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輕書生眼眶有些泛紅,聲音帶著一絲發顫的激動。
裴穆微微頷首,「很棒的構想。」
經過解釋,夏子甯才看懂了眼前的設計圖。
雖說她不清楚水利之類的運作,但從裴公子的肯定來看,這必定是個對民生很有幫助的東西。
她看著眼前這名衣衫破舊,眼中卻閃爍著堅毅光芒的青年,忍不住溫聲詢問,「看你的樣子像是個讀書人,為何要將精力花在這水利之事上?我記得考試考的可都是經典、策論及詩詞吧?」
書生緊緊將紙張與模型抱在懷裡,昂起頭,朗聲說道:
「姑娘有所不知,草民家在河邊,每逢暴雨大水,便橋毀田淹,苦不堪言。文章寫得再漂亮,洪災來時能當堤壩用嗎?乾旱之時能舀水救莊稼嗎?」
他咬了咬牙,眼神清澈而坦蕩,「因此,草民便想著,與其考功名與那些高門弟子比拼,倒不如構想可擋洪災及解決乾旱之事,救下全村,倒還有用些。」
「原來如此。」夏子甯了然地點點頭,「所以,你這是想去商號,用你的點子換銀子?」
「是。」書生認真地點點頭,眼神樸實清澈,「雖有構想卻無白銀,那也只是空想,所以才來碰碰運氣。」
「噢……」夏子甯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儘管她生在皇家衣食無憂,但也清楚,就這樣光憑著一股熱情,拿著設計圖想換銀子,也確實有些魯莽了。
商賈逐利,若無親眼見到成效或家族背書,誰又敢輕易掏出數百兩白銀交給一個毫無名氣的落魄書生?
不過此人魯莽雖魯莽,可他提出的點子與水利構想卻也是真的極妙!
回去後,定要與太子哥哥好好說說!
不過......在這之前,得把人安頓好才行。
於是她收斂了心思,神情和藹地向他詢問,「公子現如今,可有落腳安頓的地方?」
書生微微一頓,默默收緊了懷裡的物品,神色有些窘迫地垂下頭去,小聲答道,「草民……草民今日剛入京城,原想著若能將點子換得些許盤纏,便去尋個便宜的客棧歇息。如今……尚無落腳之處。」
言下之意,他身上怕是連一碗熱湯、一張硬木床的銀錢都掏不出來了。
夏子甯聽了,心下瞭然。
她轉過身,對身後的侍衛低聲吩咐了幾句,這才重新看向那名書生,笑盈盈地開口,「既如此,公子若不介意,便先隨我這幾位隨從去前方的客棧安頓下來吧。房錢與伙食皆由我來出,你安心住下便是。」
「這……這如何使得?」書生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與不敢置信,「草民與姑娘素昧平生,怎能無端受姑娘這般大恩!」
「並非無端。」
夏子甯一臉認真,「你的圖紙與心思,值得這間客棧。」
「啊?這、這……」
那書生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能遇到如此欣賞自己的貴人,歡喜驚訝之餘,有些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
他下意識看向站在一旁沉靜不語的裴穆,眼中帶著求助與詢問,「公子……」
裴穆朝他微微一笑,「放心吧,聽這位姑娘的沒錯。」
「杏依。」
夏子甯淡淡瞥了身邊的侍女一眼,杏依立即會意,連忙掏出隨身攜帶的小錢袋,捧出幾兩沉甸甸的碎銀遞到那名書生面前,笑盈盈地解釋。
「公子快請收下。我家小姐說了,這銀子算是先付給公子的定金。這幾日,公子便安心在客棧住下,好生休養、將圖紙整理妥當,過幾日若有需要,我家小姐隨時會派人來尋公子的。」
這番話說得極其體面,既非施捨,又給足了尊重。
書生頓時眼眶一紅,深深吸了口氣後,朝著夏子甯與裴穆躬身行了一個極其隆重的大禮。
「草民……多謝姑娘與公子賞識之恩!草民定不負姑娘所託,這幾日定將圖紙重新謄抄精修!」
「嗯,去吧。」
待侍衛引著書生前往附近的客棧安頓後,街邊看熱鬧的人群也漸漸散去。
夏子甯看著書生的背影漸行漸遠,忍不住滿意地嘆口氣,「啊,今日出來果真是對的,既買到書、看到辯論,又遇上此等人才,我可真是幸運啊。」
說完,她轉過身,眼底滿是笑意,「你說是吧,裴公子。」
裴穆搖了搖頭,「夏姑娘言重。世間萬物皆有因果,非是姑娘運氣好,而是姑娘敏銳果斷、慧眼識珠。」
他抬起眼,漆黑的眼眸深邃而專注地直視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淺卻極溫柔的弧度。
「今日這般相遇,是那書生的幸運……也是裴某的幸運。」
幸運能遇見她。
幸運她與自己信念相通。
更幸運能窺見她嬌俏外表下,那份待人以禮的溫柔。
他的幸運二字,說得極其慎重,卻又參雜了些許難以察覺的繾綣與曖昧,聽得夏子甯耳根微微一熱。
她有些害羞地別過頭去,一時不知該如何接下,只能垂頭低聲囁嚅道,「裴公子可太誇張了……」
話音剛落,一陣清脆的馬蹄聲與車輪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
只見不遠處,一輛樣式低調奢華的雕花馬車緩緩停了下來,駕車的侍衛極有分寸地跳下車,恭敬地朝夏子甯行了一禮。
那是來接她們的馬車。
杏依見了,立即在公主耳邊輕聲提醒,「姑娘,馬車到了。」
夏子甯點了點頭,暗自鬆了一口氣。
她揚起臉,重新向他展露笑顏,「裴公子,接我的馬車到了,時辰不早,我也該回宮了。」
裴穆微微拱手,聲音溫潤如玉,「今日能陪伴夏姑娘,裴某十分榮幸。天色漸晚,還請夏姑娘小心。」
「嗯。」
夏子甯點點頭,越過他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只是才剛走沒兩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動作一頓,轉過身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對了,今日我們一同買話本之事,你可千萬不能說出去。畢竟……這可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呀。」
她特地在「秘密」兩字上加重了音。
裴穆微微一頓,看著眼前笑得狡黠又可愛的少女,清冷的眼眸中漾開一陣縱容的笑意。
他再次恭敬地躬身一禮,抬眼直視著她,語氣溫柔而慎重地答應。
「夏姑娘放心,裴某定會守口如瓶,絕不洩漏半分。」
聽到了滿意的答覆,夏子甯這才美滋滋地轉身登上馬車,撂下了車簾。
馬車漸漸滾動,夕陽餘暉下,裴穆立於原地,目送著那輛馬車逐漸消失在大街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