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三分,動物保護中心的走廊安靜得只剩下燈管低鳴。
沈折腰合上最後一份病例,抬手揉了揉眉心。白袍袖口一絲不苟,連折痕都像是被量過角度。他向來不喜歡夜班,但大型動保中心總有處理不完的突發狀況——尤其是在他接手管理之後。
他站起身,準備例行巡查。
推開飼料倉庫門的那一瞬間,他第一個感覺不是異常,而是——味道。
不是腐敗,也不是潮濕,而是一種極其熟悉、卻不該在此時此刻被放大的氣味:高熱量穀物、油脂、混合堅果的甜香。
沈折腰眉心微蹙。
下一秒,他看見了。
倉庫角落,一隻體型明顯過於圓潤的褐家鼠,正坐在地上,兩隻前爪緊緊抱著一個比牠腦袋還大的飼料桶,埋頭狂啃。
咔嚓、咔嚓。
聲音清脆又理直氣壯。
那隻鼠吃得太專注了,尾巴愉快地一下一下拍著地板,整個身體隨著咀嚼節奏微微晃動,肚皮鼓得像一顆即將滾走的栗子。
沈折腰站在門口,看了整整三秒。
這是他從業以來,第一次在自家飼料倉庫裡,產生一種「被侵犯領地」的荒謬感。
「……」
他輕輕咳了一聲。
那隻鼠猛地一抖,啃到一半的飼料啪地掉在地上。
四目相對。
褐色的小眼睛圓睜,滿是被抓包的驚恐,卻在下一秒又迅速低頭,把掉下去的那顆飼料撿起來塞進嘴裡,像是生怕被搶走。
沈折腰:「……」
他終於開口,聲音冷靜到近乎沒有情緒。
「放下。」
褐家鼠僵住了。
牠抬起頭,嘴裡還塞著食物,兩頰鼓鼓,尾巴卻悄悄往身後縮了一下。然後,在沈折腰尚未反應過來之前——那隻鼠猛地抱緊飼料桶,轉身就跑。
或者說,試圖跑。
牠跑出不到兩步,突然一個踉蹌,整個身體向前撲倒,飼料桶滾出去老遠,而牠自己則抱著肚子在地上縮成一團。
「唔……」
一聲極輕的悶哼。
沈折腰瞬間意識到不對,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
腹部脹大、呼吸急促、瞳孔放大。
典型的暴食後急性不適。
他冷下臉來。
「你吃了多少?」
那隻鼠顯然聽不懂完整語句,只能本能地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壓迫感,整隻炸毛,卻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死死抱著自己的肚子,尾巴顫抖。
沈折腰伸出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牠後頸的瞬間——
空氣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扯了一下。
下一秒,診療台上多了一個人。
準確來說,是一個少年。
灰褐色的頭髮亂翹,皮膚偏白,身形單薄,身上還殘留著些許未完全收斂的妖氣。他赤著腳坐在診療台上,雙手抱著肚子,表情茫然又驚恐,嘴角還沾著一點飼料碎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微微露出的尖牙。
亮晶晶的,像偷吃成功卻被抓包的小動物。
空氣凝固了。
沈折腰站在原地,腦中迅速閃過無數專業判斷——幻覺?非法實驗?變異物種?但最終,全都被眼前這個少年疼得發抖的模樣打斷。
「……你再不處理,真的會出事。」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
少年顯然聽懂了「會出事」這三個字,眼睛瞬間濕了,卻還是下意識地往診療台邊緣縮。
「我、我不是故意的……」
聲音很輕,帶著點顫。
「太香了……」
沈折腰沒理會他的辯解,迅速戴上手套,開始檢查。
觸診、聽診、快速判斷。
「暴食。」他下結論,「再吃下去要洗胃。」
少年聽到「洗胃」兩個字,整個人抖了一下,尾音都變了。
「我以後不敢了……」
「你已經吃完了。」沈折腰冷冷地說。
半小時後。
處理結束。
少年被裹在一條乾淨的毯子裡,坐在觀察區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小口小口地喝。
他偷偷抬眼,看向正在填寫紀錄的男人。
黑髮、金絲眼鏡、白袍扣到最上面一顆,側臉線條冷硬得像一張不容修改的病歷表。
但——
他沒有被趕走。
也沒有被關進籠子。
少年舔了舔嘴唇,試探性地開口。
「那個……」
沈折腰頭也沒抬。
「有事說。」
「你……」少年猶豫了一下,聲音小小的,「你會給我吃的嗎?」
筆尖停住。
沈折腰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那一眼冷靜、審視,卻沒有敵意。
「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被問這個。
「粟米。」他回答得很快,眼睛亮了亮,「我叫粟米。」
沈折腰合上紀錄板。
「粟米。」他重複了一遍,「你暫時不能離開。」
粟米瞬間緊張起來。
「是、是要把我關起來嗎?」
「不是。」沈折腰站起身,語氣平靜,「是因為你現在離開,只會再跑去偷吃,然後死在外面。」
粟米呆住了。
過了幾秒,他慢慢低下頭,又小聲補了一句:
「……那你會養我嗎?」
沈折腰:「……」
這一刻,他隱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而這個預感,在不久之後,會被證明——
非常準確。
**
觀察區的燈光偏白,照得人容易顯得無所遁形。
粟米縮在椅子上,毯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圓溜溜地盯著沈折腰的一舉一動。他的肚子還有些不舒服,但比起疼,更讓他不安的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其實很熟悉這種感覺。
被發現、被盯上、被判斷「該怎麼處理」。
多半時候,結果都不太好。
沈折腰把紀錄板放回架上,轉身時,粟米下意識屏住呼吸。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男人問。
粟米搖頭,動作幅度很小。
「動物保護中心。」沈折腰語氣平直,「不是餐廳,也不是你覓食的地方。」
粟米抿了抿嘴,小聲反駁:「可是……真的很香。」
沈折腰:「……」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現在不是和一隻偷吃成精的老鼠爭論「香不香」的時候。
「你是什麼物種?」他換了個問題。
粟米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這個答案該不該說。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老實回答:「褐家鼠。」
「妖?」沈折腰追問。
粟米點頭,又補了一句:「半妖。」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幾顆瓜子。
沈折腰沉默了幾秒。
以他的身分與見識,並非完全不能接受「非人類存在」,只是——一隻會因為偷吃飼料而把自己撐到送醫的半妖,實在超出了他對「妖」這個族群的既有印象。
「你有監護人嗎?」他問。
粟米立刻搖頭,這次很用力。
「沒有。」
「族群?」
「……不要我了。」
這句話說得很快,像是不想被追問。
沈折腰注意到了,但沒有立刻拆穿,只是冷靜地接著問:「你平時靠什麼生活?」
粟米低下頭,手指揪著毯角。
「找吃的。」他老實回答,「哪裡有味道,就去哪裡。」
「被抓到過嗎?」
「很多次。」
「被傷過?」
粟米沒說話,但耳朵明顯垂了下來。
答案不言而喻。
沈折腰揉了揉眉心。
他很清楚,按照規定,來路不明的非人存在應該上報,隔離,評估風險——流程一樣都不能少。
可問題是,眼前這個「風險評估對象」,正裹著動保中心的毯子,因為吃太多飼料而腹痛,眼巴巴地看著他,像是下一秒就要被丟出去。
「我會聯絡相關單位。」沈折腰終於說。
粟米一愣,眼睛瞬間睜大。
「是……會把我抓走嗎?」
「不一定。」沈折腰語氣依舊冷靜,「但你不能繼續這樣流浪。」
粟米的手慢慢收緊。
他想起被關進鐵籠、被標價、被議論「這種東西能不能吃」的畫面,胃部忽然一陣發冷。
「我可以不流浪。」他急急地說。
沈折腰挑眉:「你要怎麼做到?」
粟米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理直氣壯的語氣宣布——
「你抓到我了。」
沈折腰:「……」
「所以你得養我。」
空氣安靜了三秒。
沈折腰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連續夜班導致聽覺出了問題。
「你再說一次?」他語調危險地平穩。
粟米被這個語氣嚇得縮了一下,但還是堅持把話說完。
「規矩就是這樣的。」他小聲補充,「被抓到,就歸那個人。」
沈折腰:「哪來的規矩?」
「鼠的規矩。」
沈折腰:「……」
他第一次意識到,專業知識在某些時刻,對付不了歪理。
「我不是你的同類。」他冷聲道。
「但你給我吃的了。」粟米立刻接話,眼睛亮了一下,「還救了我。」
「那是醫師的工作。」
「那你現在也是我的醫師。」粟米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醫師不是都要負責病人的嗎?」
沈折腰:「……」
這邏輯漏洞百出,但偏偏讓人一時反駁不了。
他沉默地看著粟米。
少年縮在椅子上,毯子裹得嚴嚴實實,臉色還有點蒼白,卻努力挺直背脊,像是在用自己僅有的籌碼談判。
不是耍賴。
更像是抓住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沈折腰閉了閉眼。
「你知道養你代表什麼嗎?」他問。
粟米誠實搖頭。
「代表你不能再隨便偷吃、不能亂跑、不能隨時化形。」沈折腰一條一條列,「也代表你要遵守人類社會的規則。」
粟米聽得很認真,點頭點得像在背誦。
「還有。」沈折腰看著他,「我不缺麻煩。」
粟米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露出一個有點討好的笑。
「我很乖的。」他說,「而且我吃得不多。」
話音剛落,他的肚子非常不配合地「咕」了一聲。
沈折腰:「……」
他終於徹底敗下陣來。
「今晚你先跟我回去。」他說,「明天再處理後續。」
粟米一時沒反應過來。
「回、回哪裡?」
「我家。」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粟米整個人僵住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小心翼翼地問:「有吃的嗎?」
沈折腰面無表情:「有。」
「能吃飽嗎?」
「正常份量。」
粟米立刻笑了,笑得毫不掩飾。
「那我很划算的。」他認真地說。
沈折腰站起身,把外套遞給他。
「穿上。」他補了一句,「不准亂看路邊的攤子。」
粟米乖乖套上外套,袖子長了一截,蓋住手。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飼料倉庫,眼神裡居然帶著一點依依不捨。
沈折腰注意到了,冷聲提醒:「那不是給你吃的。」
粟米立刻轉回頭,一臉正直。
「我現在有家了。」他說。
這句話很輕。
卻讓沈折腰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而他還沒意識到的是——
從這一刻起,他原本井然有序、冷靜自持的生活,已經正式走向失控。
**
沈折腰的住處,和他本人一樣——
乾淨、冷靜、井然有序。
玄關鞋子按用途排列,地面一塵不染,客廳色調單一,家具線條俐落,沒有多餘裝飾。牆上唯一的擺設是一幅解剖示意圖,標註精準到毫米。
粟米站在門口,換好拖鞋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他慢慢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沒有街道的灰塵味,也沒有不確定的危險氣息,只有淡淡的消毒水與茶葉香。
還有——食物。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順著氣味轉頭,看向廚房方向,眼睛亮得不像話。
沈折腰把鑰匙放好,轉身就看到這一幕。
「不准自己進去。」他先下手為強。
粟米立刻站直,雙手背到身後,表情乖得不能再乖。
「我等你叫我。」他保證。
沈折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進廚房。
三分鐘後。
「……」
他站在冰箱前,眉心慢慢皺起。
明明記得早上還有的優格不見了,冷藏層多了一點不屬於他的氣味。
沈折腰轉頭。
客廳裡,粟米正坐在沙發上,雙腿乖乖併著,眼神純良。
「你剛剛有進廚房嗎?」
「沒有。」粟米回答得很快。
沈折腰:「……」
他把一小碗溫熱的粥放到餐桌上。
「吃這個。」
粟米幾乎是撲過來的,坐下前還記得停一下,確認對方點頭才動手。他吃得很快,但不像在外面那種狼吞虎嚥,反而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像是怕下一口就沒有了。
沈折腰坐在對面,看著他。
「慢點。」他提醒。
粟米含糊地應了一聲,速度卻只慢了一點點。
吃到最後一口,他抬起頭,認真地問:「還有嗎?」
沈折腰指了指水壺:「先喝水。」
粟米乖乖照做,喝完後長長呼出一口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
「好吃。」他真心實意地說。
沈折腰收拾碗筷,語氣淡淡:「只是普通的粥。」
「不一樣。」粟米搖頭,「是在屋子裡吃的。」
沈折腰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沒有接話,只是把餐具放進洗碗機。
「今晚你睡客房。」他說。
「好。」粟米點頭,跟著他走。
客房很乾淨,床鋪整齊,沒有多餘的個人物品。
沈折腰把一套睡衣遞給他:「換上,早點睡。」
粟米接過,低頭看了看,又抬頭:「那你呢?」
「我還有工作。」
「會很晚嗎?」
「可能。」
粟米想了想,點點頭:「那我先睡。」
沈折腰轉身離開,順手帶上門。
走回書房,他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卻發現注意力怎麼都集中不起來。
太安靜了。
這個空間向來只有他一個人,現在卻多了一個不確定因素。
他正準備重新開始工作——
「咔。」
一聲很輕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折腰抬頭。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雙眼睛從縫隙裡探出來。
「……有事?」他問。
「我睡不著。」粟米小聲說。
「為什麼?」
「床太大了。」
沈折腰:「……」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回去睡。」
「那個……」粟米猶豫了一下,「我可以變回來嗎?」
「變回什麼?」
「原本的樣子。」他比劃了一下,「比較好睡。」
沈折腰沉默了兩秒。
「……不要亂跑。」
得到允許的瞬間,粟米眼睛一亮。
下一秒,地毯上多了一隻小小的褐家鼠。
圓滾滾的,尾巴一甩一甩。
牠在原地轉了兩圈,顯然很滿意這個環境,然後——
朝書房跑來。
「停下。」沈折腰出聲。
小鼠一個急剎,差點撞到書櫃,卻還是成功鑽到了他的腳邊。
然後,毫不客氣地——
順著褲管往上爬。
沈折腰全身一僵。
「下去。」
小鼠停在他膝蓋上,抬頭看他,小小的鼻子動了動。
沈折腰只覺得太陽穴一跳。
「我說,下去。」
小鼠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
接著,牠非常自來熟地在他腿上轉了一圈,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團。
尾巴搭在一旁,輕輕晃了晃。
沈折腰:「……」
他一動不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僵硬地伸手,把那團溫熱的小東西抱起來,送回客房。
「睡這裡。」他低聲警告。
小鼠被放到床上,翻了個身,尾巴拍了拍床單,顯然接受了安排。
沈折腰關上門,回到書房。
剛坐下不到五分鐘——
「沙沙。」
他猛地抬頭。
門縫裡,又是一雙眼睛。
這次,是人形。
粟米抱著枕頭站在門口,一臉無辜。
「我變回來了。」他說,「可是……還是睡不著。」
沈折腰閉上眼。
他終於明白,今晚注定無法善終。
「過來。」他認命地說。
粟米立刻笑了,抱著枕頭跑過來,卻在靠近時乖乖停下。
「我睡地上也可以。」
沈折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沙發。
「只能那裡。」
「好!」粟米爽快答應。
十分鐘後。
沈折腰低頭寫病例。
餘光裡,沙發上那個人已經睡著了。
抱著枕頭,縮成一團,呼吸平穩。
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從睡衣底下探出一小截,輕輕晃動。
沈折腰放下筆,走過去,把那條不太安分的尾巴,輕輕按回去。
「……麻煩。」
他低聲說。
卻沒有把人叫醒。
第一夜,就這樣在一片失控中結束。
而沈折腰尚未意識到——
這樣的夜晚,從此會變成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