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與洗衣精的混合氣味,地下儲藏室改裝的祈禱室裡,法蒂瑪跪在單薄的地毯上。牆面滲著深色的水漬,像極了哭泣的痕跡,廉價的布簾將空間勉強隔開,卻隔不斷隔壁洗衣房脫水機轟隆隆的巨響。
"Allahu Akbar......"
她閉上雙眼,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與真主的連結上。阿拉伯語的誦經聲從唇間流淌而出,每一個音節都承載著千年的信仰重量。但脫水機的轟鳴像一頭咆哮的野獸,不斷撕扯著她的專注。
「願平安與您同在,願真主的慈憫與福澤降臨於您......」
她將手掌舉至耳際,試圖用身體的記憶對抗外界的干擾。
這裡雖然簡陋,卻是校方「國際化校園」計畫中號稱「尊重多元宗教」的證明——一個由儲藏室改裝的祈禱空間。牆角的霉斑在昏暗燈光下形成詭異的圖案,彷彿在嘲弄著所謂的「靈性空間」。
法蒂瑪深吸一口氣,試圖忽略地板傳來的震動。
她想起家鄉的清真寺,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落在潔淨的地毯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那裡沒有脫水機的咆哮,沒有發霉的牆壁,只有虔誠的信眾和寧靜的祈禱。
「求您指引我,在這陌生的土地上保持信仰的純淨......」
她的英語祈禱被突然的開門聲打斷。李小姐尖銳的聲音劃破了原本就脆弱的寧靜。
"Cut! Cut! Stop praying now!"
法蒂瑪驚愕地睜開眼睛,看見李小姐帶著一名拿著相機的男子闖入這個狹小的空間。
李小姐塗著鮮紅色指甲油的手在空中揮舞,像是導演在指揮片場。
"我們需要拍攝宣傳照,你重新祈禱一次。"李小姐用英語命令道,聲音在水泥牆間迴盪,"但要更有靈性,更上相,understand?"
法蒂瑪緩緩站起身,手指不自覺地整理頭巾。"李小姐,這是真正的祈禱,不是表演......"
"Action!"李小姐完全無視她的話,對攝影師比劃著,"從側面拍,要拍到她的側臉和手勢。"
攝影師沉默地調整相機,用中文低聲詢問:"這個角度可以嗎?要不要打光?"
"不用打光,自然一點,但要確保畫面和諧。"李小姐用中文回答,然後轉向法蒂瑪時又切回英語,"跪下來,重來一次,要表現出深深的虔誠。"
法蒂瑪感到一陣胃部緊縮。"李小姐,祈禱是神聖的時刻,不能為了拍照而重複......"
"Don't worry, just do it."李小姐不耐煩地擺動她那鮮紅的指甲,"我們需要這些照片給教育部視察團看,證明我們尊重宗教多元。"
無奈之下,法蒂瑪再次跪倒在地毯上。她試圖找回剛才的虔誠心境,但感覺自己像個舞台上的演員。
"不對不對,頭抬髙一點,讓光線能照到臉。"李小姐親自上前,用那塗著艷紅指甲油的手調整法蒂瑪的頭巾角度,"還有手勢,要更明顯一點。"
法蒂瑪聞到李小姐身上濃烈的香水味,與地下室的霉味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她順從地調整姿勢,內心卻在顫抖。
"Allahu Akbar......"她再次開始誦經,但聲音失去了先前的流暢。
"太棒了!就是這個表情!"李小姐興奮地對攝影師說,"多拍幾張,要有特寫,特別是她的手勢和表情。"
閃光燈在昏暗的空間中閃爍,每一次亮起都讓法蒂瑪更加意識到自己正在將神聖的儀式變成表演。她想起父親的教導:祈禱是與真主之間的私密對話,不是給旁人觀賞的戲劇。
"李小姐,求求您,這是不對的......"她試圖做最後的抵抗。
"什麼不對?這很對!"李小姐完全誤解她的意思,"繼續祈禱,做得好,就是這樣保持!"
攝影師換了個角度,用中文提醒:"她的頭巾有點歪了。"
李小姐立刻上前,再次用那鮮紅指甲的手調整法蒂瑪的頭巾。"完美!現在看起來很有'異國風情'又不會太誇張。"
法蒂瑪閉上眼睛,試圖在內心向真主尋求原諒。
她繼續誦經,但聲音開始顫抖。
「原諒我,真主,原諒我讓神聖的時刻變成了一場表演......」
她內心用印尼語默默祈禱,這是她與真主最親密的語言,是童年母親教導她的語言。
外在的她順從地擺出要求的姿勢,內在的她卻在哭泣。
"好,換個姿勢,要表現出沉思的樣子。"李小姐指揮著。
法蒂瑪順從地改變姿勢,但她的內心在呐喊。
她想起申請來台灣留學時,校方宣傳的「完全尊重宗教自由」,對比眼前這個發霉的地下室和被迫的表演。
"李小姐,在我們信仰中,祈禱有特定的時間和方式......"
"沒關係,我們只是拍照而已。"李小姐漫不經心地回答,然後用中文對攝影師說,「拍快一點,這裡味道很重,又有霉味又有這些外勞的味道。」
法蒂瑪聽懂了「外勞」兩個字,感覺像被針刺了一下。她繼續保持姿勢,但指甲不自覺地掐入手掌。
"很好很好,再幾張就好。"李小姐完全沒注意到法蒂瑪的痛苦。
攝影師換了鏡頭,用中文問:「要不要拍她念經的樣子?可是我們聽不懂她在念什麼。」
"沒關係,看起來虔誠就好。"李小姐回答,然後轉向法蒂瑪,"大聲一點,要表現出激情。"
法蒂瑪提高音量,但內心卻越來越沉寂。她感覺自己正在背叛自己的信仰,為了配合校方的宣傳而玷污神聖的時刻。
終於,拍攝結束了。李小姐滿意地查看相機裡的照片。
"很好很好,這些照片一定能讓視察團印象深刻。"她對攝影師說,然後轉身用英語對法蒂瑪說:"Good job! Keep praying, you're doing great!"
法蒂瑪默默站起身,手指顫抖地整理衣裙。李小姐和攝影師已經轉身離開,他們的交談聲從走廊傳來。
「下次找那個阿拉伯王子來拍,他的長相比較上相......」
「可是他不是穆斯林啊......」
「沒關係,看起來像就好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留下法蒂瑪獨自在發霉的地下室裡。她緩緩跪回地毯上,但這次不是為了表演。
"Ya Allah, ampunilah aku......"她用印尼語低聲懺悔,眼淚終於落下,「我玷污了神聖的時刻......」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手掌,留下四道鮮明的血痕。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那素淨的手指與想像中李小姐那鮮紅的指甲形成殘酷的對比。
混合著霉味、洗衣劑與殘留香水味的空氣中,法蒂瑪用印尼語繼續向真主訴說內心的痛苦。這是她最後的避難所,一個沒有人能入侵的私密空間。
但在這一刻,某種決心在她心中生根發芽。血痕在她掌心緩緩滲出,像是某種誓約的印記。
她將額頭輕觸地面,完成被中斷的晚禱。當她抬起頭時,眼神已經不同——那裡有悲傷,有屈辱,但也有了新的決心。
地下室的燈光忽明忽暗,脫水機依然在隔壁轟鳴,但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裡,一場沉默的革命正在萌芽。法蒂瑪輕輕撫摸手掌上的血痕,用阿拉伯語低聲說出最後的祈願:
「願真主賜予我勇氣,為尊嚴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