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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宿舍:完整版》黑暗宿舍第三季聽不見的巴別塔:第二章〈失語〉 (Speechless)
石手大學的宿舍大廳永遠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氣味,混合了消毒水、泡菜、咖哩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潮濕霉味。阮文聖站在電梯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緊緊捏著那本寫滿注音符號的筆記本。

「我的卡壞了。」他低聲複誦著,聲音細如蚊蚋。

筆記本邊緣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他這週以來苦練的中文句子。每一筆劃都承載著他的不安與期待,就像他從越南來到台灣這個陌生國度求學的心情。

櫃檯處傳來刺耳的韓劇對白,伴隨著鄭姐時不時爆發的大笑聲。阮文聖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乾澀得發痛。他知道自己必須去面對那個總是讓外籍生望而生畏的宿舍管理員。

「鄭姐在看劇的時候最兇。」印尼室友阿育昨天才警告過他:「最好等她心情好的時候再去。」

但阮文聖的門禁卡已經壞了三天。這三天來,他總是要等其他同學進出時才能溜進宿舍,有時甚至得在門口等上半個多小時。昨晚他還差點被關在門外,幸好遇到晚歸的美國交換生麥可。

「沒問題啦,明天就去換一張新的。」麥可當時用流利的英文說道,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彷彿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

對麥可來說確實很簡單。阮文聖曾目睹麥可直接走進管理室,鄭姐立刻關掉韓劇,笑臉相迎地用英文問他需要什麼幫助。就連麥可帶著明顯的菸味回宿舍,鄭姐也只是笑著搖搖頭,從來不會像對待其他東南亞學生那樣嚴格檢查。

阮文聖又默念了幾遍那句練習了無數次的中文,終於鼓起勇氣走向櫃檯。

鄭姐正全神貫注地看著手機上的陸劇,擴音器裡傳出誇張的哭戲對白。櫃檯上散落著幾本登記簿,對講機不時發出雜亂的電流聲。

阮文聖在櫃檯前站了足足十秒,鄭姐才不耐煩地抬眼瞥了他一下,手指繼續在手機屏幕上滑動。

「那個...我...」阮文聖開口,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鄭姐頭也不抬:「要說什麼就快說,沒看到我在忙嗎?」

阮文深吸一口氣,緊緊抓著筆記本,像是抓著救命稻草:「我...卡...歡...了。」

他原本想說「壞了」,但緊張之下聲調完全錯誤,說成了「歡了」。

鄭姐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暫停影片,抬起頭來上下打量著阮文:「什麼歡了?喜歡的歡喔?講清楚一點好不好!」

阮文感覺臉頰發燙,他知道自己發音錯了,急忙想要更正:「不是,是卡...卡...」

「卡什麼卡?信用卡還是悠遊卡?」鄭姐的聲音尖銳起來,她故意模仿著阮文的語調:「『歡了』?你們這些外籍生就是不好好學中文,連話都說不清楚。」

旁邊有幾個中國學生經過,聽到鄭姐的話忍不住偷笑。阮文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在他身上,讓他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是門禁卡...」他努力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卻越來越小。

鄭姐嘆了口氣,像是面對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門禁卡壞了就去辦新的啊,站在這裡支支吾吾的幹什麼?表格填了沒有?」

阮文愣住了,他不知道還要填表格。在越南,這種事情通常當場說一聲就能解決。

「表格...在哪裡?」他怯生生地問。

鄭姐翻了个白眼,從抽屜裡重重地抽出一張紙扔在櫃檯上:「這裡!看不懂中文嗎?上面不是寫著『門禁卡補辦申請表』?」

阮文確實看不太懂那張表格上的許多字彙。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表格,發現上面有許多他從未學過的中文詞語。

「對不起...」他小聲說道,感覺自己愚蠢極了。

鄭姐繼續用那種尖銳的語調說:「你們這些外籍生就是這樣,來台灣讀書也不好好學中文。學校對你們已經很寬容了,換作是我們去你們國家,誰會用中文跟我們說話啊?」

阮文低頭看著表格,手指微微顫抖。他知道鄭姐說得對,來台灣就應該學好中文,但他已經很努力了。每天熬夜背單字、練習發音,就連做夢都在想著中文的聲調。

「這個...要怎麼填?」他指著表格上「事由」那一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鄭姐嗤笑一聲:「事由就是你為什麼要補辦門禁卡啊!這都看不懂?你們不是通過中文檢定才來讀書的吗?」

阮文確實通過了中文檢定,但那是來台灣前的事。實際生活的中文遠比考試來得複雜得多,特別是當對方不耐煩時,他感覺所有學過的中文瞬間從腦海中消失。

「我的卡...不能用了。」他嘗試解釋,「已經三天了。」

鄭姐拿起那張卡,隨意地在讀卡機上刷了一下:「這不是好好的嗎?你看,綠燈亮了。」

確實,讀卡機顯示綠燈。阮文驚訝地睜大眼睛,這三天來這張卡在任何門禁讀卡機上都顯示紅燈,唯獨在鄭姐這裡卻正常運作。

「可是在樓下大門...」他試圖解釋。

鄭姐不耐煩地打斷他:「你是不是不會用啊?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刷卡?你們這些東南亞來的總是這樣,連最基本的東西都要人教。」

這句話刺痛了阮文。在越南,他是頂尖學生,憑藉優秀成績獲得來台留學的獎學金。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因為語言問題被當成笨蛋看待。

「我會用!」他難得地提高了音量,但隨即因為自己的失態而感到羞愧,「對不起,我的意思是...」

鄭姐卻像是抓到了什麼把柄似的,聲音更加尖銳了:「哦?現在會大小聲了?剛剛不是還裝可憐嗎?我告訴你,在台灣要懂得尊重人,特別是對長輩和管理員!」

阮文感覺眼眶發熱,他急忙低下頭掩飾自己的情緒。這時他的筆記本不小心從手中滑落,紙頁散落一地。

「哎呀,你看你!」鄭姐的聲音充滿責備,「趕快撿起來,別擋在這裡妨礙別人!」
阮文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的紙張。那些他辛苦寫下的注音符號和中文句子,現在卻像在嘲笑他的無能。他注意到有一張紙上寫著「#307設施故障」,那是他前幾天發現浴室熱水器問題時記下的。

正當他匆忙收拾時,鄭姐突然彎腰撿起其中一頁,瞇著眼睛看了看。

「這寫的是什麼啊?注音符號?你們外籍生還學這個?」她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嘲諷,「現在台灣小孩都不學注音了,你們還在這邊ㄅㄆㄇㄈ?」

幾個圍觀的中國學生笑出聲來。阮文感覺羞恥極了,他快速搶回那張紙,塞進筆記本裡。

「對不起,我等等再來。」他小聲說道,只想趕快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但鄭姐似乎還沒結束她的表演:「等等!你的表格還沒填完耶!不是要補辦門禁卡嗎?」

阮文搖搖頭,聲音細若游絲:「沒關係,我下次...」

「什麼下次!」鄭姐猛地拍了下櫃檯,嚇得阮文渾身一顫,「你們就是這樣,做事拖拖拉拉的!現在就填,我看著你填!」

阮文無助地拿起筆,手指卻顫抖得幾乎握不住。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個狀態根本無法好好填寫表格,更別說那些他看不太懂的欄位。

「我...我可以拿回房間填嗎?」他試探性地問。

鄭姐冷笑一聲:「然後呢?又拖個三天不交過來?不行,現在就填!要不要我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你聽啊?」

這時,對講機突然響起,傳來王組長的聲音:「鄭小姐,請到辦公室來一趟,有關國際生輔導會議的事情。」

鄭姐的表情立刻從嚴厲轉為諂媚:「好的組長,我馬上來!」她對著對講機說完,轉向阮文時又恢復了那副不耐煩的樣子:「你!等我回來再繼續填,站在這裡不準離開!」

說完,她匆匆忙忙地離開櫃檯,走向後面的辦公室。

阮文獨自站在櫃檯前,感覺四周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他聽到幾個中國學生低聲議論:
「這些外籍生真是麻煩,連填個表格都不會。」
「鄭姐也太慘了,每天要應付這些人。」
「聽說他們中文檢定都是作弊過的啦!」

阮文緊緊咬住下唇,告訴自己不要聽不要想。他想起剛到台灣時的興奮與期待,現在卻只剩下無盡的挫折感。

他的思緒飄回越南的家鄉,母親臨行前的叮嚀:「文文,到了台灣要好好學習,以後回來幫家裡蓋新房子。」

父親則默默地塞給他一些美金:「不夠用的話就跟家裡說,別省著吃飯。」

他們以為兒子在台灣過著光鮮亮麗的留學生活,怎麼也想不到他連補辦一張門禁卡都如此困難。

「嘿,你還好嗎?」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阮文抬頭,看見一個戴眼鏡的台灣學生關心地看著他。他認得這個人,是學生會的幹部,好像叫什麼...家銘?

「需要幫忙嗎?」家銘用清晰緩慢的中文問道,似乎察覺到阮文的語言困難。

阮文猶豫了一下,還是搖搖頭。他害怕再次被嘲笑,害怕又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

「沒關係的,」家銘微笑著說,「鄭姐有時候比較嚴格,但不是針對你個人。需要我幫你看一下表格嗎?」

就在阮文幾乎要接受幫助時,鄭姐回來了。她看到家銘,立刻換上笑臉:「哎喲,這不是家銘嗎?怎麼有空來宿舍啊?」

家銘禮貌性地點頭:「鄭姐好,我來找朋友。看到這位同學好像需要幫忙...」

鄭姐立刻打斷他:「不用不用,這些外籍生就是需要自己學習獨立。我們不能老是慣著他們,對吧?」

家銘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那...我先走了。同學,有需要可以到學生會辦公室找我。」

家銘離開後,鄭姐的表情又恢復了之前的嚴厲:「好了,繼續填吧!我沒那麼多時間陪你耗。」

阮文聖拿起筆,努力辨識表格上的文字。他在「學號」欄寫下自己的號碼,在「姓名」欄寫下「阮文聖」,但到了「事由」這一欄,他又卡住了。

「事由就是為什麼要補辦啊!」鄭姐不耐煩地解釋,「寫『門禁卡損壞』就好了嘛!這麼簡單都不會?」

阮文顫抖著手寫下「門禁卡損壞」五個字,卻因為緊張而寫錯了一個筆劃。

鄭姐立刻指出錯誤:「你看你!連中文字都寫不好!這什麼啊?『損』字是這樣寫的嗎?」

她奪過筆,在旁邊空白處重重地寫下正確的字:「看清楚!這樣寫!你們上中文課都在幹什麼啊?」

阮文感覺最後一絲尊嚴也被剝奪了。他想起在越南時,他是班上書法比賽的冠軍,能寫一手漂亮的越文書法。如今卻被指責連中文字都寫不好。

「對不起...」他只能重複著這句已經說膩的道歉。

終於填完表格,鄭姐拿起表格檢查,每看到一個小錯誤就嘖嘖搖頭。

「好了,」她最終說道,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門禁卡,「這張要收費,200元。現在付還是記帳?」

阮文驚訝地抬頭:「要...要錢?」

「當然要錢啊!」鄭姐像是聽到什麼可笑的事情,「難道你以為補辦卡片是免費的嗎?損壞公物本來就要賠償!」

「可是它不是損壞...」阮文試圖解釋,「它是突然就不能用了...」

鄭姐打斷他:「那就是損壞啊!不然是什麼?你自己不會用導致損壞,當然要付錢!」

阮文猶豫了一下。200元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相當於他在餐廳打工兩小時的薪水。而且他認為這不是他的錯,卡片是自然損壞的。

「我可以...看看舊的卡片嗎?」他小心翼翼地問,「也許只是需要重置...」

鄭姐嗤之以鼻:「你懂什麼?我是管理員還是你是管理員?要不你來坐這個位置?」
阮文頓時語塞。他看著鄭姐那副「我說了算」的表情,知道再爭辯下去只會自取其辱。

「我現在沒有錢...」他小聲說,「可以下次再付嗎?」

鄭姐搖搖頭,把新卡片收回抽屉:「那就等你有錢再來吧!舊卡片我先沒收,免得你繼續亂用。」

阮文震驚地看著她:「但是...那我怎麼進宿舍?」

鄭姐聳耸肩:「那是你的問題啊!誰叫你不帶錢就來補辦?下次記得帶錢來。」
阮文感覺一陣絕望。這意味著他今晚可能又無法進入宿舍,除非找到人幫他開門。
「求求你...」他幾乎是哀求地說,「我明天一定帶錢來...」

鄭姐卻已經轉身繼續看她的陸劇,擴音器裡傳出的哭聲此刻聽起來格外諷刺。
阮文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隱形人。他知道再求下去也沒有用,鄭姐已經決定要給他一個「教訓」。

他默默地轉身離開,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背後傳來鄭姐的聲音:「記得啊,200元!沒有錢就不要來了!」

走向電梯時,他聽見兩個中國學生的對話:
「鄭姐也太狠了吧?」
「活該啦,這些外籍生就是該被管嚴一點,不然都無法無天了。」

阮文緊緊咬住牙關,避免自己哭出來。電梯門開啟,裡面擠滿了剛下課的學生。他默默地走進去,縮在角落裡。

電梯內,一群韓國學生正在用韓語興奮地交談,幾個台灣學生則用中文討論著今晚的聚餐計畫。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那個沉默的越南學生內心正在崩潰。

回到房間後,阮文把筆記本重重地摔在桌上。室友阿育從上鋪探出頭來:「怎麼樣?卡片換到了嗎?」

阮文搖搖頭,用越南語回答:「她要我付200元,否則不給新卡片。」

阿育嘆了口氣,用夾雜印尼口音的中文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了,鄭姐就是這樣。上次我鑰匙丟了,她收了我500元!」

「這不公平,」阮文用越語說道,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卡片是自然損壞的,為什麼要我們付錢?」

阿育從床上下來,拍拍阮文的肩:「這就是台灣啊,我的朋友。我們外籍生就是二等公民。你看麥可,他上次弄丟整個錢包,鄭姐馬上幫他辦了所有新證件,還問他需不需要借錢。」

阮文想起麥可那間常傳出菸味和音樂聲的VIP單人房。那是學校的「展示單位」,專門給西方交換生住,設備新穎且享有特權。而東南亞學生則被塞在四人房裡,連熱水器壞了都沒人修理。

他拿起筆記本,翻到寫著「#307設施故障」的那頁。這是他們樓層浴室的熱水器,已經壞了兩週。每次報修,鄭姐都說「已經登記了」,卻遲遲不見人來修理。

「我們應該要做點什麼。」阮文聖突然說,連自己都驚訝於這個想法。

阿育苦笑:「能做什麼?我們連中文都說不好,誰會聽我們的?」

「但我們不能一直這樣被對待!」阮文聖激動地說,「這不只是錢的問題,這是尊嚴的問題!」

阿育搖搖頭,拿起毛巾準備去洗澡:「認命吧,阮文聖。我們來這裡是讀書的,不是來搞革命的。沉默是最安全的,記得嗎?」

阮文聖沒有回答。他看著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音符號,突然覺得這些努力都是徒勞。無論他多麼努力學習中文,多麼努力適應台灣生活,在有些人眼中,他永遠只是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外籍生」。

那天晚上,阮文聖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聽到隔壁VIP房傳來麥可和朋友的歡笑聲,聽到韓國學生在走廊用韓語吵架,聽到中國學生在公共廚房煮宵夜的喧鬧。

這個號稱「國際化」的宿舍,其實只是將各種文化硬生生地塞在一起,卻從未真正理解或尊重彼此的不同。

第二天清晨,阮文聖早早起床。他從抽屜裡拿出200元,準備再去一趟管理室。雖然心裡萬般不願意,但他更需要那張門禁卡。

走到櫃檯時,他驚訝地發現鄭姐不在那裡,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輕的替代管理員。

「你好,需要什麼幫助嗎?」年輕管理員友善地問道。

阮文聖緊張地說:「我的門禁卡壞了...需要補辦...」

「沒問題,」管理員微笑著說,「請填一下這張表格。補辦費用是50元。」

阮文聖愣住了:「50元?可是鄭姐說是200元...」

管理員皺起眉頭:「200元?不可能啊,學校規定的補辦費就是50元。鄭姐可能記錯了吧?」

阮文聖頓時明白了一切。鄭姐故意向他多收錢,可能是認為外籍生不懂規定,好從中牟利。

他沉默地填完表格,付了50元,拿到新的門禁卡。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沒有羞辱,沒有嘲諷,只有專業和友善的服務。

離開櫃檯時,阮文聖的心情複雜極了。一方面慶幸終於順利辦好卡片,另一方面卻對鄭姐的欺騙行為感到憤怒。

走在回房間的路上,他遇見了正要出門的麥可。

「嘿!卡片搞定了嗎?」麥可用英文問道。

阮文聖點點頭,用破碎的中英文夾雜回答:「搞定了...新的管理員...很好...」

麥可咧嘴一笑:「看吧!我就說很簡單!有時候你就是要想開一點,別那麼嚴肅。」

阮文聖看著麥可輕鬆離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對麥可這樣的西方學生來說,在台灣的生活確實很「簡單」。但對東南亞學生來說,同樣的事情卻充滿了障礙與屈辱。

那天下午,阮文聖打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307熱水器故障」、「鄭姐多收錢」、「門禁卡補辦規定」。

他看著這些條目,內心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沉默或許安全,但永遠不會帶來改變。

他拿起手機,打開宿舍群組。平時他從不在這個全是中文的群組裡發言,總是默默地瀏覽著各種通知。

但今天,他深吸一口氣,用翻譯軟體協助,小心翼翼地打出一段中文:
「大家好,我是307房的越南學生阮文勝。我們樓層的熱水器已經壞了兩週,多次向管理室反映都沒有結果。想問問有沒有同學也遇到類似問題?我們是否可以一起向學校反映?」

他反覆檢查了幾遍文法與用詞,終於鼓起勇氣按下發送鍵。

訊息送出的那一刻,他的心臟狂跳不已,彷彿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幾分鐘後,手機開始響起通知聲。首先是一個印尼學生回覆:「我們房間的窗戶壞了一個月了都沒人修!」

接著是一個韓國學生用英文寫道:「淋浴間排水管堵塞,已經報修三次了。」

然後是許多中文的回應,大部分是台灣學生表示支持:「支持外籍同學的合理訴求!」、「宿舍設施確實需要改善」、「我們可以連署向學校反映」。

阮文聖驚訝地看著這些回應,他從沒想過會獲得這麼多支持。原來不只是外籍生,連台灣學生也對宿舍管理有諸多不滿。

正當他準備回覆時,一個私人訊息跳了出來。是昨天在櫃檯遇見的家銘:
「阮文聖同學你好,我是學生會的家銘。看到你在群組的發言,我們學生會最近正好在整理宿舍改善建議,可以邀請你來參加我們的會議嗎?我們需要聽取外籍生的意見。」

阮文聖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微微顫抖。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參與這類事務,更別說是代表外籍生髮言。

他想起鄭姐那嘲諷的語氣:「你們這些外籍生就是不好好學中文」;想起她故意多收錢的欺騙行為;想起那些被輕視、被羞辱的時刻。

然後他緩慢而堅定地回覆:「好的,我願意參加。謝謝你的邀請。」

關掉手機,阮文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石手大學的校園。這個號稱「國際化」的校園裡,有太多未被聽見的聲音,太多被忽略的問題。

他拿起那本寫滿注音符號的筆記本,輕輕撫摸著頁角那個「#307設施故障」的記錄。

這不再只是一個簡單的報修記錄,而是一個開始。一個關於尊重、平等和改變的開始。

「Im lặng là an toàn nhất.(沉默是最安全的)」他曾經這樣告訴自己。
但或許,有時候冒險發聲才是真正的安全之道——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所有那些被沉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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