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後,天色漸暗,宮中卻燈火通明如白晝。
馬車先載兄妹二人回了東宮更衣歇息,隨後再一同前往昭華宮與皇后共進膳食。
經守衛通傳,兩人剛走近門口,便聽見殿內皇帝與夏子煜的朗聲說笑,皇后輕柔的笑語點綴其間。
「兒臣見過父皇、母后。」
夏子甯與夏子宸一同向皇帝與皇后請安。
「起來吧。」
皇帝揮手,俊朗的眉眼帶著止不住的笑意。
夏子甯才剛起身,便立刻輕快地小跑兩步坐到皇帝身側,抱著他的手臂像黏著的小奶貓般輕蹭,軟糯的聲音甜得能化開。
「父皇——」
皇帝失笑著拍了拍她的頭,「甯兒又來撒嬌。」
他子嗣不多,眼前這個又是最小的掌上明珠,自小生得冰雪可愛,又親近他得很,不像兒子們那般拘束。
她一撒嬌,他的心便要化了。
「嘿嘿,才一個早上沒見著父皇,女兒便覺如隔三秋呢。」夏子甯笑嘻嘻地道。
皇帝被她這話逗樂,「妳啊,最會說好聽話。」
皇后在一旁也笑著搖頭,眼底滿是寵愛。
皇帝啜了口茶,嘴角卻依舊忍不住上揚,「聽子煜說,朕與太子都送了副文房四寶給妳?」
說著,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太子一眼,「倒是子宸與朕心意相通。」
夏子宸神色沉穩地頷首,「可見兒臣與父皇心有靈犀。」
「可不是嘛,的確是一對父子。」皇后在一旁笑著附和。
「甯兒可用得順手?」皇帝問。
夏子甯眼睛眨了眨,整個人微微僵了一下——今日禮學課……她好像……沒寫幾個字。
為免露餡,她立刻撇開視線,小小聲地咕噥,「還……還行啦……」
她本想裝傻,可坐對面的夏子煜卻看得清清楚楚,立刻露出「我抓到你了」的表情。
他眉眼一挑,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父皇,我看她字應該都沒寫幾個喔。」
「……」
夏子甯瞠目結舌地看向他。
哇!二哥不講武德啊!
這就把她給賣了?還是不是哥哥啊!
她瞇起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豈料夏子煜竟無視她那兇狠無比的目光,甚至還故意開玩笑地提議道:
「要不這樣,吃完飯,甯甯來幫哥哥抄經義如何?哥哥今日手酸得可厲害了——」
夏子甯臉都變色,正要大聲拒絕時,太子卻忽然開口了:
「子煜,此言不妥。」
眾人皆看向他。
夏子宸神情冷靜,語速不急不徐,他正色道,「既是夫子責罰,怎可假手於人?若人人都這般,那處罰還有何意義?」
皇帝與皇后聞言都忍不住點頭,眼底盡是滿意與欣慰。
夏子甯也抬頭仰望太子哥哥……那眼神又亮又崇拜。
太子哥哥太可靠了!
然而下一刻——
夏子宸看向她,語氣依舊溫和淡定,「不過,甯甯的字,是該練練。」
「我建議,讓她抄寫詩經吧。」
「……」
蛤?
夏子甯傻眼。
這哥哥還是不是親的了!
......
另一邊,夜色深沉,安成侯府燈火映牆。
主院飯案上佳餚整齊陳列,氣氛卻一如往常地拘謹。
李晉衡端坐首席,神情嚴肅,王氏在旁,只偶爾輕聲叮囑。
兩位嫡女分坐左右——李珮芷端坐如玉,李珮音則顯得明顯緊繃。
席間靜默無聲,只有箸與瓷碰撞的細碎聲。
李珮音伸手去夾菜,卻不小心帶倒了湯盅,瓷蓋發出一聲脆響。
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她身子一僵,侍女火速上前擦拭,但那聲響已落進所有人耳中。
李晉衡目光一冷,語氣不重卻冷厲,「坐姿不穩,手腳毛躁,像什麼樣子!」
王氏也微微皺眉,「你父親說得沒錯,珮音,妳從小最不穩重,還不多跟妳姊姊學學!看看她哪一日不是端方得體的。」
李珮音垂眼不語,指尖卻微微收緊。
——「多跟姊姊學學。」
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
幼時跌倒,母親先抱起的是姊姊;學琴時彈錯一音,父親冷眼盯著的是她。
就連製作新衣,上好的料子總是讓姊姊先挑,輪到她時,顏色與尺寸都已無從選擇。
兩人明明同為嫡女。
生在同一院落,遵同一套教養。
可父母的眼神,卻永遠只落在姊姊身上。
姊姊字秀氣、禮數周全、行為又得體,她每一項都比不過。
久而久之,她甚至不敢再爭。
每次稍微用力一點、稍稍想證明自己一點,就會換來父親冷沉的訓斥與母親無聲的嘆息。
彷彿她生來就是錯的。
難道因為她不像姊姊那樣完美,她便註定比不上嗎?
憑什麼!
李珮音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節被捏得泛白。
她只能壓下所有情緒,把自己藏進陰影裡。
因為,不管她說什麼,都會換來那句她最討厭的話:
「妳怎麼就不能學學妳姊姊。」
果不其然。
見她沉默不語,王氏的眉心皺得更深了些,語氣也帶了幾分責備:
「珮音,在說妳呢,聽到了沒有?」
李珮音指尖一緊,深深地吸了口氣,將胸口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回去。
片刻後,她抬起頭,嘴角擠出一抹乖順的微笑。
「……聽到了,母親。」
而對面,李珮芷神情淡然,姿態端整如畫,舉止得體得幾乎無可挑剔。
那份不動聲色的從容,在李珮音眼裡就像種無聲的挑釁。
晚膳結束後,姊妹二人各自起身回房。
抄手游廊中,幾盞燈籠散發著暈黃的光亮,將兩人的身形映得半明半暗。
李珮芷走在前頭,步伐平穩,李珮音則落在後方,視線牢牢盯著她的背影。
忽然——她嘴角微微一挑,那笑意細長而輕柔,像蛇在夜裡意味不明地吐了口信。
「姊姊——」
她輕喚。
李珮芷停下腳步,眉目微抬,冷淡地回望。
「何事?」
李珮音向前半步。
她的笑甜而乖巧,聲音卻柔滑地像條嘶嘶吐信的蛇,尾音柔軟卻涼得發慌,像細細的冷風從脖頸後爬了上來。
「我今天……在書院裡見到太子殿下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