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探訪日,石手大學宿舍一樓彷彿成了菜市場。家長們提著大包小包的零食和日用品,孩子們在走廊上奔跑尖叫,還有幾位看似不是家長的中年男子蹲在角落抽菸,煙霧繚繞中混雜著各種方言的喧嘩聲。
吳阿姨推著清潔車艱難地穿過人群,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皺紋滑落。她今天清晨五點就開始工作,但剛清理完的走廊轉眼又佈滿腳印和垃圾。最嚴重的是一樓的公共廁所,從早上八點開始就沒有停止過使用。
「讓讓,麻煩讓讓。」吳阿姨低聲說著,但她的聲音淹沒在喧鬧中。一個抱著小孩的婦女直接將用過的尿布塞進已經滿溢的垃圾桶,尿布掉落在磁磚上,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廁所裡的情況更糟。三個馬桶全部堵塞,污水從其中一個馬桶邊緣溢出,在地面形成一灘混雜著煙蒂和衛生紙的渾濁液體。吳阿姨深吸一口氣,拿起通馬桶的工具開始作業。
「這什麼鬼地方啊,連個乾淨的廁所都沒有!」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子邊抱怨邊踢開擋路的警示牌。
吳阿姨沒有回應,只是更用力地握緊手中的工具。她心裡明白,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自從學校實施那個什麼「溫暖宿舍」政策後,每個週末都是這樣的地獄場景。
「阿姨,能不能快點?我孩子快憋不住了!」一位年輕媽媽抱著三歲左右的孩子在門口焦急地跺腳。
吳阿姨加快動作,但堵塞太嚴重,污水反而噴濺出來,沾濕了她的制服褲腳。她聽見身後傳來不耐煩的嘖嘖聲,還有幾句低聲的抱怨。
「學校怎麼請這種效率的清潔工啊?」
「就是說啊,動作慢吞吞的。」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吳阿姨心裡,但她只是抿緊嘴唇,繼續與堵塞的馬桶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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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宿組您好,是的,請問有什麼能為您服務?」李小姐用肩膀夾著電話,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著報告。週末輪值對她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畢竟自從推行「親情連結」政策後,宿舍的各種事務量暴增。
電話那頭傳來激動的男聲:「一樓廁所已經壞掉兩個小時了!污水都流到走廊上了,這麼熱的天氣臭氣熏天,我們怎麼生活啊?」
李小姐皺眉,將電話拿遠了些:「同學別激動,我這邊記錄一下。請問是哪棟宿舍?具體是什麼問題?」
「校一男宿一樓!馬桶全部堵塞,地上都是污水,清潔阿姨根本處理不來!」
「好的,我已經記錄下來了。」李小姐在系統裡點選「報修申請」,「會盡快請清潔公司處理,謝謝您的反映。」
掛掉電話,她輕哼一聲。又是清潔問題。這些外包人員總是偷懶,明明簽約時說好會維持環境整潔,結果每個週末都有一堆投訴。
她拿起內部電話,撥打清潔公司經理的號碼。
「喂?我是石手大學住宿組的李小姐。對,又是你們的清潔人員問題,一樓廁所嚴重堵塞,已經有學生投訴了。」她停頓一下,聽對方解釋,「我不管是不是使用過度,合約上寫得很清楚,必須維持公共區域清潔。這個月已經第三次了,依照合約我們會扣款處理。」
掛掉電話後,李小姐滿意地看到系統裡已經自動生成扣款通知單。她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這套SOP系統,什麼情況該怎麼處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小姐,一樓廁所的問題很嚴重嗎?」王組長從辦公室隔間探出頭來。
「沒事,就是清潔人員偷懶,已經按照SOP處理了。」李小姐微笑回應,「而且剛才又有家長傳來溫馨照片,我挑了幾張準備發新聞稿,您要看看嗎?」
王組長擺擺手:「你處理就好。記住,招生季快到了,溫情行銷要多做點。」
「當然,我明白。」李小姐點頭,繼續挑選照片。照片裡家長和學生笑容燦爛,誰會想到背後有堵塞的馬桶和滿地污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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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阿姨終於疏通了一個馬桶,但另外兩個仍然頑固地拒絕正常工作。她跪在地上擦拭滿地的污水,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排泄物的惡臭,令人作嘔。
「阿姨,這樣擦要擦到什麼時候啊?」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吳阿姨抬頭,看見管理員鄭姐站在門口,眉頭緊鎖。
「沒辦法,人太多了,剛清完又髒了。」吳阿姨疲憊地回答。
鄭姐嘆氣:「上面又打電話來罵了,說我們清潔不力。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吳阿姨搖頭,繼續手上的工作。
她知道鄭姐也是夾心餅乾,上面施壓,下面難為。
下午兩點,人潮終於稍微減少,吳阿姨趁機進行徹底清潔。她將所有馬桶再次疏通,用強力清潔劑刷洗每個便池,地板拖了三次直到發亮。看著暫時恢復整潔的廁所,她稍微鬆了口氣。
但這份寧靜只維持了不到半小時。
一群看似來參觀的家庭湧入廁所,幾個小男孩在裡面追逐嬉戲,將剛換上的衛生紙扯得滿地都是。一個馬桶再次被異物堵塞,污水緩緩溢出。
「媽!馬桶壞掉了!」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大叫著跑出來,腳上的污泥在地板上留下長長痕跡。
吳阿姨閉上眼睛,感覺最後一絲力氣正在流失。她拿起工具,準備再次開始無止境的循環。
這時,她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清潔公司經理打來的。
「吳阿姨,石手大學那邊又投訴了!說你清潔不力,廁所嚴重堵塞。」經理的聲音帶著怒氣,「這個月已經第三次了,公司被扣款扣得很慘,你能不能認真點工作?」
吳阿姨張嘴想解釋,但聲音卡在喉嚨裡。
「學校說如果再發生這種情況,就要終止合約。你知道現在工作多難找嗎?拜託你爭氣點行不行?」
電話掛斷後,吳阿姨愣在原地。她看著眼前又開始混亂的廁所,感覺世界正在崩塌。二十年來,她從未被投訴過,總是獲得雇主稱讚認真負責。如今卻因為學校政策失控而被指責偷懶?
「阿姨,快來啊!這個馬桶水一直冒出來!」一個女學生驚慌地叫道。
吳阿姨機械性地拿起工具,但她的心已經不在這裡。她想起上個月離開的兩位同事,他們也是受不了這種無理指責而辭職的。或許,她也該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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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廁所問題?」林小明捏著鼻子,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慘狀。他才回家兩天,宿舍一樓就變成這副德行。
污水已經蔓延到走廊,幾個學生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繞過那攤渾濁液體。廁所門口圍著一群人,但沒人敢進去。
「從早上就這樣了,清潔阿姨來弄了好幾次,但人太多馬上又壞掉。」旁邊的同學解釋道。
林小明忍不住拿出手機,再次撥打住宿組電話。這次他直接要求與負責人通話。
「李小姐是嗎?我是校一男宿203室的林小明。一樓廁所已經壞了一整天,污水都流到走廊了,這種環境我們怎麼生活?」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然平靜無波:「同學,我們已經通知清潔公司處理了。可能是週末使用人數較多,請稍等一下。」
「等一下?已經等了一整天了!這不是等的問題,是根本設計不良!為什麼讓這麼多外人進來使用我們宿舍的設施?」
「這是學校的『親情連結』政策,讓家長多參與校園生活……」李小姐開始背誦政策宣傳語。
林小明直接打斷:「我不管什麼政策,現在問題是廁所不能用,整層樓臭氣熏天!如果你們不處理,我會聯合其他同學向校長室投訴!」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然後李小姐的聲音稍微緊張了些:「同學別衝動,我馬上再聯繫清潔公司。保證半小時內解決,好嗎?」
掛掉電話,林小明一點都不相信這個保證。他看著周圍同學厭惡的表情,知道這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不滿。
「我們應該拍下來放到網上。」一個女同學提議,「讓大家看看石手大學的宿舍環境多『溫暖』。」
這個提議獲得眾人附和,大家紛紛拿出手機拍攝現場慘狀。林小明猶豫了一下,最終也舉起手機。他本來不想把事情鬧大,但看來這是唯一能引起校方重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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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阿姨在儲藏室裡靜靜坐著,眼淚無聲地滑落。手機裡傳來公司的簡訊,通知她因被投訴,本月薪資將扣除百分之三十作為罰款。
百分之三十。那是她孫子的補習費,是家裡的房租,是下個月的伙食費。
她想起剛才無意間聽到李小姐與王組長的對話。他們在討論如何宣傳「溫暖宿舍」政策,如何用溫馨照片吸引更多學生報考。沒有人提到清潔人員的辛苦,沒有人關心基層工人的處境。
「吳阿姨,你還好嗎?」鄭姐探頭進來,臉上寫滿關心。
吳阿姨迅速擦掉眼淚,站起身:「沒事,我繼續去打掃。」
但這次,她的腳步不再遲疑,眼神中多了份決然。她回到廁所前,看著那群仍在抱怨卻不斷製造髒亂的人群,深吸一口氣。
她先將所有清潔工具整理好,擺放整齊。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維修中」牌子,掛在廁所門口。
最後,她脫下印有清潔公司標誌的制服外套,仔細摺好放在清潔車上。
「阿姨,你不打掃了嗎?」一個學生注意到她的異常舉動。
吳阿姨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頭,然後推著空清潔車走向出口。
她的背挺得筆直,腳步堅定而決絕。
經過住宿組辦公室時,她停頓了一下,但最終沒有進去。
說什麼呢?他們不會理解的。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管理者眼中,她只是一個可隨時替換的清潔工,一個數字,一個成本項目。
她走出宿舍大門,陽光刺眼地照在她臉上。二十年來,她第一次在工作時間離開崗位,而且不打算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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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清潔人員辭職了?」李小姐難以置信地重複電話那頭的話。
清潔公司經理的聲音充滿無奈:「吳阿姨是我們最資深的員工,從來沒有被投訴過。這次她說做不下去了,直接辭職。我們暫時也派不出人手,最近離職率太高,沒人願意做大學宿舍的清潔工作。」
李小姐煩躁地揉著太陽穴:「但這不符合合約規定!你們必須提供足夠的清潔人力!」
「李小姐,合約也規定學校要提供合理的工作環境。我們的員工每天面對的是超負荷使用的設施和無理指責,換作是你,你做得下去嗎?」
電話被掛斷了,李小姐愣在原地。她從未想過清潔工會辭職,這不在她的SOP處理範圍內。
「怎麼了?」王組長走過來問。
「清潔人員辭職了,公司說暫時派不出人。」李小姐報告道,「一樓廁所現在完全沒人清理。」
王組長皺眉:「那就趕快找別家清潔公司啊!」
「週末臨時找不到,而且……」李小姐猶豫了一下,「那個廁所的問題不是清潔人員能解決的,是使用人數遠遠超過設計負荷。」
王組長擺擺手:「這些技術問題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現在招生季,不要讓這種小事影響學校形象。」
李小姐點頭稱是,但心裡明白這不是小事。她走到窗邊,看見一樓廁所門口已經聚集更多不滿的學生,臭味似乎連辦公室這裡都能隱約聞到。
她按照SOP張貼了「暫停使用,靜待修繕」的公告,但學生們顯然不買帳。林小明帶頭要求與主管對話,聲音大到整層樓都聽得見。
「叫王組長出來!我們不要聽藉口,我們要解決方案!」
李小姐深吸一口氣,準備出去安撫學生。她心裡盤算著如何將責任推給清潔公司,如何強調學校已經盡力而為。但在踏出辦公室前,她瞥見窗外吳阿姨遠去的背影。
那個瘦弱的背影挺得筆直,一步步遠離這個混亂的地方。
不知為何,李小姐心中突然湧起一絲不安,彷彿預示著這個問題不會隨清潔工的離開而結束,反而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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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明站在同學中間,感覺自己從未如此憤怒過。校方的敷衍態度明顯到令人髮指,而那持續惡化的臭味更是挑戰著每個人的忍耐極限。
「我們要具體時程!什麼時候廁所可以修好?」他對著李小姐質問。
「已經聯繫廠商了,但週末可能要等到星期一……」李小姐試圖安撫。
「所以這兩天我們都要忍受這個臭味?都不能使用一樓廁所?」
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不滿的情緒如潮水般高漲。有人已經將現場照片和影片上傳到網絡,標題寫著「石手大學溫暖宿舍的真相」。
李小姐額頭冒汗,她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在她的SOP裡,學生投訴應該是可以被安撫的,清潔問題應該是外包公司的責任,一切都有標準流程可循。
但現在,她面對的是一群憤怒的學生,一個辭職的清潔工,一個無法推卸的爛攤子。
「我會再催催清潔公司,看能不能臨時調派人力……」她試圖做最後努力。
「不必了!」一個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眾人轉身,看見鄭姐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大串鑰匙。
「我剛聯繫了總務處,他們同意先關閉一樓廁所,並開放二樓會議室的廁所給大家使用。」
鄭姐直接越過李小姐,對學生宣布,「同時我會親自監督清潔工作,直到找到解決方案為止。」
學生們歡呼起來,林小明稍微鬆了口氣,但仍盯著李小姐:「所以學校終於承認這是管理問題,不是清潔人員的問題了?」
李小姐張口欲言,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她看著鄭姐帶領學生離開,感覺自己苦心建立的SOP系統正在崩塌。更糟糕的是,那股臭味似乎已經滲透進辦公室,無論她噴多少空氣清新劑都無法消除。
她坐回電腦前,機械性地處理公文,但心思早已飄遠。
窗外,吳阿姨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校園盡頭,但她留下的空缺卻如此明顯,彷彿在無聲地控訴整個系統的失靈。
下班時,李小姐特意繞到一樓廁所查看。「維修中」的牌子孤零零地掛在那裡,後面是緊閉的門。臭味確實已經擴散到整條走廊,即使廁所門關著也阻擋不了。
她快步離開宿舍,但那股味道似乎跟著她,纏繞在她的頭髮和衣服上,久久不散。開車回家的路上,她搖下車窗讓新鮮空氣流入,但心理作用讓她總覺得還能聞到那股惡臭。
那天晚上,李小姐罕見地失眠了。她反覆思考著哪裡出了錯,明明一切都按照規章制度進行,為什麼結果會這樣?腦海中不斷浮現吳阿姨離開時的背影,還有學生們憤怒的表情。
她起身打開電腦,查看學校的社群媒體帳號。已經有幾十則留言在最新溫馨貼文下,全是關於宿舍環境的抱怨和廁所照片的轉發。
「這就是石手大學的溫暖宿舍?真是溫暖到發臭啊!」
「招生快到了,學校還不趕快處理?」
「聽說清潔阿姨被氣走了,學校高層還在裝死」
李小姐關掉網頁,感覺胃部一陣抽搐。她開始意識到,這可能只是一個開始,一個更大風暴的前兆。而最讓她不安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想不出任何符合SOP的解決方案。
與此同時,宿舍裡的臭味繼續蔓延,從一樓悄悄竄上二樓,甚至三樓也有學生開始抱怨。沒有吳阿姨和她那輛清潔車的宿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髒亂。零食包裝袋堆積在角落,灑落的飲料在地上留下黏膩的痕跡,而最嚴重的還是那一樓緊閉的廁所門後,無人處理的污水正在靜靜地發酵、擴散。
林小明和幾位同學自發性地組織起來,輪流監督二樓會議室廁所的使用情況,避免同樣的問題再次發生。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夜深人靜時,宿舍走廊的燈光昏暗,那塊「維修中」的牌子在陰影中輕輕搖晃,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告,預示著更多即將到來的混亂。
而遠在城市的另一頭,吳阿姨看著熟睡的孫子,雖然為失去工作而憂心,卻第一次感受到許久未有的平靜。
她不知道自己的離開會引發什麼後果,也不在乎了。二十年來,她第一次為自己做出了選擇。
而在石手大學的宿舍裡,那股臭味繼續蔓延,無聲地滲入每個角落,預告著一個沒有人準備好面對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