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其實非常突然。

　某天晚上，粟米坐在沙發上，一邊啃堅果一邊看平板。

　他看的不是零食推薦，也不是妖族論壇，而是——

　料理教學影片。

　影片裡的廚師正用非常熟練的手法翻炒鍋子，油光閃亮，蒜香味幾乎能透過螢幕飄出來。

　粟米盯得很專心。尾巴也很專心，甚至跟著鏟子的節奏一晃一晃。

　「熱鍋、下油，蒜末爆香——」

　粟米小聲跟著重複。

　「熱鍋、下油、蒜末爆香。」

　他點了暫停，又回放；再暫停，再回放。

　像在研究某種極高難度妖術。

　沈折腰從書房走出來時，就看到這個畫面。

　客廳燈暖暖的。粟米整個人趴在沙發上，平板貼得很近，眼睛亮得像發現新零食。

　沈折腰停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在看什麼？」

　粟米被嚇得一抖，尾巴啪地抽了一下。

　「沒、沒有。」

　沈折腰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螢幕上正停在畫面——

　「家常蛋炒飯教學」。

　沈折腰：「……」

　粟米迅速按掉影片。

　「只是研究。」

　「研究什麼？」

　粟米坐直，表情非常認真。

　「料理。」

　沈折腰沉默兩秒。

　「你想做飯？」

　粟米點頭。

　「嗯。」

　沈折腰想了想。

　「為什麼？」

　這個問題其實很普通。

　但粟米突然停住。

　他本來想說「因為看起來很好吃」，話到嘴邊，卻又換了一個。

　他抓了抓頭髮，尾巴慢慢晃。

　「因為……」

　停了一下。

　「以後我也要煮給你吃。」

　客廳安靜了一秒。

　沈折腰看著他。

　粟米耳朵有點紅，但還是努力說完：

　「你不是會老嗎。」

　「到時候如果你不想煮，或太累，我就煮。」

　「這樣你就不用一直工作。」

　說完，他又小聲補一句：

　「而且我查過，人類老了要吃比較清淡。」

　沈折腰：「……」

　那一瞬間，他不知道該先糾正「我還沒老」，還是先問「你什麼時候查的」。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你會開瓦斯嗎？」

　粟米理直氣壯。

　「不會。」

　「會用鍋嗎？」

　「不會。」

　「會切菜？」

　粟米想了想。

　「會啃。」

　沈折腰：「……」

　沉默三秒。

　粟米忽然有點緊張。

　「不行嗎？」

　沈折腰看著他。

　那個表情非常認真，像在申請一個重要資格，尾巴還不安地晃。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

　「可以。」

　粟米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但有條件。」

　「什麼條件？」

　「我在場。」

　粟米立刻點頭。

　「好！」

　他整個人跳起來，尾巴甩得像螺旋槳。

　「那我明天開始！」

　第二天早上，廚房發生了第一場事故。

　粟米站在料理台前，面前擺著材料：

　雞蛋、白飯、蔥、油、鹽。

　旁邊還放著一張手寫紙條。

　蛋炒飯步驟：

　熱鍋

　下油

　打蛋

　下飯

　炒

　加鹽

　簡單到不像料理。

　粟米非常滿意。

　「很容易。」

　沈折腰坐在餐桌旁看病例，沒說話。

　只是默默把滅火器放在旁邊。

　粟米完全沒注意。

　他現在全心投入。

　「第一步，熱鍋。」

　他打開瓦斯。

　火苗「啪」一聲亮起。

　粟米眼睛一亮。

　「成功！」

　沈折腰：「……」

　「第二步，下油。」

　粟米拿起油瓶。

　倒。

　倒很多。

　倒非常多。

　油在鍋裡慢慢積成一個小湖。

　沈折腰終於抬頭。

　「夠了。」

　粟米停住。

　「這樣不行嗎？」

　「你不是在炸東西。」

　粟米默默把油瓶放回去。

　「第三步，打蛋。」

　這一步他很有信心。

　因為鼠爪靈活。

　他拿起雞蛋，啪地敲在鍋邊。

　蛋殼裂了。

　很好。

　但下一秒——

　蛋黃整顆掉到地板。

　蛋白還留在殼裡。

　粟米：「……」

　沈折腰：「……」

　灰灰慢慢走過來，低頭盯著那顆蛋黃。

　粟米急忙撿起來。

　「還能用！」

　沈折腰扶額。

　「不能。」

　粟米只好把蛋丟掉。

　第二顆蛋。

　這次他小心很多。

　啪。

　成功。

　蛋掉進鍋裡。

　油立刻「滋——」地爆開。

　粟米嚇一跳，尾巴瞬間炸毛。

　「它在攻擊我！」

　沈折腰站起來。

　「那是油。」

　「油為什麼會咬人？」

　「因為你火太大。」

　粟米立刻把火關小。

　鍋裡的蛋慢慢凝固。

　看起來……居然還行。

　粟米信心恢復。

　「第四步，下飯。」

　他抓起一碗冷飯。

　整碗倒進去。

　鍋裡瞬間變成一坨。

　鏟子插不進去。

　粟米努力翻。

　翻不動。

　再翻。

　鍋子整個晃。

　沈折腰終於走過來，接過鏟子。

　「飯要先打散。」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

　鏟子幾下就把米飯鬆開。

　粟米看得非常專心。

　尾巴在背後像記筆記一樣晃。

　「原來如此。」

　沈折腰把鏟子還給他。

　「繼續。」

　粟米立刻翻炒。

　手法不太穩，但非常努力。

　米粒慢慢變得金黃。

　看起來居然還不錯。

　最後一步。

　「加鹽。」

　粟米抓起鹽罐。

　倒。

　倒很多。

　倒得像下雪。

　沈折腰：「停。」

　粟米停住。

　鍋裡已經白了一層。

　他有點心虛。

　「鹽比較……健康？」

　沈折腰沉默了一下。

　然後說：

　「你試吃。」

　粟米舀一口。

　放進嘴裡。

　三秒後。

　整張臉皺成一團。

　尾巴整個卷成問號。

　「好鹹！」

　沈折腰淡淡說：

　「我剛剛說停。」

　粟米不服。

　「那是你說太晚。」

　沈折腰：「……」

　最後那鍋蛋炒飯。

　灰灰吃了一口。

　慢慢吃了一口。

　透明刺聞了一下。

　全部放棄。

　只有粟米自己吃了半碗。

　邊吃邊皺眉。

　「下次會更好。」

　沈折腰看著他。

　「你確定？」

　粟米點頭，非常堅定。

　「我會學會。」

　他抬頭，眼睛亮亮的。

　「我一定會煮給你吃。」

　沈折腰沉默了一秒。

　然後把水杯推過去。

　「先喝水。」

　粟米咕嚕咕嚕喝完。

　舌頭還是鹹的。

　但他還是笑。

　尾巴在椅子後面晃啊晃。

　像一隻剛開始學築巢的小動物。

　笨。

　但很認真。

　**

　第一次蛋炒飯事件之後，廚房短暫恢復了幾天和平。

　粟米仍然每天照常吃飯、偷吃、餵動物、晃尾巴。

　唯一不同的是——

　他開始做筆記。

　那本筆記本是從動保中心帶回來的舊病例本，上面原本寫著「犬類寄生蟲統計」，現在被貼了一張新標籤：

　《粟米料理研究》

　沈折腰某天在客廳看到時，停住腳步。

　翻開。

　第一頁：

　蛋炒飯失敗原因分析

　油太多

　火太大

　鹽像下雪

　沈折腰沒有及時提醒

　沈折腰：「……」

　他往下翻。

　第二頁：

　改善方案

　油兩圈

　火中

　鹽一點點

　觀察沈折腰表情

　沈折腰合上筆記本。

　抬頭。

　粟米正坐在地上餵透明刺。

　尾巴晃啊晃。

　像什麼都沒發生。

　「粟米。」

　「嗯？」

　「為什麼第四條是觀察我？」

　粟米理直氣壯。

　「因為你會皺眉。」

　「你皺眉的時候通常代表事情不對。」

　沈折腰沉默兩秒。

　「那你第一次怎麼沒停？」

　粟米想了想。

　「因為我以為你只是覺得我很可愛。」

　沈折腰：「……」

　第二次料理實驗在三天後。

　這次粟米選的菜很簡單。

　青菜炒蛋。

　理由也很充分。

　「人類老了要吃蔬菜。」

　沈折腰：「我還沒老。」

　粟米：「提前準備。」

　廚房再次開火。

　粟米把材料排好：

　雞蛋

　青江菜

　蒜

　鹽

　油

　還有那本筆記本。

　他翻到新的一頁。

　標題：

　青菜炒蛋計畫

　沈折腰坐在餐桌邊，看書。

　這次滅火器還是放在旁邊。

　但他沒有說什麼。

　粟米深吸一口氣。

　「開始。」

　第一步。

　洗菜。

　他把青江菜整把丟進水槽。

　水開得很大。

　青菜漂來漂去。

　粟米看了看。

　「應該乾淨了。」

　沈折腰抬頭。

　「根要切。」

　粟米愣。

　「為什麼？」

　「因為泥在根。」

　粟米看了看。

　果然有土。

　他立刻補救。

　拿刀。

　切。

　第一刀——

　整顆菜頭飛了。

　青菜散成一地。

　粟米：「……」

　沈折腰：「……」

　灰灰默默走過去。

　叼走一片葉子。

　粟米趕緊撿起來。

　「還能用！」

　沈折腰嘆氣。

　「洗乾淨再說。」

　第二步。

　打蛋。

　這次粟米非常小心。

　啪。

　成功。

　兩顆蛋都進碗裡。

　他用筷子攪。

　攪得很認真。

　蛋液甚至有點打出泡。

　他很滿意。

　第三步。

　炒。

　油少了一點。

　火也比較穩。

　蒜下鍋。

　「滋——」

　香味出來。

　粟米眼睛亮。

　「有味道！」

　沈折腰：「那是蒜。」

　蛋倒進去。

　青菜下鍋。

　鏟子翻動。

　這一次——

　居然真的像一道菜。

　青菜翠綠。

　蛋金黃。

　粟米非常專注。

　尾巴都不晃了。

　最後一步。

　鹽。

　他拿起鹽罐。

　停。

　想起筆記。

　「一點點。」

　真的只撒了一小撮。

　然後翻。

　關火。

　整個廚房安靜兩秒。

　粟米盯著鍋。

　像等考試成績。

　沈折腰走過來。

　看了一眼。

　「可以裝盤。」

　粟米立刻照做。

　菜端上桌。

　顏色其實不錯。

　香味也有。

　只是青菜大小不太一致。

　像被什麼小動物咬過。

　粟米坐下。

　緊張。

　尾巴卷在椅腳。

　「你先吃。」

　沈折腰拿筷子。

　夾一口。

　吃。

　咀嚼。

　停。

　粟米眼睛睜得很大。

　「怎麼樣？」

　沈折腰又吃一口。

　然後說。

　「能吃。」

　粟米整個人亮起來。

　「真的？！」

　「嗯。」

　「不鹹？」

　「不鹹。」

　「不苦？」

　「不苦。」

　粟米立刻夾一大口。

　塞進嘴裡。

　嚼。

　停。

　然後——

　整張臉慢慢皺起來。

　「怎麼了？」

　粟米努力吞下去。

　「菜根有點硬。」

　沈折腰淡淡說。

　「因為你沒切。」

　粟米：「……」

　沉默三秒。

　他忽然笑了。

　那種很鬆的笑。

　尾巴啪地拍桌子。

　「但比蛋炒飯好。」

　沈折腰點頭。

　「是進步。」

　粟米抬頭。

　眼睛亮亮。

　「那我再學別的。」

　「例如？」

　粟米想了一下。

　「湯。」

　「為什麼？」

　「人老了要喝湯。」

　沈折腰：「……」

　他沒有反駁。

　只是低頭又吃一口青菜。

　味道其實很普通。

　甚至有點生。

　但不知道為什麼。

　他覺得很暖。

　像一種慢慢長出來的東西。

　**

　那天晚上。

　粟米把新成果寫進筆記本。

　青菜炒蛋成功率：70%

　失敗原因：

　1. 根沒切

　2. 青菜大小不均

　3. 透明刺偷吃一片

　改善：

　1. 切根

　2. 刀工練習

　3. 料理時關門

　最後一行。

　他停了一下。

　又寫了一句。

　目標：將來可以每天做飯。

　寫完，他把筆放下。

　沈折腰剛洗完碗。

　站在廚房門口。

　「寫完了？」

　「嗯。」

　「寫什麼？」

　粟米把筆記本遞過去。

　沈折腰看了一眼。

　看到最後那句。

　停住。

　粟米有點不好意思。

　「只是目標。」

　沈折腰把筆記本合上。

　還給他。

　「可以。」

　粟米愣。

　「什麼可以？」

　「每天做飯。」

　他停了一秒。

　「如果你願意。」

　粟米尾巴慢慢晃起來。

　像風裡的小旗子。

　「那你就要每天吃。」

　沈折腰點頭。

　「好。」

　粟米笑了。

　很小，但很真。

　廚房燈暖暖的。

　鍋子還掛在牆上。

　那本《粟米料理研究》被放回桌上。

　頁面輕輕翻了一下。

　停在那句話。

　——將來可以每天做飯。

　有些事情不是為了現在。

　而是為了很久以後。

　就像一隻小鼠，在慢慢學會一種新的本領。

　不是因為今天需要。

　而是因為——

　有一天。

　他想親手煮一碗熱湯。

　放在那個會慢慢變老的人面前。

　然後說：

　「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