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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宿舍:完整版》黑暗宿舍第三季聽不見的巴別塔:第四章〈隔間〉 (The Partition)
深夜十一點的石手大學宿舍,空氣中瀰漫著鹹酥雞與汗水的混合氣味。Kenta 蜷縮在上鋪的角落,用棉被完全蒙住頭,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私語空間。耳機裡傳來女友優子溫柔的關西腔,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救贖。

「這裡的人說話總是很大聲,像在吵架一樣……」Kenta 壓低聲音,用日語細細訴說:「特別是那個陳浩宇(Chen Hao-yu),他看我的眼神讓我想起中學時那些霸凌者。」

棉被內悶熱潮濕的空氣幾乎令人窒息,但比起寢室裡其他三名台灣學生肆無忌憚的喧嘩,這方寸之地反而是他唯一的淨土。下鋪傳來陳浩宇打《英雄聯盟》的機械鍵盤敲擊聲,伴隨著一連串的「靠北」、「三小」等台語髒話。

「至少還有你懂我。」Kenta 輕聲說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優子去年送他的御守。視訊那頭的女友正想回應,突然——

「お前、うるさいんだよ(你很吵欸)。」

冰冷標準的關西腔日語從下鋪傳來,每一個音節都像冰錐刺進 Kenta 的耳膜。他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視訊裡的優子嚇得摀住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陳浩宇嗤笑一聲,拿下電競耳機,繼續用流利的日語說:「你以為沒人聽得懂?真可笑。順便告訴你,你女友的關西腔很土,像鄉下大嬸。」

Kenta 猛地掀開棉被,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睡衣。下鋪的陳浩宇甚至沒有抬頭,手指仍在飛快地操作著遊戲角色,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

「怎麼了 Kenta?視訊斷線了?」優子在耳機裡焦急地問著,但 Kenta 已經聽不見了。他機械地掛斷通話,蜷縮回黑暗中,只覺得手腳冰冷。

這一夜,Kenta 徹底未眠。

次日清晨,Kenta 頂著黑眼圈爬下床時,陳浩宇已經在吃蛋餅早餐了。他故意用中文對另外兩個室友說:「某些人半夜吵死人,以為說日語就沒人聽得懂,在那邊裝可憐,真是可笑。」

來自台南的室友阿宏好奇地問:「他說啥了?」

陳浩宇瞥了 Kenta 一眼,露出惡意的笑容:「他說台灣同學都是蠢貨,連簡單的微積分都學不會,還說台灣像個落後國家。」

Kenta 猛地抬頭:「違う!我沒有這麼說!」

結結巴巴的中文反而讓陳浩宇笑得更開心了:「怎麼?敢說不敢認啊?」

這樣的戲碼在接下來的一週不斷重演。陳浩宇仗著自己國中到高中時去日本遊學過幾年,日語流利,每當 Kenta 用日語自言自語或通電話,他就會立即進行「翻譯」,內容全是惡意扭曲——

「他說學校學餐的飯菜像餿水,根本不能吃。」(其實 Kenta 只是在懷念家鄉的味噌湯)

「他說台灣女生都很隨便(Easy)。」(其實他是在稱讚同組報告的台灣女生很認真負責)

「他說台灣人都很沒水準,騎機車像野蠻人。」(其實他是在擔心自己過馬路時沒看清楚紅綠燈)

Kenta 試圖用中文解釋,但生澀的語言能力反而成為陳浩宇攻擊的武器。

「連話都說不好,滾回日本啊!」陳浩宇當著其他室友的面模仿 Kenta 的口音,引得眾人發笑。雖然有人覺得過分,但沒人敢出面制止陳浩宇——他是寢室裡成績最好、家境富裕,還是系學會的公關長,人脈很廣。

最可怕的是那次淋浴間的偶遇。Kenta 正在沖澡,哼著母親教他的童謠。

陳浩宇突然拉開浴簾,眼神陰鷙,用日語低聲說:「さあ、ここは昔の植民地じゃないんだよ、分かった?偉そうな顔をするな。(喂,這裡已經不是以前的殖民地了,懂嗎?別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熱水嘩嘩地流著,但 Kenta 只感到刺骨的寒冷。他張嘴想反駁,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陳浩宇滿意地放下浴簾,吹著口哨離開了。

那晚,Kenta 偷偷開啟手機錄音功能。他知道這可能違反宿舍隱私規定,但已經別無選擇。

機會很快來臨。週五晚上,陳浩宇和系學會的人喝了些酒回到寢室,看到 Kenta 正在和家人視訊,又開始用日語挑釁:
「またあのケチなお母さん?円安で大変だろうね、学費払えないから実家に帰らなきゃいけないの?(又是那個窮酸的老媽?日幣貶值很慘吧,是不是付不起學費要滾回去了?)」

Kenta 沉默地錄下每一句話,包括陳浩宇最後的威脅:「我勸你安分點,否則我讓你在這宿舍待不下去。你知道我有這個能力弄你。」

次日早晨,Kenta 帶著錄音找到宿舍管理組的王組長。辦公室牆上掛著「國際化校園,溫馨大家庭」的標語,與王組長冷漠的表情形成諷刺對比。

「組長,我想反映宿舍霸凌問題。」Kenta 用生硬的中文說。

王組長頭也不抬地滑著手機:「什麼事?簡短點,我等等要開會。」

Kenta 放出錄音,陳浩宇流利的日語霸凌話語在辦公室迴盪。然而王組長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不耐煩地擺手:
「這什麼語言?我們要國際化,但也要和諧嘛。」他隨手關掉錄音檔案,「同學,你們日本人就是太敏感(Sensitive),也許人家只是開玩笑,那是你們年輕人的打招呼方式吧?」

「這不是玩笑!這是霸凌!」Kenta 激動地提高音量。

王組長終於抬頭,眼神卻更加冷漠:「有證據嗎?你說他霸凌,他說你敏感,我聽不懂日語怎麼判斷?再說,教育部的高教深耕計畫評鑑就要來了,你們能不能體諒一下學校的難處?不要製造麻煩。」

Kenta 絕望地站在原地,看著王組長接起電話,語氣立刻變得熱情洋溢:「是!李秘書!那個國際交流 KPI 的報表我馬上做好……」

那天晚上,Kenta 回到寢室後徹底「失聲」了。他不再說日語,甚至連必要的中文交流也降到最低。陳浩宇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不再主動挑釁,但那種勝利者的眼神更加令人窒息。

一週後,Kenta 的換房申請被正式拒絕。負責國際事務的李小姐(Miss Lee)用她標誌性的「晶晶體」夾雜英文告訴他:「這個 request 現在 not possible 啦!我們要 maintain 國際化宿舍的 diversity,不能因為 personal reason 就隨便 adjust,這樣對其他 student 不 fair。」

Kenta 默默地收拾行李。他決定搬出宿舍,哪怕要在校外租更貴的套房。

臨走前的那個下午,寢室裡空無一人。Kenta 從行李中取出從日本帶來的毛筆和墨汁,工整地在紙上寫下四個繁體漢字:「因果報應」

在紙條角落,他添上一個極小的神社圖案——那是他家鄉神社的符號,也是家族世代守護的地方。

他將紙條貼在陳浩宇那台昂貴電競筆電的螢幕上,正好遮住遊戲視窗的中心位置。

當陳浩宇晚上回到寢室發現這張紙條時,先是暴怒,隨後卻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他試圖撕下紙條,卻發現墨跡異常頑固,彷彿某種詛咒已經滲入液晶螢幕。

而此時的 Kenta 已經坐在校外的小套房裡,靜靜地看著窗外。他打開筆電,開始撰寫一封日文信件,收件人是「台日學術文化交流協會」以及日本駐台辦事處……
宿舍走廊依然瀰漫著各種氣味,泡麵、滷味、汗臭與清潔劑混合成一種奇異的宿舍味道。但在這表象之下,某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王組長在週末加班時,突然發現電腦裡所有關於國際生滿意度的 Excel 檔案都變成亂碼,只有四個漢字清晰可見:因果報應。

他驚出一身冷汗,急忙打電話給李小姐:「出事了!我們的系統好像被駭客攻擊了!」

電話那頭的李小姐卻心不在焉:「先別管那個,剛才校長室說有個日本知名教育基金會要來做 exchange program 的 due diligence,這攸關下一季的 funding,你準備一下 presentation 啦!」

而在宿舍寢室裡,陳浩宇做了一夜噩夢,夢見無數個自己被困在不同的語言牢籠中,無論怎麼用台語或中文呼喊都沒人聽懂。清晨醒來,他發現喉嚨痛得說不出話,彷彿某種報應已經悄然降臨。

石手大學的「雙語標竿學校」計畫繼續轟轟烈烈地推進,但某些裂痕已經無法彌補。在即將到來的公開聽證會上,這些被壓抑的聲音終將找到爆發的出口。

Kenta 坐在新租的房間裡,終於能自由地用日語說話。他撥通優子的電話,第一句話是:「我可能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優子在電話那頭沉默片刻,輕聲說:「有時沉默比暴力更可怕,親愛的。你只是選擇不再沉默。」

窗外,遠處垃圾車響起的《給愛麗絲》音樂聲傳來,既日常又荒謬,彷彿在預示著什麼即將來臨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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