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珮芷退下後,屋裡重歸寧靜。
皇后依舊姿態端莊地靠坐在軟榻上,手執茶盞,不緊不慢地品著清香。
侍女秋蓉站在一旁,手中執著一把繡著牡丹的精緻宮扇,輕柔地為皇后打著扇。
「娘娘適才那般試探,奴婢在旁瞧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秋蓉一邊勻速搖著扇,一邊壓低了聲音笑道,「這位李姑娘年紀輕輕,心思倒是沉得住氣。適才回答時,眼神清亮坦蕩,半點慌亂的毛病都挑不出來呢。」
皇后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盞,展顏輕笑了一聲,鳳眸中流露出幾分欣賞。
「本宮瞧著,也是個通透的。這般年紀,面對本宮的問話,不攀附、不上趕著哀求,既留了孝道,又守住了規矩,倒算難得。」
秋蓉笑著應道,「可不是麼,這京中的世家貴女雖多,但遇著大事能不失分寸的,確實少見。」
「到底是尚書府教出來的嫡女,知曉何時該低頭、何時該閉嘴。」
皇后輕輕揉了揉太陽穴,語氣漫不經心中透著幾分深意。
「李尚書這次受了牽連,朝中不少人等著看李家的笑話。可只要兒女不犯昏、不自亂陣腳,李家的根基便塌不了。」
說到這裡,皇后微微一頓,吩咐道,「去,將本宮私庫裡那一對羊脂白玉絞絲鐲挑出來賞給李姑娘,就說本宮喜歡她寫的那一手好字。」
秋蓉頷首應下,「是。」
此時,一名小宮女走了進來,交給秋蓉一封信,並低聲在她耳畔說了幾句。
秋蓉點了點頭,便讓小宮女離開。
皇后抬眸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問道,「什麼事?」
秋蓉雙手恭敬地將信函呈上,微低著頭回道,「回娘娘,是國舅爺那邊傳來的家信。」
皇后接過信函拆開,鳳眸自紙上的字跡一掃而過,面上看不出喜怒。
半晌後,她自信上收回視線,隨手將信往案幾上一丟,冷淡道,「表小姐要回京了。」
秋蓉一愣,「表小姐?」
皇后點了點頭,語氣平平,「信上說,因他處事得力,已蒙陛下召回京中述職。恰巧本宮那姪女與子甯同歲,便想趁著這次回京,央求本宮讓她能一同在書院就學,說是……給子甯做個伴。」
「作伴?」秋蓉疑惑,「公主殿下已有太子殿下及二殿下陪伴,書院裡亦有眾多同窗……何來缺乏作伴之說?」
說著,她像是忽然想通了其中關節,臉色猛地一凜,「難道是……?」
皇后冷冷地頷首,「正是。」
「這……」秋蓉面露難色,有些猶豫地低聲道,「娘娘,國舅爺這心思,未免也太急了些……」
皇后在心中暗自冷笑。
急麼?他們自然是急了。
弟媳與弟弟那點算盤,她心中焉能不知?
說的好聽是給公主做伴……還不是想近水樓台先得月。
子宸如今到了該立妃的年歲,京中不知有多少世家貴女盯著。若真能親上加親,不單能為國舅府延續後世榮耀,對她這皇后而言,自然也是莫大的助力。
只是……她心裡比誰都明白,皇上雖對她情深意重,甚至不惜為她空置後宮,可帝王的忌憚往往只在一瞬間。
若自家姪女真成了太子妃,國舅府與東宮綁在一起,外戚勢力過甚,難保不會招來聖心疑慮。
想到此處,皇后微微蹙起峨眉。
沉思片刻後,她收回視線,神色恢復一貫的從容,「既然皇上下旨召他回京,本宮這當姊姊的自然給他這個體面。傳話下去,等表小姐入京,便安排她進宮,與公主一同進入書院就學。」
她頓了頓,又接著交代,「至於住處……雲甯宮的東配殿一直空著,讓人儘快收拾妥當,讓表小姐先暫住進去,與子甯也能有個照應。」
秋蓉見皇后下定決心,也不再多言,躬身應道,「奴婢遵命。表小姐幼時便與太子殿下、公主親近,如今重回雲甯宮,想必公主也會高興的。」
皇后聞言,鳳眸微閃,手上的金絲甲套漫不經心地上劃過茶蓋,碰出清脆的叮噹聲,並未接話。
自家弟弟想打著幼時情分與親上加親的好算盤,可如今的子宸早已非當年那個任由表妹牽著衣角的小少年,心性冷冽沉穩,眼光更是不知有多高。
這事能不能成……端看她這姪女自己的了。
只不過......她看向門口,心思飄到方才剛離去的李珮芷身上。
知書達禮、處變不驚,父親又是朝中重臣,雖說如今因著量化新政的事被捲入世家與東宮的風口浪尖之上,形勢有些微妙,但憑這姑娘適才展現出的沉穩與通透,倒還算個極佳的人選。
「罷了。」
皇后擺了擺手,緩緩靠回榻上,喃喃道,「便讓她們各憑本事吧。」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畢竟皇上與本宮要挑的,是未來能母儀天下的東宮正妃。她們誰能得皇上與本宮的認可,也是他們的造化。」
......
小小的荷花池上,翠綠的蓮葉連綿成片,粉白交織的荷花傲然綻放,於雨氣中散發陣陣幽香。細白疏落的雨絲斜斜落入湖面,圈起一陣又一陣綿密的漣漪。
幾粒精緻的魚食隨手灑落,頓時引來水下幾條色彩鮮豔的錦鯉,張著小嘴爭相聚集過來。
湖心涼亭邊,一名身穿雪青色衣裙的少女正趴在朱漆欄杆上。
她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小手慢條斯理地拈著飼料,悠悠地看著湖中的魚兒們爭奪搶食,微風夾雜著幾滴清涼的雨絲撲上她的面頰,溫柔地撩起她垂落在額前的細碎髮絲。
少女的面容柔和優美,鼻樑高挺,小巧的朱唇微啟。可最勾人心魄的,莫過於她那雙極為楚楚動人的杏眼——澄澈如清泉,純真如幼鹿,輕輕一眨便生出萬種風情。
她眉如遠山,眉尖微蹙間帶著幾分天然的柔婉之態,透著一股南方女子特有的嬌柔韻味,教人打眼一看,便忍不住從心底生出無盡的憐愛。
此時,一名身穿青色衣裳的侍女捧著一件流雲紋薄披帛,輕步朝她走近,貼心地為她披在肩頭。
「姑娘又在這兒餵魚了。如今下著雨又吹著風,當心著涼了。」
少女斜斜地瞥了她一眼,復又轉回視線看向湖中魚群,漂亮的唇角微微往上一勾,「我就喜歡看這魚兒搶食的模樣,挺好玩的。」
說著,她修長白皙的指尖自漆盤中抓起一大把魚食,再度撒了下去。
頓時,數十條鮮豔的錦鯉瘋狂地擁擠在一起,水花四濺,甚至有幾條小魚被硬生生擠出了水面。
看著眼前的魚兒,少女忍不住輕笑一聲,神情顯得極為愉悅。
「對了,讓妳收拾的東西如何了?」少女慵懶地隨口問道,「這可是要帶去宮裡的,妳千萬收仔細了。」
巧雲連忙躬身,語氣萬分恭敬,「姑娘放心,奴婢都仔細核對過了。大人與夫人交代要給皇后娘娘的禮物,全都妥善打封收在箱籠裡呢。」
聽見「皇后娘娘」四字,蕭如玉微微挑眉,輕撫著自己薄披帛上的精緻繡紋。
這次隨父親回京述職,她以當今皇后親姪女之名入宮,名義上是給長樂公主做個伴,實則......是要好好接近太子表哥。
太子……
想到這二字,蕭如玉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迷離,雙頰泛起一抹動人的嬌羞微紅。
幼時她曾在宮中與姑母住了數年,直至七歲才隨父親調任回故鄉。
那時,她總陪著子甯妹妹一塊兒在御花園玩耍,而那位高貴清冷的太子表哥,只要一得閒,也必會親自過來相陪。
在蕭如玉的記憶裡,太子表哥是全天下最溫柔的少年。
他會親自帶著宮人頂著烈日為她們摘折最漂亮的荷花,會將番邦進貢最甜軟的糕點送到她們面前。
甚至每當子甯妹妹不慎摔倒哭泣時,一向冷淡的表哥總會露出極其焦急的神色,輕聲細語地將小公主攬在懷裡溫柔安慰……
那時的宮中歲月,美好得宛如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蕭如玉倚在朱漆欄杆旁,微垂著黛眉,嘴角揚起一抹嬌羞的小小弧度。
彼時她年歲尚小,只當那是哥哥對妹妹們的疼愛。
可如今她已到了及笄之年,自然明白長幼有序、男女有別——子甯妹妹再受寵,終究是要出閣的親妹妹,而能陪伴太子表哥走過一生、並肩站在身旁的,唯有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她輕輕揉捏著手中的錦帕,那雙純真如鹿的杏眼裡,閃過一絲志在必得的幽光。
「只是......那些公子給姑娘寫的信......」巧雲有些遲疑地開口,「姑娘還要留嗎?」
蕭如玉聞言,撫摸披帛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漫不經心地隨口道:
「都丟了吧。」
她還需要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