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用膳完畢,殘餚撤下,不待夏子宸開口,李珮芷便識相地起身告退。
「今日能與殿下們共進午膳,實乃小女子之幸。奈何出外已久,恐家中掛心,小女子需先行告退,還請兩位殿下海涵。」
她欠了欠身,行禮如儀。
夏子宸微微頷首,對她的知情識趣表示認可,吩咐道,「仲羽,命酒樓備好馬車,送李姑娘回府。」
「謝殿下體恤。」李珮芷再次欠身,目光在夏子宸身上停駐一瞬,又朝著夏子甯溫柔一笑後,才帶著侍女緩步退出包廂。
終於,旁人散去,包廂內回歸成兩人的獨處空間。
夏子宸身姿慵懶,自然地將夏子甯圈在懷中,伴著她靜看底下的說書。
直至半晌後,他才出聲打斷妹妹的興致,低沉溫潤的嗓音在夏子甯耳畔響起,「甯甯,天色不早了,待會還要去看詩作呢,忘了嗎?嗯?」那聲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微啞,像根羽毛輕掃過心尖,勾人而不自知。
「欸?」夏子甯猛地縮了縮脖子,被這嗓音撩得耳根泛起一陣酥麻。
雖然早已對太子哥哥的這副好嗓子習以為常,但每次這般近距離的低語,仍教她有些招架不住。
於是她連忙回身急道,「記得記得!怎麼會忘呢!哥哥我們這就出發!」說著便要起身。
「先等等,別動。」夏子宸伸手輕按住她的肩,語氣無奈,「頭髮都亂了,來。」
他伸手將垂在她臉頰的一縷髮絲勾回耳後,又替她整了整衣裳,並將披風重新繫好後,才滿意地牽起她的手離開包廂。
出了瓊玉樓,天空是濛濛的一層灰,細雨如絲,像是輕煙壟罩著街市。那雨絲沾在人身上不過片刻,便在肩頭凝起一層細密的晶瑩水珠,透出絲絲沁人的涼意。
仲羽與杏依見狀,連忙向酒樓取了兩把傘趕來。
傘才剛撐開,夏子宸便從仲羽手中將傘接過,修長如玉的手指搭在暗色傘柄上,顯得骨節分明,分外好看。
他順勢將夏子甯攬至身側,手中的傘面毫不猶豫地往她那傾斜了大半,任由自己的半邊肩頭暴露在外。
細雨很快浸濕了他的衣衫,他卻毫不在意,只顧著將懷裡的妹妹遮擋嚴實。
雨絲輕飄,夏子宸身上清冷的龍涎香混著潮濕的水氣,悄然沁入夏子甯的鼻尖。隔著衣衫,兩人肌膚相依,哥哥身上的體溫穿透布料滲入她的肌膚,化作一陣溫熱蔓延至四肢百骸。
夏子甯心念一動,下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
察覺到她的親近,夏子宸微勾唇角,眉眼間的清冷盡數化作柔波。
「走吧。」他低聲道。
腳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染成深色,折射著黯淡的光澤。
方才喧鬧的長街只餘下三三兩兩撐著油紙傘的行人,行色匆忙地隱入雨幕。攤販們也變得安靜許多,唯有雨點打在傘面上的細碎聲響,在空蕩的街頭迴盪。
兩人漫步街頭,雨越下越細,在兩人身周漫成一圈薄薄的霧。夏子宸撐著傘,一手穩穩地攬著夏子甯,避開青石板上偶爾積起的水窪。
「哥哥,就是前面了吧?」夏子甯指著斜前方一處清雅的建築,匾額上題著「墨韻坊」三個大字。
「嗯。」
步入墨韻坊,正廳裝潢大氣典雅,書香中還夾雜著一絲墨香,縈繞於室。兩側牆壁掛有目前展出的畫作及詩作,角落還擺有精緻插花,而正廳的左右兩邊則是依據主題不同而設的展廳。
兩人沿著正廳走了一圈,並沒看見早上兩位書生所說的那篇《詠簷下草》,於是便繞過正廳,往後方走去。
連接後方的是個半開放式的長廊,只見無數幅素白絹布自棟樑間垂落,雖斜風細雨,但深邃的屋簷擋住了大半水氣,只有墨跡在潮濕的空氣中更顯得濃郁深沉。
幾人穿梭在絹林中,直至走到長廊盡頭最偏僻的角落,才發現了這篇《詠簷下草》。作者署名「沈知棠」,絹布上的字跡大氣且剛勁,上寫:
「不隨名花爭國色,偏向石縫綻青蔥。根深不畏雷霆雨,自得清芳萬古風。」
詩中蘊含的不屈傲骨與無畏氣魄,令人深感動容。
「這首詩寫得真好。」夏子甯輕聲呢喃,指尖虛點著那字跡,「雖是寫草,卻能不懼雷霆、傲骨自存。」
夏子宸駐足其後,也認同地頷首,「確實。尋常文人愛詠牡丹名花,這作者卻能見微知著,以草喻志。『根深不畏雷霆雨』,這份心境,倒是難得。」
「難怪早上那兩名男子看不慣。」夏子甯皺了皺小鼻子,有些憤憤不平,「就只因為這是女子所寫便瞧不起,這心態可真迂腐。」
「是,可偏偏這世間抱持這迂腐之見的,竟佔了多數。」夏子宸語氣淡然。
兩人正低聲討論著,忽然,一聲帶著輕顫的詢問自旁傳來。
「真的嗎?兩位……真的覺得這詩不錯?」
兩人隨聲望去,只見一名素衣女子撐著把素油紙傘站在迴廊邊緣。雨水順著傘骨滴落,似是剛從雨中走來,傘面還帶著層水霧,清秀的臉龐上寫滿了驚訝。
夏子甯率先點頭,「是啊!詩中的『根深不畏雷霆雨』寫得真好,如此心志,令人敬佩。」
「的確難得。」一旁的夏子宸見其女子神色,心中已然猜到幾分,「見姑娘如此訝異......莫非......妳就是沈姑娘?」
「咦,這姑娘就是作者嗎?」夏子甯驚呼。
女子聞言微愕,似乎有些吃驚。
她收回傘,先是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口的起伏後才對著二人盈盈欠身。
「是,正是小女子。方才聽兩位論及『傲骨』與『志氣』,實乃……實乃是對小女子最大的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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