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腰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察覺到不對勁。
不是聲音,也不是光線,而是一種極其細微、卻又明確的異樣感——他的被子,好像重了一點。
他睜開眼,視線還沒完全對焦,就先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咖啡,也不是消毒水。
是……穀物、堅果,還混著一點點甜。
沈折腰的眉心,慢慢皺了起來。
他側過頭。
枕邊,多了一團東西。
準確來說,是一隻捲成球的褐家鼠。
小小一隻,毛色乾淨,尾巴乖乖繞在身側,睡得極熟,呼吸一起一伏,還發出幾不可聞的細小聲音。
而牠的前爪,正緊緊抱著一樣東西——
他的睡衣衣角。
沈折腰:「……」
他僵了整整五秒,確定自己沒有在做夢。
昨晚的記憶一點一點回籠:賴在書房、睡在沙發、冒出來的尾巴、怎麼也趕不走的麻煩。
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對方會進化到「鑽進被窩」這個等級。
沈折腰緩慢地、極其小心地,動了一下手指。
那隻鼠立刻有反應。
牠的耳朵抖了抖,鼻子動了動,尾巴輕輕拍了一下被單,然後——往他這邊又滾近了一點。
整隻貼上來。
沈折腰:「……」
他人生第一次,因為一隻老鼠,選擇暫停起床。
他低頭看著那團溫熱的小東西,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把牠送回「該去的地方」,但另一個極其微弱、卻不容忽視的聲音正在提醒他——
現在動,對方大概會醒。
而醒來,事情只會更麻煩。
於是他維持原姿勢,僵硬地躺了十分鐘。
直到那隻鼠自己醒來。
褐色的小眼睛慢慢睜開,先是茫然,接著聚焦。
牠看見了沈折腰。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然後——
「吱。」
一聲極輕的聲音。
下一秒,牠「啪」地一下化回人形。
灰褐髮的少年坐在床上,手裡還抓著那件睡衣衣角,表情從震驚到慌亂,只花了不到一秒。
「我、我不是故意的!」粟米立刻解釋,「我本來睡在沙發,可是半夜有聲音,我以為是你在叫我——」
沈折腰坐起身,語氣冷靜得不像剛被偷襲。
「什麼聲音?」
粟米想了想:「冰箱。」
沈折腰:「……」
「不是你家的冰箱吵。」粟米補充得很認真,「是我聞到冰箱在叫我。」
沈折腰深吸一口氣。
「下床。」
粟米立刻照做,站得筆直,手貼在褲縫旁,乖得不像話。
「你現在去洗手。」沈折腰下達指令,「然後坐好。」
「好。」
五分鐘後。
餐桌前。
粟米雙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眼睛卻控制不住地往廚房方向飄。
沈折腰站在流理台前,動作俐落地準備早餐。
煎蛋、吐司、黑咖啡。
他只做了一份。
粟米的視線,隨著每一個動作移動。
蛋下鍋的瞬間,他喉嚨明顯動了一下。
吐司彈起來時,他尾巴差點冒出來。
沈折腰把餐盤放到桌上。
「這是我的。」
粟米點頭:「我知道。」
「你看夠了嗎?」
「還可以再看一點點嗎?」
沈折腰:「……」
他轉身,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包餅乾,拆開,倒了一小碗,放到粟米面前。
「你的。」
粟米盯著那碗餅乾,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給我嗎?」
「不准拿走。」沈折腰補充,「就在這裡吃。」
「好!」粟米立刻答應,卻沒有馬上動手。
他抬頭看著沈折腰,認真地說:「你先吃。」
沈折腰一愣。
「為什麼?」
「因為你比較大。」粟米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你是屋主。」
沈折腰沒有再說什麼,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粟米這才開始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嘗什麼重要的東西。
沈折腰注意到,他每吃一口,就會偷偷抬眼看自己一次。
「有事?」他問。
粟米搖頭,嘴裡還塞著餅乾。
過了一會兒,他才含糊地說:「我只是想確認……」
「確認什麼?」
「你沒有後悔。」
沈折腰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後悔什麼?」
「撿我回來。」
粟米說得很輕,像是怕這句話一說出口,就會被收回。
餐桌安靜了幾秒。
沈折腰放下杯子,看著他。
「現在後悔,來得及嗎?」他問。
粟米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極快、卻很燦爛的笑。
「來不及了。」他說,「我已經吃你家的早餐了。」
沈折腰:「……」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
沈折腰是在第三次打開冰箱時,確定事情已經無法挽回的。
第一天早上,他只是察覺到——冷藏層好像少了點什麼。
第二次,是下午回家時,發現原本擺放整齊的食材順序被打亂,標籤被撕了一半,還貼歪了。
而現在。
他站在冰箱前,看著裡面那一排整整齊齊、用便條紙標註的盒子,陷入了沉默。
【粟米的】
【粟米的(不要動)】
【粟米的夜宵】
【粟米的備用】
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出自他本人之手。
沈折腰慢慢關上冰箱門,轉頭。
客廳裡,粟米正趴在地毯上,認真地數著什麼。
「你在做什麼?」他問。
粟米頭也不抬:「點心盤點。」
「誰允許你動冰箱的?」
粟米立刻坐起來,一臉無辜:「你昨天說我不能偷吃。」
「所以?」
「我沒有偷。」他指了指冰箱方向,理直氣壯,「我是光明正大拿的。」
沈折腰:「……」
「而且我有分類。」粟米補充,「生的我不碰,寫名字的我才吃。」
沈折腰揉了揉眉心。
「那個名字,是你寫的。」
「但你沒有撕掉。」粟米看著他,語氣篤定,「所以就是默許。」
沈折腰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以後——」他頓了頓,「每天只能吃固定份量。」
粟米立刻舉手:「那夜宵算嗎?」
「不算。」
粟米想了想,又問:「變成鼠的時候呢?」
「……也不算。」
粟米的尾巴瞬間冒了出來,在地毯上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好吧。」他嘆氣,「那我會珍惜白天的。」
沈折腰轉身回書房。
身後,冰箱門被輕輕拉開。
「最後一口。」粟米小聲說。
**
問題出在第二天。
沈折腰一如往常準時到動保中心,白袍筆挺,神情冷淡,彷彿家裡沒有多出一隻會偷吃、會貼標籤、還會在凌晨找夜宵的褐家鼠。
但事情,從他打開休息室冰箱的那一刻開始,走向了不可控的方向。
「……沈醫師?」
同事小林站在旁邊,盯著冰箱裡那一盒盒標註清楚的小份食物,語氣充滿遲疑。
「你什麼時候開始準備……這麼多零食了?」
沈折腰看了一眼。
他昨晚順手把「粟米的備用」放進來了。
「私人用途。」他簡短回答。
小林的表情瞬間變得意味深長。
中午。
另一位同事在走廊低聲問他:「沈醫師,你最近是不是養了什麼?」
「沒有。」
「可是大家都看到你手機裡的照片了。」
沈折腰腳步一頓:「什麼照片?」
「灰灰的,小小的,看起來很會吃。」同事比劃了一下,「超可愛。」
沈折腰:「……」
他立刻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
那是昨晚粟米趴在餐桌上睡著的照片,被他不小心存進了相簿。
「不是寵物。」他冷聲澄清。
「懂的。」同事點頭,「不能說的那種。」
沈折腰:「……」
下午,動保中心開始流傳新的說法。
——沈醫師其實偷偷養了一隻非常黏人的小動物。
——而且還會親自準備零食。
——據說還會讓對方睡在沙發上。
沈折腰在診療室裡,面無表情地簽文件。
晚上回到家。
他一打開門,就看到粟米坐在餐桌上,面前攤著一堆零食。
「你今天很受歡迎。」粟米抬頭說。
「……你怎麼知道?」
「你同事來看我了。」粟米指了指門口,「他們說要幫你帶寵物用品。」
沈折腰:「……」
「我拒絕了。」粟米補充,「我說我不是寵物。」
沈折腰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
「我是家人。」
沈折腰的動作,徹底停住。
粟米晃了晃尾巴,笑得很開心。
「冰箱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