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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上獸醫的貪吃褐家鼠》第二部|第四章|老去這件事
第一根白髮,是在一個非常普通的早晨出現的。

 普通到,粟米一開始根本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麼。

 那天沒有手術排程,動保中心的早班也不急。陽光從廚房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餐桌邊緣。灰灰慢慢地在陽台曬太陽,慢慢蹲在窗邊盯著外面的鳥影,透明刺窩在書架下睡得像一團小棉球。屋子很安靜。

 粟米趴在餐桌上啃麵包。不是很認真吃的那種啃,而是邊咬邊晃尾巴、邊盯著對面的人發呆的那種。

 沈折腰坐在對面,白襯衫袖口折到手腕,金絲眼鏡架得很正,一邊看平板上的病例,一邊慢慢喝咖啡。

 一切都和很多很多個早晨一樣。

 粟米的視線原本只是隨意飄著,然後停住了——停在沈折腰的鬢角。

 那裡有一條很細的線。白的。不是光,是真的白。

 粟米愣了兩秒,又眨了兩下眼,那條白線還在。

 他嘴裡的麵包突然忘了嚼,尾巴也停了。

 沈折腰注意到視線,抬頭:「怎麼了?」

 粟米沒有回答,只是慢慢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旁邊。

 沈折腰皺眉:「粟——」

 話還沒說完,粟米突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一縷頭髮。動作很小心,像抓到什麼極易碎的東西。然後,他把那撮頭髮往光裡拉了一點。

 白的。

 不是反光,不是灰,是真的白。

 粟米整個人僵住。

 沈折腰還沒反應過來:「你在幹嘛?」

 粟米慢慢轉頭,臉色有點奇怪,像看到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你……」他聲音有點乾,「長白毛了。」

 沈折腰愣了一下,然後失笑:「那叫白髮。」

 「一樣。」粟米立刻說。

 他還抓著那縷頭髮,手指很緊。「你什麼時候長的?」

 沈折腰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粟米聲音突然高了一點。慢慢被嚇得尾巴一炸,從窗台跳下來,灰灰也睜開眼。

 沈折腰看了他一眼:「這很正常。」

 「哪裡正常?」

 「人會老。」沈折腰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可這句話像一顆小石頭,啪地掉進粟米腦子裡,然後開始往下沉,沉得很深。

 他手指還抓著那撮白髮,像不敢放。

 「你……」他停住,喉嚨卡了一下,「你才幾歲。」

 沈折腰挑眉:「三十七。」

 「那也太早了!」

 「不早。」沈折腰喝了一口咖啡,「很多人三十出頭就有。」

 粟米完全沒有被說服。他盯著那根白髮,越看越不順眼。

 最後忽然——

 啪。

 拔了。

 空氣安靜一秒。

 沈折腰:「……」

 沈折腰放下咖啡,語氣很平:「粟米。」

 「嗯。」粟米還盯著那根被拔下來的頭髮。

 「你剛剛做了什麼?」

 「拔掉。」粟米說。

 「為什麼?」

 「因為它很奇怪。」

 沈折腰盯著他:「那是頭髮。」

 「但它是白的。」

 「所以?」

 「所以不對。」

 沈折腰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你知道白髮會再長嗎?」

 粟米抬頭,眼睛很亮:「那我就再拔。」

 「……」

 沈折腰伸手,把那根白髮從他手裡拿走,然後丟進垃圾桶。

 「不准再拔。」

 粟米立刻皺眉:「為什麼?」

 「因為會禿。」

 「我可以只拔白的。」

 「你怎麼確定每一根都是白的?」

 粟米張嘴,又閉上,最後不甘心地坐回椅子,尾巴啪地甩一下,像在抗議。

 早餐氣氛變得有點奇怪。

 粟米啃麵包的速度變慢了,眼睛卻一直飄過去。每看一次,心裡就有一點奇怪的感覺。

 不是害怕,不是難過,而是一種……很陌生的重量。

 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妖會老,但慢,非常慢。

 他遇見沈折腰時,自己還是隻剛會化形的小鼠。時間對他來說,一直像很長的河。

 可現在——

 那條河突然被提醒,不是兩個人一起流的。

 他盯著沈折腰的側臉。那個人還在看病例,眉心微皺,金絲眼鏡反著光。一切都很熟悉,可是那根白髮像一根小小的針,扎在時間裡。

 粟米忽然有點坐不住。

 他站起來:「我去動保中心。」

 沈折腰抬頭:「今天不用早班。」

 「我知道。」

 「那你去幹嘛?」

 粟米停了一秒:「查資料。」

 沈折腰皺眉:「什麼資料?」

 粟米已經抓起外套:「人類壽命。」

 說完,他就出門了。門關上的聲音很快。

 沈折腰坐在原位,安靜了兩秒,然後扶了扶額。

 「……」

 他低聲嘆氣。

 動保中心的資料室在二樓,平常很少有人來。

 粟米抱著平板坐在地上,尾巴在地板上拖著。他輸入第一個關鍵字:人類平均壽命。

 數字跳出來。

 78—82歲。

 粟米盯著看,腦子開始算。

 沈折腰三十七,如果八十,那就是——四十三年。

 他愣住。

 四十三年。

 對人類來說很長,對他來說……其實很短。短到有點不合理。

 他又往下查:人類衰老過程、白髮形成、中年生理變化。

 一條條資訊跳出來。

 白髮、皺紋、骨質變化、代謝下降。

 粟米越看越不舒服,尾巴慢慢蜷起來。

 他忽然想起灰灰。

 老犬走路慢慢的樣子,關節會響,呼吸變得短。

 那畫面突然和沈折腰重疊了一瞬。

 粟米啪地把平板扣上。

 「不會。」他低聲說,像在跟誰吵架,「他又不是狗。」

 可是那根白髮還在腦子裡,像一個標記。

 他抱著膝蓋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畫面。

 那時候他剛住進來,半夜鑽進被窩,問沈折腰:

 「你會不會有一天把我趕走?」

 那時候他怕的是被丟下。

 現在——

 他忽然發現另一件事。

 有一天,可能不是誰趕走誰,而是時間把一個人帶走。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粟米整個背脊都冷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來,尾巴差點打翻椅子。

 「不行。」他說,語氣很急,像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抓起平板,重新打開,輸入新的關鍵字:延長人類壽命的方法、長壽基因、醫學研究、妖力影響人類壽命

 搜尋結果跳出來一整頁。

 粟米盯著那些字,眼睛慢慢變亮,像一隻發現新食物的小鼠。

 「一定有辦法。」他小聲說,語氣非常認真。

 「一定有。」

 **

 那天之後,粟米開始有一點不一樣。

 不是很明顯的那種,沈折腰一開始甚至沒有發現。

 生活仍然照常進行——動保中心的工作、家裡的照顧名單、灰灰的藥、慢慢的復健、夜行鳥妖的餵食時間。

 粟米也還是那樣。會在廚房偷吃,會抱著零食坐在地上餵透明刺,會在晚上鑽被窩。

 只是多了一個習慣。

 他開始查資料。

 第一次是在動保中心的資料室。

 第二次是在客廳沙發上。

 第三次,是凌晨兩點。

 沈折腰半夜起來喝水時,客廳燈還亮著。粟米抱著平板,尾巴捲在腿邊,眼睛盯著螢幕,很專心。

 「還沒睡?」

 沈折腰站在廚房門口。

 粟米嚇了一跳,平板啪地關掉。

 「我在看……新聞。」

 沈折腰沒有拆穿,只是看了他一眼。

 「兩點的新聞?」

 「嗯。」

 「很重要?」

 粟米點頭。

 「很重要。」

 沈折腰沉默兩秒。

 「早點睡。」

 「喔。」

 粟米答應得很快。但沈折腰回房後,他又把平板打開。

 螢幕上是一整頁搜尋紀錄。

 ——人類壽命延長研究

 ——人類壽命極限

 ——人類與妖族共生案例

 ——妖力是否影響人類細胞

 粟米盯著那幾行字,尾巴慢慢收緊。

 有些答案很冷靜。

 「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妖力可延長人類壽命。」

 「跨物種生命週期差異為自然現象。」

 「長壽妖族伴侶案例中,人類壽命未顯著延長。」

 粟米看了一會兒,覺得胃有點空。

 不是餓。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空。

 他關掉平板,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客廳很安靜。

 灰灰的呼吸聲很慢。慢慢在窗台翻身,透明刺偶爾動一下。

 這個家,所有東西都在慢慢變化。

 只有時間,不會停。

 之後幾天,粟米變得有點安靜。

 他沒有停止照顧動物,反而更細心。灰灰的關節按摩做得更久,慢慢的復健記錄寫得更仔細,甚至開始學著整理藥箱。

 像是在提前準備什麼。

 沈折腰看了兩天,終於開口。

 「你最近很用功。」

 粟米正在切蘋果,刀停了一下。

 「嗯。」

 「原因?」

 粟米想了想。

 「練習。」

 「練習什麼?」

 「照顧人。」

 沈折腰挑眉。

 「誰?」

 粟米沒有回答,只是把蘋果切好,端走。

 那天夜裡,下了很小的雨。

 窗外有很細的聲音。

 房間裡燈已經關了,沈折腰靠在床頭看書。粟米躺在旁邊,沒有睡,尾巴在被子裡慢慢晃。

 晃了一會兒,又停,又晃。

 那種節奏很不安。

 沈折腰翻了一頁。

 「想問就問。」

 粟米愣了一下。

 「什麼?」

 「你從三天前開始,尾巴就這樣。」沈折腰說。

 粟米沉默了一會兒,翻身整個人趴過來,下巴抵在沈折腰胸口。

 「我真的很明顯嗎?」

 「很明顯。」

 「連灰灰都看得出來?」

 「灰灰比較關心晚餐。」

 粟米小小地笑了一下,但笑很快消失。他手指抓著被角,像在想怎麼開口。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

 「我查了很多資料。」

 沈折腰沒有打斷。

 「人類平均壽命、醫療延長、基因研究……還有妖族案例。」

 房間很安靜,只有雨聲。

 粟米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很小。

 「我會不會最後只剩我?」

 那句話出來時,空氣像突然停了一秒。

 沈折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粟米眼睛亮亮的,卻不像平常那樣。那種亮,是很用力壓著什麼。

 「如果你八十歲,我可能還是現在這樣。如果你九十,我還是……」

 他停住,喉嚨有點卡。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

 那句話說到一半,他忽然說不下去。尾巴整個收緊,像一條繩子。

 「我是不是會一直活著?」他低聲說,「一直活著,然後記得你。」

 房間靜得只剩雨。

 沈折腰把書放下,伸手摸了一下粟米的頭,動作很慢。

 「你查了多久?」

 「四天。」

 「都沒睡好?」

 「……有睡。」

 「撒謊。」

 粟米沒反駁。

 沈折腰看著他,眼神很平,卻很深。

 「過來。」

 粟米本來就趴著,還是被拉了一下,整個人被抱進懷裡。

 很熟悉的位置。

 肩膀、胸口、呼吸。

 那個他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粟米本來忍得很好,被抱住的一瞬間,尾巴卻忽然顫了一下。

 沈折腰輕輕按住他的後腦,聲音低低的。

 「你覺得時間是什麼?」

 粟米愣住。

 「什麼?」

 「時間。」沈折腰說,「是長度嗎?」

 粟米想了一下。

 「不是嗎?」

 沈折腰沒有回答,只是抱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記得第一次偷吃飼料那天嗎?」

 粟米愣了一下。

 「記得。」

 「那天距離現在多久?」

 「很多年。」

 「對你來說長嗎?」

 粟米想了想,搖頭。

 「好像沒有。」

 沈折腰點頭。

 「因為時間不是長度。」

 他停了一下,語氣很輕。

 「是重量。」

 粟米愣住。

 「重量?」

 「你記得那天,是因為那天很重。」沈折腰說,「第一次見面,第一次被留下,第一次有人替你洗胃。」

 粟米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要一直提洗胃。」

 「那很有代表性。」

 沈折腰低頭看著他。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

 粟米呼吸停住。

 但沈折腰繼續說,語氣很平,沒有逃避。

 「那些重量會在哪裡?」

 粟米沒說話。

 沈折腰伸手,輕輕點了一下他的胸口。

 「在這裡。」

 然後又摸了一下他的頭。

 「在這裡。」

 最後握住他的手。

 「在這裡。」

 粟米眼睛忽然有點酸。

 沈折腰低聲說:

 「那你就記得。我一直都在你身上。」

 房間很安靜,雨聲變得很遠。

 粟米盯著他,像在消化這句話。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吸了一口氣,把臉埋進沈折腰肩膀。

 聲音悶悶的。

 「那如果我忘記呢?」

 沈折腰笑了一下。

 「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連我冰箱裡的零食順序都記得。」

 「那不一樣。」

 「一樣。」

 粟米沉默,尾巴慢慢鬆開。

 過了一會兒,他又小聲問:

 「那你會怕嗎?」

 「什麼?」

 「老。」

 沈折腰想了一下。

 「以前不太想。」

 「現在呢?」

 他看著懷裡的人,停了一秒。

 「現在比較想。」

 粟米抬頭。

 「為什麼?」

 沈折腰淡淡說:

 「因為現在有東西可以老。」

 粟米愣住,然後忽然整個人抱緊,像一隻抱住食物的小鼠。

 「那你要慢一點老。」他說,語氣很認真。

 沈折腰笑了一聲。

 「我會盡量。」

 窗外的雨慢慢停了。

 夜很深。

 粟米終於閉上眼。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疲倦,而是因為那個困擾他幾天的問題,終於有了一個能放下的地方。

 不是答案。

 是位置。

 他靠在那個位置上,慢慢睡著。

 **

 那天晚上的對話之後,很多事情沒有立刻改變。

 沈折腰還是每天去動保中心。灰灰依舊慢慢走路,慢慢仍然會歪歪地跳上窗台。粟米還是會偷吃冰箱裡的堅果。

 生活表面看起來沒有任何不同。

 但某些地方,悄悄換了一個方向。

 第一個改變,是一個文件夾。

 某天晚上,沈折腰回家時,客廳桌上多了一個厚厚的資料夾。上面貼著標籤,字是粟米寫的——「以後用」。

 沈折腰把外套掛好,走過去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清單,字跡很工整。

 家裡基本事項

 灰灰藥量(如仍在)

 慢慢復健方式

 夜行鳥妖餵食時間

 透明刺對光敏感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粟米的零食櫃位置(不要亂動)

 沈折腰看了一會兒,又往後翻。

 第二頁是更正式的文件:銀行帳戶資訊、房屋權屬文件、特殊收容家庭認定書。每一頁都被透明資料袋好好收著。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字跡比前面大。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會照顧好牠們。

 沈折腰站在桌邊,沉默了很久。

 粟米從廚房探出頭。

 「你看到了?」

 「嗯。」

 「我整理了一下。」他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買了新飼料。

 沈折腰把資料夾合上。

 「什麼時候開始的?」

 「昨天。」

 「為什麼?」

 粟米想了一下。

 「因為你說時間是重量。」

 他走出來,尾巴在身後慢慢晃。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很多事情我可能會慌。所以先寫下來。」

 沈折腰看著他。

 「你不覺得這很早?」

 粟米搖頭。

 「不早。」

 他停了一下。

 「準備不代表事情要發生,只是代表我不會逃。」

 第二個改變,是錄音。

 某天晚上,沈折腰在書房寫病例。粟米突然把手機放在桌上,按下錄音。

 「說話。」

 沈折腰抬頭。

 「什麼?」

 「說話。」

 「為什麼?」

 「存檔。」

 沈折腰沉默兩秒。

 「粟米。」

 「嗯。」

 「你在做什麼?」

 粟米很認真。

 「聲音備份。」

 沈折腰:「……」

 粟米指了指手機。

 「如果有一天我忘記你聲音怎麼辦?我現在錄起來。」

 沈折腰扶額。

 「人不會那麼快忘記聲音。」

 「但我會活很久。」粟米說,語氣非常平靜。

 沈折腰沒有反駁。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最後,他低聲說:

 「你想我說什麼?」

 粟米眼睛亮了一下。

 「什麼都可以。」

 沈折腰想了想,看著那個紅色錄音圖示。

 過了一會兒,他說:

 「粟米。」

 「嗯?」

 「不要一次吃完整包堅果。」

 粟米愣住,然後立刻抗議。

 「這不是很重要的內容!」

 「對你很重要。」

 「我想錄的是——」

 他停住,想了一下。

 「比較……感人的。」

 沈折腰挑眉。

 「例如?」

 粟米臉有點紅。

 「比如說……你喜歡我之類的。」

 沈折腰看著他,沉默兩秒,然後對著手機說:

 「我喜歡你。」

 聲音很平,很自然,像說了一句普通的話。

 粟米整個人愣住,尾巴啪地炸開。

 「你怎麼突然說!」

 「你不是要錄?」

 「我沒有說現在!」

 沈折腰關掉錄音,把手機推回去。

 「已經錄到了。」

 粟米看著螢幕,臉慢慢紅起來。

 「……那我留著。」

 第三個改變,是生活備忘。

 冰箱旁邊多了一塊白板。

 上面不是藥單,而是一些奇怪的內容。

 如果冬天太冷,記得提前修暖氣。灰灰怕雷聲,要先關窗。慢慢最喜歡睡窗台左邊。沈折腰如果太忙,會忘記吃飯。

 最後一條旁邊被畫了一個小箭頭。

 提醒他。

 沈折腰某天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粟米如果情緒不好,會多吃兩倍零食。

 晚上粟米看到,立刻抗議。

 「這不是備忘!」

 「是事實。」沈折腰說。

 「那我也要寫。」

 他拿起筆,在下面加了一句:

 沈折腰如果壓力大,會熬夜。

 兩個人看著那塊白板,沉默一秒。

 然後一起笑出來。

 準備這些東西的過程,其實很慢。

 沒有悲傷,也沒有儀式感。

 只是日常。

 某天整理文件,某天錄一段聲音,某天寫一句備忘。

 像在一點一點,把未來鋪好。

 不是為了離開。

 是為了不慌。

 有一天傍晚,兩人坐在院子裡。

 灰灰在腳邊打盹,慢慢趴在窗台。夕陽很低。

 粟米忽然說:

 「其實我還是會怕。」

 沈折腰側頭。

 「怕什麼?」

 「不同步。」

 粟米說。

 「你會慢慢變老,我可能不會。我們走的速度不一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以前我覺得時間很多,現在覺得它很奇怪。」

 沈折腰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把他的手握住。

 掌心溫熱。

 「那就不同步。」他說。

 粟米愣住。

 「就這樣?」

 「嗯。」

 「你不覺得很不公平?」

 沈折腰想了一下。

 「不。」

 「為什麼?」

 沈折腰看著院子裡的光,語氣很淡。

 「因為我們已經一起走了一段。」

 他停了一下。

 「很多人連那一段都沒有。」

 粟米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他把頭靠過去,靠在沈折腰肩膀。尾巴慢慢繞過來,纏在兩個人的手腕上。

 像一個小小的結。

 「那我們走慢一點。」他說。

 「嗯。」

 「能走多久就走多久。」

 沈折腰握緊他的手。

 「好。」

 夕陽慢慢落下,院子變暗。屋子裡的燈亮起來。

 灰灰翻了個身,慢慢打了個呵欠。

 白板上那些備忘還在。資料夾安靜地放在櫃子裡,手機裡的錄音沒有被打開。

 但那些東西,都在那裡。

 像一種溫柔的準備。

 不是為了告別。

 只是為了讓未來的某一天——

 就算時間真的不同步,

 他們也不會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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