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世家的氣焰更加狂妄。
眼看官府步步退讓,不敢硬碰硬,世家眾人更是嗤之以鼻。
在他們看來,太子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些,沒見過這等大風大浪。只消這般隨手一鬧,那小太子便被滔天的輿論給壓得動彈不得。
然而,朝堂之上也並非全然鴉雀無聲。
眼見京城局勢愈演愈烈,官差打不還手、罵不敢還,幾位性情耿直的御史與忠於朝廷的中立官員終是坐不住了。
他們連夜上奏,痛心疾首地在朝堂上陳明厲害:
「陛下!民間學子聚眾滋事,竟敢當街挑釁官差、哭鬧鬧闈!若官府一再退讓,朝廷威嚴何在?國法綱紀何在啊!」
「太子殿下推行新制,本是為了朝廷選賢與能、嚴明科場!如今若因幾句謠言與幾場哭鬧便全盤廢止,豈非朝令夕改、動搖國本?臣等懇請陛下力挺太子,嚴懲聚眾滋事者!」
這幾句話一出,朝堂頓時掀起一陣喧囂。
而作為掌管天下學子與科舉禮儀的禮部尚書李晉衡,此時早已嚇得額頭冒汗、如坐針氈。
這事發生在他禮部的轄責內,學子鬧事他難辭其咎,可背後世家的施壓他又得罪不起!眼看兩派人馬爭執不下,他也只能戰戰兢兢地出列,試圖當個和事佬。
「陛下息怒……臣以為,諸位御史所言有理,但學子們一時衝動,亦是出於對聖賢禮法的赤誠之心。太子殿下新制雖好,但步子跨得太快,未免傷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臣懇請陛下各退一步,先將新制暫緩,撫平學子怒火為上啊!」
李晉衡這番看似公道的折中發言,卻字字都在往「新制傷民」上引,可謂是居心叵測。
前朝風雲變幻、爭執不休,後宮卻依舊安穩如山。
昭華宮中,偏殿內香煙裊裊,雕花木窗大敞著,清爽的微風徐徐吹入,撫過精美的紗幔。
皇后娘娘端坐在窗下,優雅地賞著窗外的滿庭春色,耳邊傳來陣陣清脆的鳥鳴啾啾。在她身側的紫檀木案幾上,精緻地擺放著茶盞與幾盤剛切好洗淨、並用冰泉水冷煨過的時令瓜果。
離她不遠的另一張紅木書案旁,李珮芷正一身素雅打扮,神色端莊地伏於案上。
她素手執筆,心無旁騖地為皇后抄寫著《心經》。
墨香與檀香交織在一起,整個偏殿靜謐安寧。
皇后優雅地捏起一枚晶瑩剔透的冰鎮葡萄送入口中,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了李珮芷身上,瞧著她那工整雋秀的小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前朝各派系爭執不休,她那個禮部尚書父親李晉衡,更是因兩邊討好的滑頭行徑引起了眾怒,連帶著風聲都傳進了後宮。
皇后護短,心中多少對禮部尚書給自家兒子絆腳的舉動有些抱不平,但看著眼前這位李家嫡女,舉止端莊優雅,心性沉穩如水,倒也生出幾分真切的欣賞。
眼波流轉間,皇后慢條斯理地開口,打破了偏殿內的寧靜。
「外頭鬧得這般沸沸揚揚,連朝堂上都吵翻了天,妳這孩子倒是一點不受影響,竟能在本宮這兒沉得住氣抄佛經。」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甚至連「李尚書」半字都未提,可落在李珮芷耳中,分明就是場無聲的試探。
她父親如今便是這風口浪尖上之人,皇后又豈會無緣無故在她面前提起?
李珮芷懸在半空中的毛筆微微一頓,隨後優雅地將筆擱在筆架上,緩緩起身,整理好裙擺後恭敬地行了個禮,語氣溫柔、不疾不徐:
「臣女以為,前朝自有陛下與太子殿下明察秋毫、運籌帷幄,臣女能做的,唯有在此為陛下與娘娘抄經祈福,求個歲月靜好罷了。」
話語淡淡,既未對前朝的紛爭發表半點意見,亦未將自己捲入這趟渾水之中,分寸拿捏得極其巧妙。
「說得也是,妳一個尚未出嫁的姑娘家,也未入仕,前朝之事自然輪不到妳操心。」 皇后輕笑了一聲,聲音平緩悠揚,聽不出半點喜怒。
她緩緩端起茶盞,用蓋碗輕撥著浮沫,發出細碎清脆的碰擊聲,隨後慢條斯理地繼續道,「只是——妳身為李家嫡女,在此安然坐著,當真能做到心如止水、不為至親擔憂?」
——難道,就沒甚麼想替妳父親說的?
李珮芷聞言,神色並未慌亂,只是垂首向皇后躬身行了一禮。
「娘娘明察,臣女若說絲毫不為家父擔憂,那便是不忠不孝的虛偽之詞。」
李珮芷聲音溫潤清澈,眼神清亮坦蕩,無半點私心討好之態:
「然家父食朝廷俸祿,若處事欠妥,受陛下與太子殿下訓誡責罰,本就是臣子應承之責任。臣女雖為人女,亦明白前朝綱紀重於私情。」
「家父是罪是賞,全憑聖裁。臣女身在閨閣,多言無益,唯有靜心順應,不敢有一絲踰矩之念。」
這番回答,堪稱絕妙。
她既坦承了身為女兒的孝思,又以通透之姿守住了分寸,不為至親越界求情,可謂是極盡規矩。
皇后聽罷,撥弄茶盞的纖手微微一頓,鳳眸深處閃過一抹極深的讚賞。
「好!好個『臣子應承之責任』。」
皇后抿了一口清茶,微笑道,「李尚書倒是生了個好女兒。懂得克制私心、明辨大局,實屬難得。坐下吧,不必拘禮了。」
「謝娘娘。」
李珮芷再次謝恩,優雅坐回案前,重新握起毛筆,彷彿剛剛那場驚心動魄的試探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