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琳疲憊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五百人的大群組像一潭死水，她剛剛發出的垃圾分類公告孤零零地懸在對話列表頂端，那個刺眼的「@All」標記彷彿在嘲笑她的徒勞。

「垃圾請依規定分類並丟置於一樓回收區，違者將依宿舍公約處理。」
她盯著螢幕整整十分鐘，已讀人數從3跳到87，卻沒有任何回應。連一個「收到」的貼圖都沒有。這和她大三剛接任樓長時完全不同，那時每層樓有自己的群組，任何公告發出後總會有人回應，甚至互相提醒。現在這個五百人的巨群，就像個黑洞，把所有秩序和責任都吞噬得一乾二淨。
「算了，明天早上再看看吧。」她喃喃自語，將手機扔到書桌上，綁緊的馬尾辮隨著搖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隔天清晨六點半，陳琳如往常一樣提前起床巡視樓層。這是她擔任樓長兩年來的習慣，總是在大多數學生醒來前檢查公共區域。但今天，當她推開防火門走進七樓走廊時，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
「這什麼味道？」她皺起眉頭，順著氣味來源走去。
轉角處的垃圾集中點已經堆滿了違規棄置的垃圾袋，更令人窒息的是，牆面上清晰標示的「請分類回收」中英雙語告示牌，此刻正被一個泡麵碗牢牢蓋住，湯汁沿著牆面緩緩流下形成一道污漬。陳琳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拍照存證。

「這才第一天啊...」她不可置信地低語，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當她抬頭檢查監視器時，發現鏡頭已被一團粉紅色的口香糖徹底封死。這明顯是故意為之，因為要碰到那個位置的鏡頭，必須特意踮腳才能夠到。

陳琳立刻在群組再次發文：「七樓垃圾集中點遭惡意破壞，請違規同學主動至管理站說明。再次提醒，垃圾請依規定處理@All」
這一次，群組終於有了動靜。
匿名用戶：「誰這麼無聊啊，丟個垃圾也要管」
匿名用戶：「［笑到流淚的貼圖］」
匿名用戶：「支持自由丟垃圾～～」
幾個匿名的嘲諷訊息很快獲得數個笑臉表情符號回應，但就是沒有人正面回應她的公告。陳琳咬著下唇，感受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好，你們要這樣玩是吧。」她喃喃自語，手指飛快地在手機上操作，「那我就每天發，發到有人回應為止。」
然而情況在接下來的幾天急轉直下。
週二深夜，電梯突然故障。陳琳被緊急呼叫到一樓管理站，鄭姐一臉無奈地指著監視器畫面：「你看，這明顯是故意的。」

畫面上顯示，一個戴著連帽衫的身影在凌晨兩點左右進入電梯，然後用某種尖銳物體劃壞了所有樓層按鈕。雖然畫質模糊，但能清楚看到破壞行為是蓄意的。
「能認出是誰嗎？」陳琳問道。

鄭姐嘆了口氣：「帽子遮得太嚴實，而且你看這裡。」她指向畫面角落，「他進來前就用口香糖把鏡頭擋住一半了，這是有備而來。」
陳琳感到一陣頭痛：「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惡作劇了。」
「更糟的還在後面呢。」鄭姐領著她走向公共廁所，「清早就有同學抱怨廁所堵住了。」
公共廁所的景象讓陳琳倒抽一口氣。不僅馬桶被衛生棉堵塞，牆面上還用口紅畫滿了不堪入目的塗鴉和髒話。最令人作嘔的是，有人故意將垃圾散落在整個空間，用過的衛生紙和食品包裝袋滿地都是。
「這...這太超過了！」陳琳氣得聲音發抖，立刻拿出手機拍照，「這絕對要上報住宿組。」
鄭姐卻按住她的手：「沒用的，陳琳。你忘了王組長的政策嗎？『以勸導代替處罰』。」
「但這是明顯的惡意破壞啊！」陳琳無法理解這種消極態度。

鄭姐只是搖頭：「我上週就報告過類似情況，你猜李小姐怎麼回應？她說這只是『生活習慣磨合期』，還發了張『請大家發揮公德心喔~^^』的貼圖到群組。」
陳琳感到一陣反胃。她打開群組，發現已經有幾個同學在抱怨廁所狀況，但同樣的匿名帳號又出現了。
匿名用戶：「自己通一下不會喔」
匿名用戶：「［大便貼圖］」
匿名用戶：「嫌髒不要用啊」
正當陳琳準備再次@All時，她注意到群組內開始出現對她個人的攻擊。
「樓長好煩，整天@All」
「規矩太多了吧，住宿舍還是住軍營？」
「她以為自己是誰啊，舍監嗎？」
這些言論雖然沒有獲得大量響應，但也沒有人出面為她說話。陳琳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五百人的大群組裡，她已經徹底被孤立了。
「好，既然群組沒用，那我就自己來抓人。」陳琳下定決心，對鄭姐說：「從今晚開始，我來蹲點。」

鄭姐驚訝地看著她：「陳琳，這不是你該做的事。我們已經通報維修了，你就別...」
「不！」陳琳堅定地打斷她，「如果連我們都放任不管，這棟樓就真的完了。」
於是從那天晚上開始，陳琳改變了自己的作息。白天她照常上課，晚上則躲在七樓走廊的暗處，等待那個破壞者的出現。
前兩天一無所獲，只有幾個晚歸的同學違規在走廊上吃宵夜，留下一些垃圾。陳琳都現身勸導，但得到的只是敷衍的「好啦好啦」，然後第二天同樣的情況再次發生。
週五凌晨一點，正當陳琳以為今晚又將無功而返時，她聽到電梯門開啟的聲音。一個嬌小的身影從電梯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陳琳屏住呼吸，看著那個身影徑直走向垃圾集中點，然後——直接將整袋垃圾扔在分類桶旁邊的地上，完全無視明確的分類標誌。
「同學！」陳琳從暗處走出來，聲音在寂靜的走廊上顯得格外響亮，「請依規定分類垃圾。」
那身影明顯嚇了一跳，轉過身來。是個看起來稚氣未脫的女孩，大一新生的模樣。她先是驚慌，但當她看清只有陳琳一人時，表情立刻變得輕蔑。
「喔，是樓長啊。」她甚至懶得掩飾身份，「這麼晚不睡，就為了抓人丟垃圾？」
陳琳拿出手機拍照存證：「根據宿舍公約第12條，違規棄置垃圾可處...」
「唉呦，好可怕喔～」新生模仿害怕的動作，卻掩飾不住嘴角的嘲諷，「學姊這麼閒不如幫我們丟垃圾？反正你這麼愛管閒事。」
陳琳感到血氣上湧：「你叫什麼名字？哪一間的？」
「怎麼？要記我過嗎？」新生嘻皮笑臉地拿出手機滑著，「聽說現在不會被退宿了耶，學姊不知道嗎？『保障住宿權』喔～」

這時鄭姐聞聲趕來，顯然是其他樓層的同學聽到爭執聲通知了她。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鄭姐氣喘吁吁地問。
陳琳指著地上的垃圾袋和新生：「現行犯，違規棄置垃圾還態度惡劣。我要求依規定處理。」
鄭姐面露難色，轉向新生：「同學，這樣不對喔，請你把垃圾分類好。」
新生翻了個白眼：「我明天還要早八耶，沒空啦。」說著就要轉身離開。
「站住！」陳琳厲聲喝道，「不處理就跟我去管理站登記！」
鄭姐急忙拉住陳琳的衣袖，低聲說：「別這樣，陳琳。王組長說要以和為貴，而且...李小姐會不高興的。」
「鄭姐！她明明...」
「算了算了，」鄭姐轉向新生，用幾乎是討好的語氣說：「同學你快回房吧，下次要注意喔。」
新生得意地瞥了陳琳一眼，大搖大擺地離開了。陳琳站在原地，無法相信剛才發生的一切。
「為什麼？」她問鄭姐，聲音因憤怒而顫抖，「為什麼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能執行？」
鄭姐嘆了口氣：「陳琳，你還不懂嗎？在學校眼裡，我們這些管理人員只是裝飾品。他們寧可放任違規，也不願意冒任何學生投訴的風險。」
「但這樣下去宿舍會變成垃圾場啊！」
「那也不是我們能改變的。」鄭姐無奈地說，「聽姐一句勸，別太認真了。你越認真，只會越痛苦。」

陳琳沉默地看著鄭姐離開的背影，然後低頭看著那袋被棄置的垃圾。她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回到房間後，她機械性地打開群組，發現已經有人上傳了剛才衝突的片段影片。顯然有旁觀者偷錄了全程。
匿名用戶：「樓長半夜不睡覺抓垃圾［笑哭］」
匿名用戶：「是有多閒啊」
匿名用戶：「［支持自由丟垃圾貼圖］」
影片下面已經累積了十幾個笑臉表情，還有幾個「樓長退散」的貼圖。陳琳注意到，就連平時比較守規矩的同學也保持沉默，沒有人為她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手機上顫抖。最後一次，她發出公告：
「宿舍是我們共同的家，請大家遵守基本規矩。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最終受害的是所有人@All」
已讀人數迅速攀升到一百多人，但仍然零回應。反而有更多匿名嘲諷出現：
「共同的家？我媽才不會半夜抓我丟垃圾」
「好喔，那就繼續受害吧［嘻笑］」
「樓長什麼時候辭職啊？」
陳琳盯著這些訊息，突然笑了出來。那是一種絕望到極點的笑聲。她終於明白了，在這個龐大而匿名的群體中，她的堅持和責任感只是個笑話。
手指輕點，她退出了那個五百人的群組。
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陳琳環顧自己的房間，目光落在牆角那袋她自己積攢了三天的垃圾上。她走過去拎起垃圾袋，打開房門，徑直走向公共廁所。

那裡的景象比前幾天更加可怕。垃圾已經堆成一座小山，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馬桶完全堵塞，污水漫到地面上。牆上的口紅塗鴉又增加了許多下流話語。
陳琳面無表情地站在垃圾山前，猶豫了大約三秒鐘。然後她舉起手中的垃圾袋，輕輕一拋——它穩穩地落在垃圾山頂端。
就在那一刻，她注意到垃圾堆角落有幾個陌生的菸蒂，明顯不是宿舍裡賣的那種品牌。但她已經不在乎了。
轉身離開時，她聽到某間房門輕輕關上的聲音。顯然有人目睹了全程，但陳琳已經無所謂了。
回到房間，她將手機調成靜音，躺在床上。明天還會有更多的垃圾，更多的破壞，更多的嘲諷。但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在入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也許鄭姐是對的，在這個連基本規矩都無法維持的地方，堅持原則的人才是真正的傻瓜。
黑暗中，陳琳閉上眼睛，第一次睡得異常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