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了兩個水桶,一口氣奔下教會前的沙灘。月光灑落在海面上,她褲腳捲起,踩進涼涼的潮水中,手不停地裝水,一次又一次,直到兩個水桶都滿了。
她小跑步地回到山洞。那裡仍是安靜的,只有小油燈的火光在石壁上搖晃。人魚還躺在原地,沒動過。蘋果和藥丸依舊原封不動地擺在身旁。
他看起來虛弱,幾乎快融進岩地裡。
「來了。」露蕾雅輕聲說,半跪在他身邊,先將一桶水緩緩倒在他身上。
海水潑下的瞬間,他的身體像是觸電了一樣猛然顫動了一下——銀紫色的瞳孔瞬間睜開,唇色泛起紅潤,臉頰也明顯浮上血色,遲來的生命被重新點燃。
他望著她,眼神明亮了許多,像在訴說「謝謝」,卻說不出口。
露蕾雅愣住了一秒,然後恍然。
「原來你真的需要海水……」她喃喃低語,嘴角泛起微笑。
她沾濕毛巾,湊近他。「我幫你擦擦吧?會舒服一點。」
沒想到她才剛伸手,人魚就忽然臉一紅,身體往後縮了一寸。
她瞪大眼:「欸?難道我又猜錯了嗎?」
他卻又搖搖頭,眼神帶著掙扎,彷彿想要靠近,卻又不好意思直接開口。
下一秒,他慢慢地將身體向她湊近,渴望那帶著海味的濕毛巾,但又努力克服本能的不安。
露蕾雅忍不住笑了,輕聲說:「好吧,那我幫你。」
她小心翼翼地將濕毛巾擦過他額頭、臉頰與頸側。動作很輕,就像怕驚動一隻受傷的海獸。而人魚的臉上,竟浮現出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微笑。
不是張揚的那種,而是某種忍不住上揚的嘴角——身體已經先一步誠實地回應了海水的慰藉,卻又不願讓人類看出自己其實正在享受。
露蕾雅一邊擦,一邊壓低聲音輕笑:「啊……你真的喜歡!」
人魚眼睛一瞪,立刻又往後縮了一點,像是被發現秘密的小獸。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講了、不講了!」她趕緊擺手賠笑,嘴角卻還微微彎著。
沉默了一會,她試探性地問道:「那……你要不要擦擦身體?我可以幫你……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
她語氣輕得像一縷風,遞出去的是信任,而不是要求。
這一夜,月光正亮。海水也溫柔,而兩個原本不該交會的生命,終於開始走近了彼此的呼吸。
他沉默了一會兒,眼神裡仍帶著遲疑。但就在下一瞬,他看見了那個女孩——
她捲起的褲管上滿是濕沙與泥濘,小腿沾著海水濺起的碎貝與礫石;白色襯衫早已被海風與浪花打濕,貼在身上,顯出她瘦小卻頑強的身形。米金色的髮絲凌亂地貼在臉側,淡色的睫毛在濕氣中微顫;那雙碧綠的瞳孔透出堅定的光。
而那張臉,在月光的映照下,竟像一尊從海面走來的天使。
他從未想過,人類也能這般溫柔。與那些追捕、窺探他們家園的人相比,她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的氣息很輕,卻不容忽視;她的舉動不誇張,溫柔得令人想放下所有戒心。翡色的眼眸真摯而專注,讓他的心微微一顫。
露蕾雅再次沾濕毛巾,湊近他身旁。
「可以嗎?」她低聲問道。
人魚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眉頭緊蹙,眼神裡浮現一種矛盾,渴望靠近,卻又不敢觸碰;像是忍耐痛苦,又怕自己會在某個瞬間崩潰。
她原本注視著他的眼睛,但視線不自覺地滑落——經過鎖骨、落在胸膛,再到那條被海水映得發亮的腹線。她瞪大了眼,像是被什麼突如其來的畫面電到。
她連忙別開目光,耳根迅速泛紅,心中大喊:「不行不行,我是在幫助他……幫助他,冷靜!」
深吸一口氣後,她重新整理語氣,說道:「不然這樣好了……我不碰你。」
她舉起毛巾,將沾了海水的那一端高高舉起,讓水珠緩緩滴落,滴在他鎖骨與胸前。
海水一滴滴滑落,如清晨的露,落進焦土。人魚的肌肉微微一顫,原本緊繃的身體彷彿在那一刻稍稍放鬆了些。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短暫的、幾乎快樂的表情——眼角柔和,唇角像是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但那表情只維持了一秒,便被他猛然咬住的下唇壓了回去。像是被自己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破綻。
露蕾雅看見那瞬間的變化,卻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抿著唇,把手中的毛巾輕輕一擰,再度讓一串細流沿著他的肩膀與胸口滑下。
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山洞裡只剩下海水落下的聲音、月光穿過岩縫的微顫、以及某種,無聲的心跳。
「啊,我想到了!」
露蕾雅忽然像是被什麼靈感擊中,猛地站起來。她轉身就要往洞口跑去,眼裡閃著某種迫不及待的光。
但還沒等她邁出第二步,背後忽然傳來一道微弱又急促的聲音:
「等……等等!」
她猛地停下腳步,像是沒聽清似的轉過身來。
「你會說話?!」她睜大雙眼,聲音裡是一種近乎敬畏的驚喜。
那人魚有些慌亂地靠著岩壁,氣息仍不穩,但眼神裡有難掩的羞赧和不知所措。他的嗓音微啞,顯然不曾與人類說話過。
「妳、妳……妳往何處去?」
那聲音清澈而帶著沙啞,像是沉眠多年的海螺終於吹出第一口氣。不是低沉的男低音,而是輕盈卻帶磁性的男中音,帶著海潮般溫柔的餘韻與迴響。那聲音,是吟誦古老詩篇的靈族會有的嗓音,纖細而乾淨。
露蕾雅一愣,旋即笑得如晨曦初現,完全沒注意到他臉上的紅潮,回道:
「我想說……去拿一條大浴巾,沾上海水幫你包起來,這樣你應該恢復得比較快!」她說得自然又熱切,眼睛裡閃著某種興奮的光,像是剛剛完成了什麼重大的醫療發現。
話才說完,她便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跑出山洞,彷彿再多待一秒,就會錯過什麼急救黃金時間似的。
而洞裡,只剩下那名人魚。
他呆坐在原地,目光還停留在她離去的方向。半晌,他垂下頭,嘴角抿得死緊,耳根卻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他想起方才那一滴滴落在身上的海水、她柔聲的問句、還有自己第一次開口叫住她的瞬間。
他感覺自己的臉已經燒到發燙。
——還好她沒看見。
他閉上眼,輕輕吐出一口氣。腦海中浮現那個畫面——她在海邊提著大大的水桶,以那纖細的四肢,一次又一次走向浪裡。
心跳如潮水一般,悄悄淹過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