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硯留下的藥被張棠妥帖收在妝奩底層。那少年臨走前又看了他半晌,目光在他眼尾淚痣上停駐片刻,終是沒再多問,只囑咐春桃仔細照看,便帶著一身清寒離開了。
待院門落鎖的輕響傳來,張棠才松了緊繃的脊背,重新坐回梨花木椅上。窗外的暮色漸濃,廊下掛著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在地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春桃,”他揚聲喚道,“你進來一下。”
春桃很快端著燭台進來,將房間照亮了大半。她仍是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見張棠盯著跳動的燭火出神,忍不住問:“公子,您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許公子他……他待您一向是極好的。”
張棠抬眼,借著燭光打量著這小丫鬟。她眉眼老實,語氣里的關切不似作偽,便索性挑明瞭些:“記不清的地方太多,你從頭跟我說說吧。比如,我平日里都做些什麼?家裡有多少田產鋪子?往來的親友多不多?”
春桃雖覺奇怪,卻也不敢違逆,搬了個小凳坐在一旁,細細數來:“公子您自小身子弱,不大愛出門,平日里就在書房看書練字,偶爾會去城郊的別院小住幾日。家裡的產業……老爺臨走前交托給了管事打理,每月會送賬本過來讓您過目。親友的話,除了許公子,便是幾個同窗,不過近來也少走動了。”
“同窗?”張棠捕捉到這個詞,“我還在念書?”
“是啊,”春桃點頭,“公子您在國子監讀書呢,只是前陣子總說身子乏,請了許久的假。”
張棠心裡微微一動。國子監,這名字聽著便像是古代的最高學府,看來原主家境不算差,且是個讀書人。這倒與他高二生的身份有幾分微妙的重合,或許能讓他更快適應。
“那許硯呢?”他狀似不經意地問,“他是做什麼的?我們……很要好?”
春桃臉上露出些靦腆的笑意:“許公子是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比您大兩歲,文武雙全呢。你們打小就住在一條巷子里,許公子待您別提多上心了,您一病,他每日都派人來問,今日更是親自跑了趟藥鋪……”
說到這兒,她忽然住了口,偷瞄了張棠一眼,小聲道:“府里的老媽子們私下都說,許公子待您,比對自家親兄弟還親。”
張棠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著,沒接話。許硯之今日的反應,看似平靜,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探究。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忽然“失憶”,換作是誰都會起疑。往後與這位許公子相處,怕是得加倍小心。
“那我……可有什麼特別的喜好?或是忌諱?”他又問。
“喜好……您愛喝雨前龍井,愛吃東街那家的桂花糕,不喜辛辣。”春桃仔細回想,“忌諱倒沒什麼,就是性子偏靜,不大愛熱鬧。”
張棠默默記在心裡,這些瑣碎的細節,恰是支撐“失憶”假象的基石。他又問了些關於這個朝代的事——原來此處是大靖朝,定都上京,如今是景和三年,國力尚算安穩。
待春桃退下,房間里重歸寂靜,張棠才走到書桌前。桌上堆著幾卷書,他隨手拿起一本,是《論語》,字跡是工整的小楷,紙頁邊緣有些磨損,想來是常看的。
他摩挲著泛黃的紙頁,心裡漸漸有了計較。當務之急,是先穩住陣腳。
第一步,是扮演好“失憶的張棠”。借著記不清的由頭,不動聲色地收集信息,摸清原主的人際關係、生活習慣,甚至是字跡——他方才特意留意了書里的批注,與自己平日的筆跡雖有幾分相似,終究不同,往後若是要寫字,得慢慢模仿。
第二步,是熟悉這個時代。國子監的功課不能落下,這既是原主的日常,也是他融入這個世界的捷徑。他得盡快弄清楚國子監的課程、同窗關係,免得露餡。至於家裡的產業,有管事打理是好事,暫時不用他費心,只需每月看賬本時多問幾句,裝作“失憶後需重新瞭解”的樣子即可。
第三步,是應對許硯。這位許公子顯然是關鍵人物,對原主極為熟悉。疏遠會顯得刻意,親近又怕露出破綻。或許,保持一種“既依賴又疏離”的分寸最好——既因“失憶”而對他存著幾分天然的信任,又因記不起過往而帶著些許客氣的距離。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夜風格外清冽,帶著淡淡的桂花香。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咚——咚——”,是二更天了。
在現代,這個時辰他該在刷題,或是戴著耳機聽白噪音發呆。而現在,他站在陌生的古宅里,呼吸著千年前的空氣,思考著如何在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活下去。
沒有手機,沒有網絡,甚至沒有能說上話的同齡人。孤獨感像潮水般漫上來,卻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不是個愛抱怨的人,成熟的性子讓他習慣了先解決問題,再談情緒。既來之,則安之,這句話他在心裡默念了無數遍,此刻終於有了實實在在的分量。
至少,他還活著,有地方住,有飯吃,甚至……還有個看似可靠的“發小”。
張棠關了窗,轉身吹滅燭火。黑暗中,他眼尾的淚痣隱在陰影里,只有那雙眼眸,在適應了黑暗後,透著幾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清明與堅定。
明日,先從臨摹原主的字跡開始吧。他想。
日子總要過下去,哪怕是在這陌生的時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