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說著,她語氣忽而激動起來,眼中水霧蒙矓,像是因遇知音而感到喜悅,也像腹中的委屈終於有了著落。
夏子宸見她如此感觸,奇道,「這樣的詩,竟沒人稱讚過嗎?」
沈知棠輕輕搖頭,語氣帶著抹無奈,「二位有所不知。這墨韻坊的展位,多是留給各個書院中成績良好的學生,或是名門望族。普通學子乃至如小女子般,若想入展或得名次,是沒這麼容易的。」
「像小女子這般寫骨氣的,雖也有讚美,可在某些師長或是男子眼裡,未免少了幾分女子應有的『柔婉』。」說著,她無奈地笑了笑,「這幅詩作能爭取到掛在廊後的角落,已是小女子與同窗好友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得來的機會。」
夏子甯聞言頗不敢置信,「但妳這詩,明明寫得比前廳那些誇誇其言的詩好上許多呀。」
「哈哈。」沈知棠聽著這份直率的讚美,眼中的水霧化作一抹釋然的笑意。
她抿唇輕笑,「所以呀,方才聽聞二位談及『傲骨』與『志氣』,對小女子而言,這已是莫大的認可。能被這樣欣賞,總算不枉我們在書院裡辛苦爭一回。」
而她,也算對賞識她才學的院長有所交代了......
若非當初他老人家在一堆廢紙殘章中一眼相中她的文章,她這寒門女子,怕是連書院的大門都摸不著。
夏子宸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她衣著素雅,甚至有些漿洗過後的發白,可那雙眼神卻是明亮無比,正如她的詩《詠簷下草》般,雖身處微末,卻透著股令人無法忽視的蓬勃生機。
「『歲不寒,無以知松柏』」他凝視著沈知棠,眼神中透著欣賞,「沈姑娘雖出身寒門,卻能不改其志,反而奮勇向上。這份進取之心與不畏之志,正是讀書人該有的風骨。」
沈知棠聽得心頭一震,沒想到眼前這位公子竟以松柏比擬她這株微草......
頓時,她眼眶有些發熱。
「公子謬讚了……」她垂下眼睫,聲音有些發澀,「小女子不過是想證明,瓦縫裡的草,也是能有自己的一片天的。」
「那……姑娘之後可想參加科舉?」夏子宸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意。
沈知棠一聽,眼神倏地燃起火光,激動地應道,「當然!參加科舉,翻身立命,這是小女子的畢生願望!」
夏子宸微微頷首,神色鄭重了幾分,「很好。『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還望沈姑娘繼續努力,莫忘初心。屬於妳的好日子,或許已不遠了。」
沈知棠聽得心頭怦然,雖不完全明白這位公子口中的「好日子」指涉為何,卻從他的眼神中讀到了對她超越尋常的期許。
「對呀!沈姑娘可要繼續努力喔!」夏子甯也跟著附和,笑吟吟地握了握小拳頭,「我哥哥說出口的話,就肯定會成真的!」
「那小女子,便承二位吉言了。」沈知棠再次福了福身。
「時候不早,我們該走了。」夏子宸對夏子甯輕聲喚道,爾後朝著沈知棠頷首示意,「沈姑娘,珍重。」
「公子珍重,小姐珍重。」沈知棠深深一揖。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墨香氤氳的迴廊盡頭。
外頭的細雨依舊,但在這滿是墨韻的長廊裡,這幅掛在偏僻角落的《詠簷下草》,正隨著風,發出陣陣如松濤般的獵獵聲響。
……
回程的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輕輕晃動,車廂內香氣繚繞。夏子甯枕在夏子宸的肩頭,半晌沒說話,平日靈動的雙眼此時略帶迷惘。
「甯甯,怎麼啦?是今天玩得不開心嗎?」夏子宸察覺到她的沉靜,溫柔地低聲詢問。
夏子甯搖了搖頭,「沒有,今天很開心的。我只是想到沈姑娘的遭遇,有些……嗯……心酸。」
她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呢喃道,「我今天才發現,原來這世間對女子這麼不公平嗎?許多事竟要費盡力氣去爭才可以?難道只因是女子,便就如此艱難嗎?」
這讓活了十四年,自幼備受寵愛的她,生平第一次有了疑惑。
夏子宸垂首望著妹妹生平第一次露出的愁容,眼底閃過一絲欣慰與憐愛。
他輕撫她的髮絲,緩緩道,「《孟子》有云:『無惻隱之心,非人也。』 甯甯,妳今日感受到的這份心酸,便是聖賢所說的『仁之端也』。」
「妳能看見他人的艱難,便說明妳心中有百姓。」心地,也是純良的。
夏子甯有些呆呆的,「可是……我又能做什麼呢?太子哥哥,你能幫幫她們嗎?」她拉了拉夏子宸的衣袖,眼底有著希冀。
夏子宸低頭看著那隻揪著自己衣袖的小手,他沒有立刻答覆,而是沉默片刻後,才緩緩道出心中所想,眼神堅定又溫柔。
「哥哥……會幫,但不僅僅是幫沈姑娘一人,而是要幫天下千萬個沈知棠。」
此時,夏子宸的神情變得莊嚴而肅穆,「孤會改革。孤想做的是有教無類,讓這天下有才之人,不分貴賤、不分性別,皆能各得其所。」
讓那簷下的小草,也能綻放於眾人面前。
夏子甯聽得專注,她雖未涉政事,卻也明白這背後可能有的刀光劍影。
她握住哥哥的手,在他手掌心輕輕捏了捏,換上一副輕快明媚的笑容,「好!只要是太子哥哥想做的,甯甯都會支持的!雖然我還不懂什麼治國之理,但如果能讓更多像沈姐姐這樣的人被看見……我也想出一份力。」
「讓大家的才能,都能被看見。」她的語氣雖然俏皮,眼底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認真。
夏子宸看著妹妹靈動且滿載熱誠的眼眸,失笑地揉了揉她的頭,溫聲道,「好,那孤便先謝過妳這份心意了。」
「那,以後我就是哥哥的小幫手了喔!」夏子甯歪著頭,笑得眉眼彎彎。
「嗯,甯甯一直都是。」夏子宸溫柔地笑望著她,眼底除了寵溺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只要妳在哥哥身邊,便是對哥哥最大的幫忙了。」
「那……一言為定?」夏子甯伸出纖細的小指,遞到夏子宸面前。
夏子宸微微一怔,隨即笑著伸出手,與她輕輕勾在一起。
「好,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