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緩緩流逝,兩人就這麼邊看邊聊,不知不覺已接近午時。
杏依擔心公主的身子受累,便走到夏子甯身旁,小聲地附耳提醒。夏子甯聽了後輕輕點點頭,吩咐她前去櫃檯將方才挑好的那堆話本結清。
隨後,她轉過頭,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帶著淺淺的笑意看向裴穆,「時辰已近午時,不知裴公子可要回府用膳?」
裴穆本來確實是這麼打算的。
可當眼前的少女笑盈盈地問起時,他腦袋還來不及思考,嘴裡便已脫口而出。
「不用。」
驚得一旁的小廝青松滿臉詫異。
公子?
夏子甯聞言,笑容愈發燦爛明亮起來,「那麼,不知裴公子可願賞光,與我一同共用午膳?」
她頓了頓,朝他走近一步,仰起小臉,聲音輕軟又帶著三分嬌嗔與期待,「恰巧你在,我便能少走許多冤枉路了。不知……你可否指個好去處?」
裴穆看著她那雙盛滿期待與信任的星眸,只覺心跳再次加快。
他握了握藏在寬袖裡的手掌,暗暗壓下心中的悸動,微微低頭應道,「……能為公主效勞,是草民的榮幸。」
夏子甯噗哧一笑,擺了擺手道,「不過吃個飯而已,哪用什麼效勞,裴公子可真是規矩。」
裴穆攏袖向她行了一禮,一派嚴謹風範,「禮不可廢。」
夏子甯看著他這副正經的模樣,一雙眼眸微微彎起。
她知曉這些熟讀詩書的世家公子大多講究禮數,說話舉止嚴守分寸,如今要他驟然拋開尊卑,確實是難為了他。
遂仰起小臉笑著解釋道,「裴公子說得是,禮不可廢。可我今日微服在外,若是一路上你一口一個公主、草民地叫著,豈不是向旁人招認了身份?萬一引來圍觀,便麻煩了。」
裴穆微微一愣,低垂的睫羽輕晃了下,一時間竟被她這番話給難住了。
夏子甯見他被難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俏皮的笑意,「所以呀,在外頭你便隨旁人一般,稱我一聲夏姑娘吧。這樣既全了在外的分寸,也不算越界,裴公子以為如何?」
「夏……姑娘。」
裴穆在舌尖將這三個字輕輕轉了一圈,只覺得這稱呼既合乎禮數,又隱隱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他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喜悅,可外表依舊淡淡,低頭輕聲道,「好,我記下了。」
「嗯。」
這時,結完帳的杏依揹著一袋話本小跑了過來,朝兩人行禮,「小姐,話本都結清了。」
夏子甯開心地轉過身,興致勃勃地看向他,「那麼,還請裴公子帶路。」
裴穆看著眼前這抹明媚動人的身影,眼底劃過一絲溫柔。
他側身朝門外做出請的手勢,語氣沉穩恭謹。
「好,這附近便有一處環境幽靜,菜式雅緻的酒樓,夏姑娘請。」
……
兩人出了翰林閣,沿著街邊走了一會,便來到一處位於街角盡頭的小酒軒。
這酒軒樓高約兩層,造型古樸雅致,門前懸掛著兩盞水墨繪成的青竹絹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踏進大門,眼前並非尋常酒樓那般直通大廳,而是一片別緻清雅的小庭院。
院落中央鋪著幾塊平整的青石板路,路下是修剪得宜的柔嫩草坪,散發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
踩著青石板穿過庭院,接上一道蜿蜒曲折的木質迴廊。 迴廊兩旁是清澈見底的魚池,幾尾紅錦鯉在碧波與荷葉間悠然游動,幽靜得宛如世外桃源。
雖說皇宮大內雕梁畫棟,如這般清幽的景致比比皆是,甚至比此處更為宏大華貴,可宮裡的景致再美,到底有些壓抑。
如今在這看似熱鬧喧囂的京城,竟有如此別緻天地,還是令她忍不住眼眸微亮,輕聲讚嘆道,「真沒想到,這熱鬧的京城街角,還藏著這般雅致的地方。」
裴穆跟在她身旁,見她眼底泛著由衷的喜悅與新奇,原本緊繃的心弦才終於放鬆了幾分。
他輕聲解釋道,「這間小酒軒的主人是一位致仕的南邊畫師,當初建造時便仿了南邊水鄉的園林格局。外頭喧鬧,這裡倒還算清靜,」
夏子甯聞言笑了笑,側過頭看他,「裴公子倒是會挑地方,看來今日跟著你,果然是對的。」
被她那雙明亮的星眸一瞧,裴穆剛恢復平靜的心跳又是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連忙微微低頭,借著引路的動作掩飾自己泛紅的耳根。
「夏姑娘過譽了,請隨我來。」
兩人又走了幾步,這時,身著素雅長袍的掌櫃迎上前來,客氣地行了一禮,「二位貴客裡面請,不知今日想在哪兒用膳?」
夏子甯看向裴穆,裴穆便轉頭對掌櫃微微頷首,淡淡地道,「煩請安排二樓靠水那側的雅間,再備上幾道你們這兒招牌的菜餚,與一壺花果茶。」
「好咧,二位請——」
上了二樓,進了雅間,木質窗欄外,小池塘的臨水景色一覽無遺,微風攜著荷香徐徐吹入,令人心曠神怡。
兩人隔桌而坐,茶香氤氳間,話題從方才的奇譚話本,聊到了平日的研讀經史。
夏子甯笑著道,「其實我不大喜歡那些經史子集,總覺得枯燥乏味。可今日聽你點評那些話本,遣詞用字皆有章法,倒讓我有些改觀。」
「正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過去我只當一句名言,如今卻似乎有些懂了。怪不得太子哥哥總催著我讀書。」
也怪不得哥哥這麼喜歡讀書,她心想。
裴穆為她倒了一杯溫熱的花果茶,溫聲道,「夏姑娘悟性極佳。書籍本就是傳遞思想之意,無論聖賢大義還是市井話本,皆有其通達之處。不拘泥,自然能體會箇中趣味。」
「是啊,『讀書如交友,意在求其通,不在求其同。』」
夏子甯拾起杯盞輕輕抿了一口,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雙眼笑盈盈地。
「你說是吧,裴公子?」
裴穆手中的茶壺微微一頓,整個人瞬間愣在原地。
只因這句話並非出自任何名家典籍——
而是他在那本筆記的側邊,隨手寫下的一句個人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