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穆抬起眼,看向面前笑意盈然的少女,胸膛下的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那本筆記極厚,若不細看,是不會留意到這等角落隨筆的。
原來,她不僅真的看過……還將他的隻字片語,如此認真地記在心裡。
「這……」
夏子甯見他驚喜中又帶點茫然的樣子,遂含笑點了點頭,坦然道,「沒錯,這句正是在你那本筆記上看到的。原本想尋個機會謝你這番好意,如今正好當面答謝。」
說著,她眉眼彎彎,露出極其燦爛明媚的笑容,豪邁地大手一揮,拍了拍胸脯。
「所以——裴公子今日想吃什麼儘管點,本姑娘作東!」
裴穆見她做出像是江湖俠客般的瀟灑舉動,可愛又率真,不覺失笑。
遂也配合著朝她拱手致謝,嘴角揚起一抹如春風拂面般的溫柔笑意,「那便多謝夏姑娘了。」
夏子甯擺了擺手,笑著打趣道,「哎,客氣。」
隨後小二將各式菜餚一一送上,其間夏子甯還熱情地催著裴穆又多點了好幾道招牌菜,這才作罷。
待兩人安靜地用完膳,小二撤下殘席並換上一壺新鮮的花果茶與幾盤精巧的糕點後,兩人便又再度聊了起來。
從京中的風土人情隨性聊到了民間的奇聞軼事。
裴穆話雖不多,談吐卻是不疾不徐,帶著世家公子特有的端方與沉穩。而夏子甯靈動好奇,時不時地被他一針見血的點評逗得莞爾輕笑。
不知不覺茶過三巡,夏子甯看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街景,放下茶盞,輕笑道,「這話也聊得夠久了,吃飽喝足,咱去外頭走走消消食吧?」
裴穆含笑頷首,「好,都聽夏姑娘的。」
遂一同起身走出了酒軒。
京中大街車水馬龍,兩旁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處處充斥著熱鬧的煙火氣。
杏依緊貼在夏子甯身側,小心翼翼地為公主撐著油紙傘,免得日光曬傷了嬌嫩的肌膚。
兩人沿著街邊邊走邊看,逛得好不愜意,直至經過一處茶樓時才停住了腳步。
只見茶樓門口被圍觀的人潮擠得水洩不通,樓內隱約傳出極其激烈的爭論聲,待爭論聲稍歇,門外的百姓便群起歡呼鼓掌,場面好不熱鬧。
夏子甯好奇地探頭望去。
樓前人群的交談聲隨之傳了過來:
「哇,那位楊公子已連續辯贏好幾場啦!」
「可不是麼!適才那一番論述,當真是妙語連珠,把對面那位老秀才駁得啞口無言呢!」
「走走走,再湊近些看,聽說下一場題目更精采!」
夏子甯一聽,雙眼霎時亮了起來。
這不正是如今民間極為盛行的辯論擂台嗎?
心頭一動,她抬腳便欲往茶樓內瞧瞧。
可她腳步才剛邁出,一旁的杏依便小聲開口勸阻,「姑娘……這茶樓裡頭魚龍混雜的,您身子尊貴,若就這麼擠進去,萬一被莽撞之徒衝撞了可如何是好?」
夏子甯側頭瞥了她一眼,又往那人頭攢動的茶樓內看了看,頓時有些猶豫。
可她思索了片刻,心底那股好奇終究佔了上風。
遂輕輕擺了擺手,小聲安撫道,「如今難得出來一趟,正巧去瞧瞧熱鬧。況且此次微服,本也是為了幫太子哥哥探聽下京城民間的輿論如今傳成何等樣貌,這不正是絕佳的去處麼?」
「再者……我這不是還帶了你們嗎?」說完,她微側過頭,朝後方那兩名身材魁梧的侍衛點了下頭。
「這、這……唉,好吧。」杏依嘆了口氣,見勸阻無果,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是站得離夏子甯更近了些。
她一手護在少女背後,一手微揚在前,擺出了警惕萬分的護衛姿勢,小聲咕噥道,「那姑娘可要緊跟著奴婢,萬萬不可離得太遠。」
夏子甯失笑,有些無奈地點了點頭,「好,都依妳。」
言罷,她率先邁開步伐朝那茶樓走去。
裴穆見狀亦跟在側旁,極有分寸卻又細心地為她擋開兩旁擠攘的人群,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幾人雖著便服,可那通身的華貴氣質與非凡威壓到底掩蓋不住。
樓前圍觀的百姓見這妙齡少女款步前來,身後還跟著氣勢凌人的護衛與清貴無雙的公子,皆是不由自主地收聲,讓出一道寬敞的縫隙。
走進茶樓後,迎面而來的便是一座略微高架的木質看台。
台後方的牆壁上,赫然掛著這一回合的辯題:
《處世行事,當以『規矩章法』抑或『民情通達』為重?》
字數雖短,卻直指做人最艱難之處。
台上站著一名身穿白袍的青年,眉眼上挑,帶著不可一世的神情昂然俯視著底下的群眾,表情囂張,一副「我看還有誰敢上前挑戰」的模樣。
此人便是方才群眾口中已連贏數場的楊公子。
一旁的掌擂司儀在台前聲嘶力竭地鼓動著,熱烈地招呼眾人上台應戰,可接連喊了半天,愣是沒有一個人敢邁出腳步。
楊公子見狀,忍不住哼嗤一聲冷笑,「呵,原以為皇城根下臥虎藏龍,如今看來……也不過爾爾嘛。」口吻極為輕蔑。
說完,他轉過身看向身旁的掌擂司儀,折扇輕搖,語氣輕慢地笑道,「司儀,既然此回合無人應戰,那這場勝負,是否該拍板定論了?」
掌擂司儀點了點頭,張口朝著全場高喊:
「諸位!若再無人上台賜教,那這第四局便由楊——」
公子兩字還沒說完,一道清朗從容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在茶樓內響起。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