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夏子宸又與他們談了一會，便讓兩兄妹回去歇息。

夏子煜點了點頭，牽起夏子甯的手向皇兄告別後便離開了。

民間的爭論仍在持續，兩方民眾時不時就會當街切磋辯論，甚至還有人特意租借了茶樓等地設置辯論場。氛圍既熱鬧又緊張，一時間倒成了京城最為轟動的盛事之一。

這天，又逢書院休沐。

夏子甯一早便喚了侍女前來梳妝打扮，興沖沖地要去京中的書坊看看——只因最近女院裡，不知怎地竟興起一股看通俗話本的風潮。

各式各樣的話本在女學子之間私下流傳，除了精怪志異與男女言情為大宗外，更有公案、武俠及神仙妖術等，種類繁多，令人目不暇給，簡直讓夏子甯看花了眼。

要知道，雖然平時父皇、母后及兩位哥哥都將她捧在手心裡疼，可唯獨在教導方面卻是異常嚴格，這等閒書，向來是不許被帶進宮院的。

因此，她雖然貴為天家公主，卻是連半本話本都沒瞧過。

而正巧，因著近日新制的改革，父皇與太子哥哥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暇管她，母后也因她剛考完試，對她寬鬆了不少。

就連往日最愛與她瞎混的二哥，在上次密談後，也被太子哥哥破天荒地讚了一句「有心上進」，之後便被拎到身邊一同觀摩學習去了。

正所謂，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她！夏子甯！現在就是那個大王！

好不容易能單獨去京中，這般天賜良機，若是不去，更待何時？

況且，她聽說民間那些辯論場異常精彩，正好親眼瞧瞧民間風向，好回報給太子哥哥知道。

可當她興高采烈地對自家貼身侍女吐露要出宮時，卻被婉言勸阻了。

「殿下......外頭如今不大安穩呢，您真的要去嗎？」青蘿拿著象牙梳篦，一下一下替她順著長髮，清秀的臉上滿是擔憂。

「就是啊，殿下！若是真出了萬一，把您磕著碰著了，那該怎辦啊！」杏依一邊附和，一邊順手從妝奩裡拿起一支雙鳳銜珠的赤金銀底步搖，正要在她頭上比劃，卻被夏子甯伸手給擋了下來。

「今日微服，換成樣式精巧的簪子便成。」

杏依噯了一聲，忙又挑了支白玉蘭翡翠流蘇簪，細心替她挽入髮間，又斜簪兩朵小巧珠花，既添幾分少女的嬌俏，又不至於過於張揚，嘴裡卻仍不停念叨著外頭的驚險。

瞧著兩位貼身侍女這如臨大敵的模樣，夏子甯忍不住輕笑出聲，有些好笑地擺了擺手，「哎呀！我不過去書坊及街上逛逛而已，青天白日的，哪能出什麼事呢？」

就是去街上才最讓人擔心啊！

青蘿與杏依對視一眼，皆在心底暗暗叫苦。

然而，她倆最是清楚自家公主的性子，一旦下了決定，那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

眼見攔是攔不住了，遂只好換個方式建議，「那……殿下今日可得多帶點侍衛才好。」

夏子甯點點頭，「好，那就帶一個吧。」

「一個太少了，至少兩個！」青蘿立刻搖頭反對。

「唉，好吧，依妳、都依妳。」夏子甯嘆了口氣，無奈地點點頭。

青蘿這才滿意地抿唇一笑，「殿下真好。」

說完，她拿起一塊綴著寶石流蘇的羊脂白玉蝴蝶佩，輕輕別在夏子甯的腰間。溫潤的白玉與流蘇垂落而下，正好與她身上那件杏黃與米白相間的裙子相得益彰，將小姑娘襯得越發嬌俏靈動。

夏子甯在銅鏡前轉了一圈，滿意地挑了挑眉，「成！今日大王出巡，我們出發！杏依，走！」

「是，殿下。」杏依福身應是，跟在夏子甯後面出了殿門。

幾人才剛離開雲甯宮不久，消息便已傳至東宮。

彼時會議方歇，夏子宸正佇立於窗前，負手望著外頭開得正盛的春景，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殿門輕響，仲羽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他先是將桌案上剛議完的卷宗細心收拾妥當，隨後緩步走到夏子宸身後，恭敬地低下頭，用極輕的聲音通報。

「殿下，方才雲甯宮那邊傳來了消息，說公主殿下剛換了一身微服，朝著京中的方向去了。身邊只帶了杏依及兩名侍衛。」

夏子宸聞言，原本冷峻深沉的黑眸微微一動。

「這丫頭……」夏子宸喉間溢出一聲無奈卻極其溫柔的低笑，「才考完不久，便迫不及待去外頭溜搭了。」

說完，夏子宸斂起笑意，轉頭淡淡吩咐，清冷的語氣裡滿是縱容，「讓人在暗中護著，若她玩得高興，便由著她去。切莫讓不長眼的人衝撞了她。」

「屬下明白。」仲羽低頭應下，隨即躬身退了出去，著手安排暗中護衛的人手。

……

另外一邊，丞相府中。

裴穆與貼身小廝墨竹也一同出了門，朝著京中最大的書坊翰林閣而去。

此次目的，除了欲增添新進的書籍外，也要買些新出的宣紙筆墨。

雖說此類文房四寶平日裡皆可直接由府上管家統一採買，但裴穆對此向來嚴謹，總覺得還是得親自去挑選、看看成色才最合心意。

因著翰林閣離府上不算太遠，他今日出門便沒套馬車，只是隨意穿了件天水碧色的銀繡竹紋寬袖儒衫，如墨黑髮僅用一根白玉鏤空祥雲扁簪半挽著垂在肩頭。

溫潤的顏色襯得整個人如青松修竹，氣質清微淡遠。

小廝青松背著個裝書的袋子跟在後頭，看著自家公子這般裝束，忍不住低聲笑道，「公子，您今日這身衣衫雖素，可走在街上，怕是又要招來不少姑娘的回頭了。」

裴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莫要胡言，我們是去尋書，並非招搖過市。」

青松應了一聲，走到他身旁，好奇地問道，「公子今日要買什麼書？」

裴穆搖了搖頭，「尚且不知，屆時再看。」

到了翰林閣，閣中共有三層，四面八方俱是頂天立地的烏木書架，架上依著類別擺滿了各式書籍。

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書香，角落裡錯落有致地擺著幾盆蒼翠的植株，平添一絲清雅的綠意。

裴穆走進後，率先去了大堂正中央，寫著「京中旬度暢銷榜」的書櫃查看。凡是近期的佳作或是新出爐的書籍，皆會依據銷量與口碑被高高擺在此處，一目了然，極具巧思。

他在此處略翻閱了會，便舉步再去別區查找。

就在他剛走到靠門邊的書櫃時，一個寫著《驚鴻影：追嬌》的醒目書名，頓時吸引住他目光。

書名下赫然還有一行小字：看京中第一溫潤才子，如何放下身段，將所愛姑娘追捧入心。

所愛之人、追逐、入心……

這幾個字眼像是一把無形的羽毛，狠狠在裴穆的心尖上撓了一下。

鬼使神差般，他破天荒地頭次拿起話本看了起來。

書中的內容與他平日所讀之書截然不同，沒有半點微言大義，亦無治國安邦的策論。反而寫滿了各種直白而炙熱的甜言蜜語，還有種種如何討姑娘歡心的小巧思，看得他一雙耳根子燙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但又止不住地想再看下去。

只是思索了會，他便毫不猶豫地將話本掩入天水碧色的大袖之中，步子一轉，才剛要踏出一步——

「咚。」

胸膛竟直直撞上了一抹柔軟，袖中那本還沒藏穩的書籍也隨之掉落，在木地板上發出「啪嗒」一聲沉悶的聲響。

封面上那斗大的《驚鴻影：追嬌》五個大字，還恰巧正面朝上地攤在地上。

裴穆心頭一窒，才剛蹲下身想撿起，頭頂上方卻赫然傳來一聲清脆如山泉般的低呼。

「咦，這不是裴穆裴公子嗎？原來你也會看話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