的、不想被打擾的安寧,遠比門外一個外籍學生的健康乃至生命安全重要得多。他的冷漠,已經成了一種病態的堅持。
安迪不知道自己在那冰冷的屋簷下蜷縮了多久。時間失去了意義。他感覺自己一會兒像是在冰窖裡,冷得渾身撕裂般疼痛;一會兒又像是被扔進了火爐,燒得意識模糊。
終於,在凌晨四五點的時候,風雨似乎稍微小了一些。也可能是他已經麻木了。宿舍大門忽然從裡面被打開了,一個揹著背包、顯然是準備早早去圖書館佔位置的本地生走了出來,奇怪地看了一眼蜷縮在門口、像隻落湯雞一樣狼狽的安迪,沒說什麼,匆匆離開了。
門,開著一條縫。
安迪愣了一下,隨即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他連滾帶爬地、用盡最後的力氣掙扎著站起來,踉蹌地衝進宿舍大廳。溫暖的(其實只是不那麼冷了的)空氣包裹住他,讓他幾乎要哭出來。
他不敢有絲毫停留,生怕被管理室裡的老張發現。他低著頭,用最快的速度,像個小偷一樣,衝過安靜的大廳,衝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室友還在熟睡。他濕透的衣服在地上積了一小滩水。他顧不上這些,牙齒打著顫,用顫抖的手脫掉所有濕冷的衣物,胡亂用乾毛巾擦了擦身體,然後一頭栽倒在那張堅硬的板床上,拉過薄被,瞬間就失去了意識,陷入一種昏死般的沉睡(或者說是昏迷)之中。
第二天早晨,安迪是被劇烈的頭痛和喉嚨的灼痛折磨醒的。他感覺自己的頭像要炸開一樣,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裝錯地方,每一寸肌肉都痠痛無比。他掙扎著摸出手機,看到時間——已經快上午九點了!早上的課已經遲到了!
他試圖坐起來,卻一陣天旋地轉,差點從床上摔下去。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得嚇人。
發高燒了。毫無疑問。
一個強烈的念頭驅使著他:請假吧,今天別去上課,也別去打工了,你需要休息,你需要看醫生。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就被另一股更加強大的恐懼瞬間壓了下去。他猛地抓過手機,顫抖著手指點開銀行的應用程式,看著昨天剛剛轉帳後幾乎清零的帳戶餘額。然後,他點開與母親的聊天記錄,看著弟弟妹妹那充滿希望的笑容。
「全勤獎……不能丟……這個月的全勤獎……妹妹的新鞋子……」他嘶啞地自言自語,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
他掙扎著爬下床,翻箱倒櫃地找出不知道過期了多久的退燒藥,沒有水,就乾吞下去。那苦澀的味道讓他一陣乾嘔。他換上勉強算是乾燥的衣服,那衣服接觸到滾燙皮膚的感覺異常難受。他戴上破手套,看了一眼那依舊深不見底的床縫——門禁卡還靜靜地躺在裡面。他沒有時間處理它了。
他必須去上課,必須點名,然後必須去上晚班。否則,這個月的全勤獎金就沒了。那筆錢,對他的家庭來說,至關重要。
當他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地衝進教室時,第二節課已經開始了一半。所有同學都驚訝地看著他。他的樣子太嚇人了:臉色灰敗,嘴唇乾裂,眼神渙散,全身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教授不悅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繼續講課。
安迪癱坐在座位上,感覺整個教室都在旋轉。講台上教授的聲音變成了一種持續的、尖銳的耳鳴。他努力想集中精神,卻發現眼前的黑板和課本上的字跡都在扭曲、模糊。
下課時,蘇菲亞立刻衝了過來,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擔憂。
「安迪!我的天!你怎麼病成這樣?!你昨天是不是沒進宿舍?你在外面待了一夜?!」她的聲音充滿了焦急,「你必須馬上去醫院!你絕對不能再去打工了!我幫你跟酒店請假!」
聽到「請假」兩個字,安迪像是被電擊一樣,猛地抓住蘇菲亞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眼神裡充滿了驚恐萬狀。
「不!不能請假!」他幾乎是尖叫著,嘶啞的聲音充滿了絕望的哀求,「不能扣錢!不能!求求你……蘇菲亞……別……別跟任何人說……我必須去……我必須工作……」
他的反應如此激烈,如此異常,嚇得蘇菲亞臉色發白。她看著他眼中那種近乎癲狂的執著和恐懼,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她無法理解,到底是怎樣巨大的壓力,能讓一個人對自己的身體健康如此不在乎,甚至到了自殘的地步。
「可是你會死的!你在發高燒啊!」蘇菲亞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死了……也要去……」安迪喃喃地說,眼神開始徹底渙散。他鬆開蘇菲亞,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抓起書包,像個醉漢一樣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教室,他要趕去酒店上晚班。
蘇菲亞愣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背影,眼中充滿了淚水和無力感。她幫不了他,他的世界,是她完全無法觸及、也無法理解的沉重。
安迪再次騎上那輛腳踏車,衝入依舊陰冷潮濕的風雨中。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完全是靠著本能和那股頑強的、對「全勤獎」的執念在支撐著身體。
風聲、雨聲、汽車的喇叭聲……外界的一切聲音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越來越響亮的、持續的耳鳴。在那尖銳的耳鳴深處,他彷彿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是海浪聲,溫柔而富有節奏,拍打著熱帶島嶼潔白的沙灘。陽光炙熱,椰子樹隨風搖曳,弟弟妹妹在沙灘上奔跑歡笑,媽媽在遠處的廚房裡忙碌,傳來陣陣飯菜的香氣……
那是家鄉的聲音,是溫暖的、遙遠的、他拼盡一切想要守護的夢。
現實與幻覺交織,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暈。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到的酒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換上制服、怎麼完成那些機械性的工作的。他的身體在移動,但他的靈魂,彷彿已經抽離,飄回了那片溫暖的海洋。
第二天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寒流依舊肆虐,細雨冰冷。安迪再一次拖著那具早已透支、被高燒徹底摧垮的身軀,騎車回到了石手大學宿舍門口。
這一次,他連從腳踏車上下來的力氣都沒有了。車子歪歪扭扭地撞在車棚的柱子上,他軟軟地從車座上滑落,癱倒在地。冰冷的雨水立刻無情地打在他滾燙的臉上。
他掙扎著,用盡最後一絲意識,手腳並用地向那扇冰冷的、代表著最後歸宿的宿舍大門爬去。只有短短十幾公尺的距離,卻彷彿隔著一道天塹。他的口袋裡,那張折疊得整整齊齊、顯示著他這個月微薄收入和新水(以及被重點標註的全勤獎金額)的薪資單,露出了一角。那是他全部的驕傲與堅持。
而在他樓上的房間裡,那張藍色的門禁卡,依舊靜靜地、無辜地躺在床鋪與牆壁之間的黑暗縫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