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穆霎時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腦袋裡「轟」地一聲，徹底成了空白。

漫天燦爛的金色晨光從大門口傾瀉而入，將眼前的少女籠罩其中。

一襲杏黃與米白相間的襦裙，外搭一件青瓷色繡蘭花紋軟煙羅披衫，在陽光照耀下，襯得她格外耀眼，連那衣裳都彷彿流淌著細碎的金芒。

她微微歪著腦袋，一雙笑得亮晶晶宛如盛滿碎星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恰如驚鴻影，明媚入我心。』

方才書中的一句話，在裴穆腦海中瞬間掠過。

他那張原本沉靜如水的俊臉此時「騰」地一下，非但耳根子燙得要滴血，甚至整張白皙的面容都泛起了誘人的薄紅。

地上封面攤開的《驚鴻影：追嬌》五個大字，像是訴說著他暗戀的心思，在燦爛的晨光下，晃眼得讓人無所遁形。

「殿、殿下……」

裴穆低聲道，可一開口，嗓音卻緊繃得厲害。

他抿了抿唇，藏在天水碧色大袖下的手緊緊攥成了拳，指心全是不知所措的冷汗。

也是，向來克己復禮的世家公子，頭回看這種市井閒書，便被連人帶書地被自己默默放在心尖上的姑娘給逮個正著。

更別說那姑娘，還是當朝最受寵愛的公主。

許是看出他的局促與僵硬，夏子甯輕輕笑了下，體貼地藉著話本之事為他緩解尷尬。

「恰巧我今日也是來尋話本的，不知裴公子可有推薦？」說完，她眨了眨眼睛，神情自然得彷彿這本掉在地上的書，只是一本最尋常不過的經史子集。

裴穆不語，只是垂下眼睫，藏下眼底的慌亂，彎身將地上的話本再次掩進袖中，隨後重新站直了身子。

不過一下，他面容便恢復成平日那副溫潤淡漠的模樣，唯獨那抿得極緊的薄唇，與耳後那抹一路蔓延到頸間的血紅，無聲地洩漏了他依舊緊繃的心情。

「我……」裴穆微微側頭，避開了少女熾熱的視線，嗓音低微，有些彆扭地低聲道，「也是第一次看。」

夏子甯聞言，雙眼更是猛地一亮，「那太好了！我今日也是第一次來找呢！」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般，興致勃勃地往前湊了半步，背著小手，微微仰起頭看著他，嘴角掛著燦爛的微笑。

「既然我們都是『第一次』，那不如……我們一起挑挑看？二哥總是誇讚你是他們書院中的第一才子，想必眼光應當極好，便靠你推薦啦！」

裴穆看著眼前離自己不過咫尺之遙的少女，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一顆心臟在胸腔裡撞得一塌糊塗。

他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最終輕勾唇角，低低地應了一聲，「……好，草民……遵命。」

夏子甯點了點頭，隨即邁過他身邊，朝著話本區的書櫃走去。

裴穆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而隨行保護的杏依與青松則識趣地退到數步之外，既能隨時戒備，又不打擾兩位主子的雅興。

話本區的書櫃上琳瑯滿目，擺滿了各式各樣繪著精美封皮的書。

夏子甯微瞇眼眸，饒有興致地瀏覽了一會，隨即纖指一伸，順手抽了一本捧在手裡。

站在一旁的裴穆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只見那封皮上，赫然寫著：《春風至：郎君的掌心寵》。

「……」

裴穆霎時再度紅了臉，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熱意「騰」地一聲重新爬上了耳根。

這本……跟他袖子裡的那本《追嬌》，簡直如出一轍！

難道……公主也喜歡看這種話本嗎？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浮現，心跳便不受控制地再次狂跳起來。

許是察覺到目光，夏子甯抬頭望了望，卻見一旁的裴穆神情古怪。

她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晃了晃手中的書，「怎麼了？這書有什麼古怪嗎？」

「沒、沒有......」

裴穆連忙搖頭，隨後便別過眼去定了定心神，開始看起書架上的書。

兩人的相處自然且融洽。

夏子甯一邊津津有味地翻著，每翻過幾本，總會笑盈盈地偏過頭問他的意見，「裴公子，妳瞧這本《海棠花事》，讀起來可還算順暢？會不會太過俗套？」

或者指著其中一本上頭繪著精美插圖的冊子，「那這本《雙姝記》的文筆呢？我瞧這圖與文字，著實不錯。」

雖說裴穆平日裡研讀的皆是聖賢經史，對這些言情小說並不甚理解，可到底文采斐然、學識淵博。

他接過夏子甯遞來的話本，凝神翻看兩頁後，便根據自身的經驗，客觀又溫柔地給出了建議。

「這本《海棠花事》詞意與描述皆為上佳，並非粗製濫造之作，公主若是留著打發時間，倒是不錯。至於《雙姝記》……遣詞過於艷俗了些，文理亦有些不通，恐傷眼睛。」

「原來如此！」夏子甯聽得連連點頭，看向他的眼神裡滿是讚賞。

雖然太子哥哥不在，但幸好還有這位書院第一的裴公子親自把關，挑出來的話本質量基本沒話說。

這翰林閣的話本種類極多，除了女兒家喜愛的言情風月之外，尚有諸多類別。

兩人肩並著肩，從言情一路瀏覽過去，像是精怪陸離的《搜神異志》、熱血澎湃的《江湖俠義傳》，乃至於扣人心弦的《京華探案奇譚》……

兩人越聊越投機，氣氛熱烈而歡洽。

溫潤的墨香在空氣中瀰漫，晨光透過窗櫺灑在兩人相挨的身影上，歲月靜好。

然而這樣的畫面對於潛伏在暗處，受太子殿下密旨前來的東宮暗衛們來說，可就頗為苦惱了。

他們出發前收到的指令是：「在暗中護著，切莫讓不長眼的人衝撞了公主。」

可是……

暗衛蹲在房樑的陰影裡，小心翼翼地瞅了眼底下那對聊得正歡的男女，嘴角抽了抽，心中納悶。

這……到底算不算「衝撞」？

若說是衝撞吧，人家裴大公子溫潤如玉、彬彬有禮，連碰都沒碰到公主一片裙角。

可若不算衝撞……他倆這肩並著肩、相視而笑的模樣，若是被自家那位護妹如命的太子殿下知道了，怕是整個東宮都要掀翻了去！

幾名暗衛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與認命。

只能說，殿下！您家的小白菜要被拱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