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最後一小塊麵包後,人魚的呼吸穩定了些,臉色也漸漸有了血色。露蕾雅輕聲道:「體力有稍微恢復一點了吧?」
她從食物籃中拿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一顆白色的藥丸,攤開掌心,向他展示。
「這個是止痛藥,吃下去你就不會這麼痛了。」
人魚的眼神忽然收緊,身體下意識地向後微微退了一寸。那是種本能的遲疑,一種對人類的本質不信任,在他體內早已烙下。
露蕾雅沒有逼近,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語調柔軟:
「這是我哥哥給我的。他是醫生,在教會的義診室幫忙……但我不知道這種藥對你們……對人魚,會不會有用。」
她將藥丸輕輕放在乾布上,再擺在一旁的蘋果旁邊。
「你不用勉強。就放在這裡——如果你需要,就自己拿。」
她沒有再說服,只是把那顆藥與食物並列,並不是要他馬上吃,而是一種權利的交還。
人魚沒說話,眼神還在藥與她之間轉動。
她低下頭,動作輕緩地收起急救箱,一邊問道:「請問你還需要什麼嗎?會冷嗎?需要水嗎?」
他搖了搖頭,動作很小,但月光將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俊秀的臉龐在銀光中浮現一層難以言喻的柔光——像是雕刻得太過細膩的藝術品,卻帶著一抹疲憊與孤寂。
那一瞬間,露蕾雅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震。
她努力鎮定情緒,輕聲說:「對了,我叫做露蕾雅。你呢?」
人魚抬眼看著她,卻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凝視。那目光中,有警覺,也有不解。像是在思索她問話背後的意圖,掂量「告訴她」這件事的代價。
她見狀,只是笑了笑,聲音更加溫柔,早已習慣這樣的距離:「沒關係,不用勉強你自己。」
她的語氣很輕,帶著一種穿透防備的溫度。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對她沉默。她曾照顧過許多來自殘影街的孩子——那些孩子剛來時,也總是沉默、懷疑、甚至拒絕碰觸語言。但她知道,只要時間與耐心夠,總會有一天,他們會開口。
露蕾雅盤坐在他身旁,掏出手機,悄悄搜尋「銀色黎明 製藥 人魚」的官網。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冷白的字體一行行跳入眼簾——
【研究領域】逆麟蛋白與細胞再生研究
【合作計畫】人魚族群基因樣本保護計畫
【海洋保育】深海棲息地復育與共存專案
【社會責任】推動和平的人魚與人類醫學協約
【最新發表】人魚血清在神經修復臨床中的應用
她靜靜地盯著螢幕,指尖停在那串官方電話號碼上——卻始終無法按下去。
山洞裡只剩潮水拍岸的聲音,與他微弱的呼吸。露蕾雅抬起頭,看著他胸口隨呼吸起伏的弧線。
那一刻,她突然意識到,這個被科學稱作「樣本」的生命,正以最真實的方式活著——有體溫,有氣息。
有血,也有痛苦的表情。
手機的螢幕仍亮著,冷光灑在他的鱗片上,反出一層蒼白的藍。
「你覺得……我要聯繫他們嗎?」她低聲問,語氣滿是掙扎,「這樣你可以得到更妥善的照顧啊。我雖然跟著哥哥做過很義診,可是人魚……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是不是交給有經驗的人會更好?」
話音剛落,他的眼睛猛地睜大。銀紫色的瞳孔深處閃過一抹驚惶,像是觸到了某種禁忌。下一瞬,他猛然伸手,一把扣住她握著手機的手腕。力道之大,指尖幾乎陷進她的皮膚。
「——!」露蕾雅倒吸一口氣,手腕一陣發麻。手機差點滑落,螢幕的白光在洞內劇烈晃動。
他拼命搖頭,濕漉漉的髮絲甩散開來,慌亂得快要失控。那不是單純的拒絕,而是源自恐懼的本能抵抗。
「……好的,我知道了。」她急忙安撫,「我不會跟任何人說。」她深吸一口氣,試著給出一抹安心的笑容,「我會自己想辦法幫你的。」
那人魚聽見這句話,才漸漸鬆開力道。指尖顫抖地滑落,戰戰兢兢地望著她,眼神裡仍有餘悸。良久,他才緩緩退回石壁一側,像是還不敢完全信任。
她輕聲叮囑,將毯子又細心往他身上掖了掖,隨後在一旁留下一盞小小的油燈。做完這一切,她才提起籃子,轉身走向洞口。
臨出洞時,腳步卻忍不住停了停。
她回頭,偷偷望了他一眼——燈火微黃,映在他濕漉漉的側臉上,那雙銀紫色的眼睛還在靜靜注視著她。
心口忽然一緊,她才慌忙別開視線,快步走入夜色中。
只剩那位美得不似人間的人魚,靜靜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在深夜與月光之中,第一次感受到——某種柔軟的東西,正在胸口悄悄鬆動。
露蕾雅推開圖書館的門,一股陳舊紙張與木頭混合的氣味迎面而來。月光從窗縫灑入,靜靜落在擦得發亮的木地板上——這裡,是墨牧最常待的地方。
教會的圖書館不大,被三個書架與兩扇窗分成兩個角落。墨牧的書桌上堆著釋經書與信件,光線暗得幾乎看不清字;入口旁的小沙發邊,還散著孩子們讀書留下的氣息——幾本卷邊的圖畫書仍開著。
她沒多停留,匆匆繞過那裡,直往最深處走。第三個書架靜靜立在牆邊,覆著一層薄灰。露蕾雅蹲下身,指尖迅速掠過一排排褪色的封面——直到碰到那本三年前剛來教會時,因好奇翻過幾次的書。
《古老神祕生物語錄》。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微黃的紙頁發出細微的聲響。下一刻,那行熟悉的字躍入眼中——
「人魚(Merfolk)」。
文字不多,大多是傳說與古畫,唯有一行小字像一束光,忽然閃過她的視線:「重傷的人魚,若能沐浴在滿月下的海水中,將恢復其生命的律動。」
她心頭一震,幾乎沒思考,便合上書本、飛快跑出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