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棠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椅上,指尖反復摩挲著袖口那枚暗紋玉佩——這是方才小丫鬟收拾床鋪時發現的,說是原主素來貼身戴著的。窗外的日光漸漸移到牆根,他盯著地上那片晃動的光斑,心裡的念頭愈發清晰。
這兩日他借著“剛醒身子虛”的由頭,少說少動,勉強應付著小丫鬟春桃的問詢。可春桃雖憨,卻也漸漸察覺出不對,昨日端點心來時,眼神怯怯地問:“公子,您當真不記得前兒個還念叨著城南的糖畫了?”
當時他只含糊地應了句“忘了”,春桃眼裡的困惑便又深了幾分。再這麼下去,遲早要露餡。他連這身體原主的名字都不敢確定是否也叫張棠,更別提那些過往的人際糾葛,方才春桃口中的“許公子”又派人來問過,那語氣里的關切聽著真切,卻也讓他愈發心驚。
他不是沒想過尋個機會溜走,可那日趴在窗邊看了半晌,這宅子雖不算大,卻也是個帶天井的院落,臨街的門緊鎖著,門外不時有腳步聲經過,聽著像是僕從。他一個連現在是哪朝哪代都分不清的人,出去了又能往哪裡去?
“公子,該用晚膳了。”春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點小心翼翼。
張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揚聲道:“進來吧。”
春桃端著食盒進來,擺上兩碟小菜一碗白粥,見他望著自己不說話,手不由得攥緊了衣角:“公子,今日的粥熬得稠些,您……”
“春桃,”張棠打斷她,聲音放得平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我有些事,記不清了。”
春桃的動作猛地一頓,抬眼望他,眼裡滿是驚愕:“公子您說什麼?”
“從醒過來起,好多事都想不起來了。”他垂下眼,避開春桃的視線,盯著桌上的青瓷碗,“比如……我是誰,這裡是哪裡,還有……你是誰,我都得想半天才能記起個大概。”這話半真半假,至少“這裡是哪裡”和“我是誰”的深層含義,他確實一無所知。
春桃手裡的帕子“啪嗒”掉在地上,臉色瞬間白了:“公子您……您怎麼會……大夫說您只是風寒,怎麼會……”她急得眼圈都紅了,轉身就要往外跑,“我去叫大夫!再請個好大夫來給您看看!”
“別去。”張棠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指尖觸到粗布的紋理,“我試過了,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或許是那日摔著了頭。”他順勢抬手碰了碰額角,那裡確實有塊淺淺的瘀青,是他醒來時就有的。
春桃被他拉住,急得眼淚直掉:“那可怎麼辦啊……老爺夫人要是知道了……”
“老爺夫人?”張棠捕捉到新的信息,不動聲色地追問,“他們……不在府里?”
春桃抽噎著點頭:“老爺去年調任去了江南,夫人跟著去了,只留您在京里看顧這宅子……公子您連這個都忘了?”她越說越慌,眼淚掉得更凶。
張棠心裡微松,原來原主是獨居在此,這倒少了些需要應付的人。他放緩了語氣,拍了拍春桃的手背:“別哭,許是過些日子就想起來了。你先別聲張,尤其是……別讓外人知道,免得惹來麻煩,明白嗎?”
他刻意加重了“外人”二字,春桃雖慌,卻也聽出了幾分意思,抽噎著點頭:“奴婢……奴婢知道了。那……那要是有人問起……”
“你就說我身子還沒好利索,記性差了些便是。”張棠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慢慢喝著,“先吃飯吧,不然粥該涼了。”
春桃這才勉強定下心神,撿起地上的帕子擦了擦淚,站在一旁看著他喝粥,眼神里滿是擔憂。
張棠慢慢喝著粥,心裡卻在盤算。失憶這招雖不算高明,卻能暫時為他築起一道屏障。至少往後再被問起過往,他能有個合理的托詞。只是這“失憶”的分寸得拿捏好,太徹底了反而惹人懷疑,得像現在這樣,留幾分模糊,似是而非。
正想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喧嘩,接著是春桃驚喜又緊張的聲音:“許公子,您怎麼來了?”
張棠握著粥碗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望向門口。
片刻後,一道玄色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是那日在屋頂上與他對視過的少年。他比記憶中更顯清瘦,眉眼間帶著幾分風塵僕僕,手裡提著個藥箱,見張棠望過來,微微頷首:“聽聞你醒了,過來看看。”
他的聲音比想象中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氣場。
張棠放下粥碗,站起身,依著記憶里古人的模樣略一拱手,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自然些,眼底卻藏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多謝關心,只是……恕我眼拙,閣下是?”
他清楚地看到,對面那少年聞言,瞳孔微微一縮,握著藥箱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空氣有片刻的凝滯。
春桃在一旁連忙解釋:“公子,這是隔壁的許公子啊!您忘了?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許公子的目光落在張棠臉上,似乎想從他那雙眼尾帶著淚痣的眼睛里看出些什麼,半晌,才緩緩收回視線,語氣聽不出喜怒:“無妨,你剛醒,記不清也正常。”
張棠心裡暗暗松了口氣,面上卻依舊保持著那副懵懂的模樣。
看來,這場“失憶”的戲,得從現在開始,好好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