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比馬車更快的,是東宮暗衛的速度。
在公主登車離去的那一刻,幾道黑影便以極快的速度掠過京城屋脊,悄無聲息地潛回東宮覆命。
東宮書房內,燈火通明,將室內照得如白日一般。
太子夏子宸端坐於案前,一邊奮筆疾書,一邊聽著跪在地上的暗衛鉅細靡遺地稟報今日公主的一舉一動。
然而,原本應該和暖如春的房內,隨著暗衛的敘述,空氣卻像是被一點點凝固了一般,變得無比沉悶壓抑。
夏子宸那張俊美無雙的面容上神色未變,可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氣場,卻讓整個書房的溫度急劇下降。
暗衛感受到頭頂傳來的滔天威壓,回報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冷汗直流。
「……公主離開翰林閣後,便去了茶樓聽辯論,散場後又去了街上。當時街上有百姓聚集爭論,公主似乎有些興致,便停在原地看了會兒。」
「接著,旁邊商會突然將一名書生扔了出來,那書生踉蹌後退,差點撞到公主身上。情急之下,那位裴公子便……」
說到這裡,暗衛偷瞄了眼案前的太子,一時間竟不敢再往下說半個字。
窒息般的死寂在空氣中蔓延。
夏子宸依舊面無表情,手下的紫檀木毛筆毫無停頓,語氣冷淡如冰霜。
「便怎麼了。說。」
「便……便伸手拉住公主的手腕……」
『咔嚓。』
一聲清脆折斷的細響,在寂靜無聲的書房裡顯得無比清晰刺耳。
黑色的墨汁順著指縫緩緩滲出,打濕了宣紙。
夏子宸不語,只是鬆開手,任由那斷成兩截的紫檀木筆桿掉落在案上。
隨後,他舉起潔白的面帕,一節一節地清理起手上的墨漬。
那張俊美無濤的面容上看不出半點喜怒,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甚至連眼神都是古井無波的平靜。
可只有跪在地上的暗衛知道,自家這位太子殿下,越是怒極,便越是這般冷靜。
整個書房空氣凝結,寒意徹骨,低得令人幾乎無法呼吸。
「拉了手腕……」
夏子宸一邊細緻地拭去食指上的殘墨,一邊靠向椅背,雙眸幽深如寒潭,薄唇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繼續說。除了碰她……他還做了什麼?」
待暗衛離去後,書房再度回歸靜默。
其氣氛壓抑得連從小侍奉太子到大的仲羽都心驚膽寒。
他端來裝水的盆子伺候太子洗淨手後,便默默撿起地上的帕子,收走那支斷成兩半的紫檀木毛筆,換上新的宣紙,就輕手輕腳地悄然退下。
此時的東宮書房,已然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閒人勿近」禁地。
然而,沒過多久,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嬌笑聲自書房外的走廊傳來。
夏子甯提著裙擺,身後的侍女提著精緻的食盒,一路歡快地走至書房門口。
仲羽靜靜地守在門外,見狀連忙躬身行禮,「奴才見過公主殿下,殿下萬安。」
「咦,仲羽?你怎麼沒進去伺候太子哥哥?他在忙嗎?」夏子甯側頭,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回公主的話,太子殿下他……呃,正獨自在裡面處理政務,吩咐了不許……」
仲羽面露難色,打擾兩字還沒說出口,夏子甯便已興沖沖地伸出手,直接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仲羽見狀,眼皮猛地一跳,只好默默地將嘴邊阻止的話全嚥了回去。
罷了……太子殿下向來最疼愛公主殿下,若有公主在,想來殿下的怒火……應該能消退些許吧?
……
「太子哥哥!甯甯來——」
夏子甯一邊甜甜地喊著,一邊提著食盒歡快地踏進房門。
可才剛跨進門檻,她便敏銳地感覺到哪裡不對!
——這氛圍……!
她有些僵硬地抬起頭,看向端坐在桌案正中央的夏子宸。
只見自家皇兄面無表情地看了過來,那雙漆黑如墨的雙眸沉寂無波,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與太子哥哥交手多次的夏子甯,後背瞬間激起一層冷汗——糟糕!太子哥哥在生氣!而且是生大氣!
雖然她不知哥哥在生什麼氣,可她很清楚,自己最好是趕緊閃人方為上策!
「啊……甯、甯甯想起宮裡還有事沒做,便先回去了哈——」
踏進門框的小腳才剛欲往後撤,夏子宸那清冷低沉、帶著無盡壓迫感的嗓音便輕輕傳了過來。
「甯甯想去哪?」
說完,夏子宸緩緩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來。
他身材挺拔頤長,一步步自案後走來,那強烈的存在感與冷凝的威壓,逼得夏子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背脊直接貼上了冰冷的門框。
夏子宸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下身,居高臨下地籠罩著她。
那雙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凝視著少女嬌嫩的小臉,修長的手指輕輕抬起她白皙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與自己對視。
指尖的涼意讓夏子甯嬌軀微微一抖。
「哥、哥哥……?」
她弱弱地喚了一聲。
夏子宸眼眸微眯,薄唇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聲音低沉得如同貼在她耳畔低喃。
「甯甯今日……玩得可高興?」
夏子甯頓時瞪大了眼睛,隨後眼神萎了下來。
她本來開心地拿著宮外買的點心,要給太子哥哥一個驚喜的,沒想到他竟知道她偷溜出去......
怪不得是親哥。
「過來。」
夏子宸鬆開她的下巴,轉而牽起她微涼的小手,不由分說地將她帶至一旁的榻上坐下。
甫一坐定,夏子宸便一把攬過她的纖腰,讓她輕靠在自己懷中,抬手輕柔地撫過她額前的碎髮,溫熱的呼吸輕灑在她臉上。
「說吧,甯甯今日在外頭,都做了些什麼?」
他的語氣沉靜溫和,分明是平日裡關切妹妹的好兄長模樣,可夏子甯卻莫名地瑟縮了一下。
她眨了眨水靈靈的大眼睛,心虛地別過眼,期期艾艾地道,「也、也沒做什麼……就是去買了書,聽了茶樓辯論,還在街上瞧了場熱鬧……」
夏子宸垂下眼睫,漆黑的雙眸直直地盯著她,語氣柔和無比,「還有呢?」
「呃,還……還撿了個書生……」
夏子宸見她什麽都說,卻絕口不提遇見裴穆之事,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躁意,連帶著呼吸也因強自壓抑的怒火而愈發沉重。
再度開口時,他的嗓音已然啞了幾分,「妳去京中,只有妳一人嗎?」
「呃,也、也不是……還有杏依跟侍衛……」夏子甯小聲嘟囔著。
不知為何,冥冥之中的直覺告訴她——若是此刻供出裴公子也在,她今日絕對會死得很慘!
然而,她這點小小的掩飾,哪裡瞞得過自家這位運籌帷幄的兄長?
果不其然,下一秒,夏子宸便直接將她攔腰抱起放在他腿上,大手一環,將她整個人結結實實地禁錮在了懷裡!
「哥哥?」
夏子甯驚得輕呼了一聲,嬌軀下意識地貼緊了他寬闊堅實的胸膛。
夏子宸眼神微暗,俯下身,俊美無瑕的面龐離她極近,薄唇幾乎貼在她敏感嬌嫩的耳邊,帶著微涼的氣息,緩緩吐出兩個低沉而危險的字句:
「——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