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答應了李珮音的特訓後,夏子甯等人的書院生活便比先前更加緊湊充實。
除了每日下學後會特意留下半個時辰外,李珮音的訓練方式亦十分獨特。
在她看來,若要做出真正的好詩,除了音韻美感,更要有對周遭萬物的敏銳體悟。不能單單停留在描寫天氣冷熱或四季交替,還得懂得借景抒情、託物言志,甚至暗藏哲理。
為此,她獨創了一招「指物催詩」法——隨手指向身邊的任何物件,無論是飄落的樹葉、幾案上的冷茶、乃至筆架上的毛筆,眾人便得在極短的時間內憑靈感吟出一首詩來。
這樣的舉動一開始被陸昭儀嫌棄,直呼:「妳這人有毛病吧!」但當陸昭儀被李珮音狠狠一瞪後,又只能摸著鼻子默默閉嘴。
不過,李珮音作詩的標準因人而異。
對於夏子甯及方雪婉兒等人,她要求聲律和諧。而到了陸昭儀這裡,要求便降到了極致——只要能按時湊出一首四句詩,管它押不押韻、平仄對不對,便算過關。
「呃……這個嘛……」
此時,陸昭儀正苦惱地撓著頭,絞盡腦汁地拼湊著詞彙,只因李珮音方才又隨手指向了廊外的一株樹木,冷不防地命她即興作詩。
陸昭儀雙眉緊蹙,憋得一張小臉通紅,半晌才支支吾吾地緩緩道:
「大樹枝上三兩枝,鳥兒蟲兒當作家……」
李珮音聽得眉頭直跳,強忍著抽搐的額角,冷聲問,「……還有呢?」
「還有……還有……」陸昭儀眼珠子一轉,像是終於想通般,一鼓作氣地大聲接道:
「四季交替生不息,此棵大樹是好家!」
「噗——!」
話音剛落,一陣清脆的嘻笑聲便傳了開來。
夏子甯與顧蘭茵兩人笑得東倒西歪,差點連茶盞都握不住,方雪與楊清婉亦捂著小嘴偷笑不已。
唯有李珮音,正用一種極其可怕的眼神死死盯著陸昭儀,盯得陸昭儀渾身發毛,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怎、怎麼了……寫得不好嗎?」陸昭儀弱弱地問。
「妳、說、呢!」李珮音咬牙切齒地吐出三個字,可當她看著陸昭儀那張滿是無辜與努力的臉,她只能深深吸一口氣,撫了撫心口。
「罷了,以妳的實力我不該要求太多的。」
是她的錯。
「……」
面對如此嚴格的李珮音,同樣參與的夏子甯雖貴為公主,但卻無甚架子,李珮音說什麼她便也照做。
許是每天練習,亦或是太常隨機被要求以物作詩,現在的夏子甯無論在哪裡,看到什麼,腦中都會不由自主地開始做起詩來。
當她意識到自己可能走火入魔時,是在某個休沐日下午。
彼時的她正站在御花園的迴廊下,邊曬著暖洋洋的日光,邊欣賞著開得正盛的各式夏花。
她的嘴角微微動著,雖然無聲,心裡卻在默默地為花兒與陽光押韻做詩:
「夏日陽光照花紅,紅花朵朵笑迎風。花香滿園晴光好,明日還來賞景中。」
默念完,夏子甯暗自滿意地點了點頭,覺得自己這詩作得既有景致又挺順口,要是讓李珮音聽到了,應該也不好意思再對她搥胸頓足了吧!
她正心無旁騖地念叨著,二哥夏子煜朝她走了過來。
他身形挺拔高大,穿著一身束袖窄腰的錦袍,更襯得他身材修長、俊朗無匹。
「甯甯,怎麼一個人在這?」夏子煜笑著問道,眼神溫柔又燦爛。
夏子甯循聲望去,只一眼,原本還在心底念著「花香滿園晴光好」的腦袋,忽地就改成了「男子挺拔身如松,笑眼燦爛似春風……」
咿——等等!
夏子甯猛地打住並狠狠倒吸了口冷氣,差點被自己的心聲給嗆到。
她、她她……她這是怎麼了?為何看到二哥,腦子都會不由自主地給他作起詩來了!
這很不對勁!
夏子甯的臉色猛地一變,從原本溫柔愜意地神情,瞬間變成了像是活見鬼一般的驚嚇模樣。
「……怎麼了這是?」夏子煜看著妹妹忽然萬化的神情,有些不明所以。
不過幾天沒好好說話,甯甯就對他如此生疏了嗎?
豈料夏子甯不但不回話,反而一個轉身撒腿便走,腳步急匆匆地,彷彿背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趕似地。
「喂!喂!夏子甯——甯甯——別跑啊,理理二哥啊!喂!」夏子煜拔腿便追了過去,見妹妹越走越快,忍不住在她身後高聲喊道。
……他臉上是沾了什麼髒東西嗎!
......
最終,夏子甯還是沒能逃過夏子煜的「追捕」,一路被二哥半哄半押地拉到了昭華宮用晚膳。
餐桌上擺滿了兄妹三人愛吃的菜餚,太子夏子宸早已端坐在一旁,氣氛溫馨而熱鬧。
夏子甯埋頭夾著碗裡的菜,試圖用美食壓驚,好讓自己腦子裡那些莫名其妙的「詩句」趕緊散去,夏子煜則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夏子宸說著話,眼神還時不時納悶地瞄向自家小妹。
皇后看著孩子們的小動作,眼底滿是溫柔的笑意。
待用得差不多了,她拿帕子壓了壓嘴角,這才溫聲開口:
「今日叫妳們兄妹三人過來,是有件事要同妳們說說。妳們的表妹——如玉,過幾日便要進宮暫居一段時日。」
「哦。」夏子煜有些意興闌珊地挑了挑眉,轉頭繼續抿他的茶。
一旁的夏子宸則是端著一張冷峻沉穩的面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反倒是夏子甯雙眼微微一亮,有些期待地看向皇后,「母后,表姐何時能到呀?」
她記得幼時兩人曾結伴玩過好長一陣子,那時天天湊在一處瘋跑,過得好不快活。如今兩人已好些年未曾謀面,現在聽聞表姐要來,心頭到底還是生出了幾分久別重逢的雀躍與好奇。
也不知……表姐現今長成何等模樣?
皇后見她那副坐立難安的小模樣,忍不住溫柔地伸手戳了戳她的額頭,笑意盈盈道,「瞧妳這急性子。如玉南下而來,本宮估摸著應是你們休沐日那天,屆時妳父皇、太子和二哥都在,正好一齊見見。」
一聽是休沐日,夏子甯更是高興——那豈不是不用上課,還能熱熱鬧鬧地大家聚在一塊兒?
「知道了,母后!」夏子甯甜甜地應了一聲,拍著胸脯保證,「兒臣會好好照顧表姐的,還要送她見面禮……唔,只是不知表姐會喜歡什麼樣的禮物……」
說著,她苦惱地揉了揉小腦袋。
「妳可以送她妳那醜醜的刺繡呀。」夏子煜見她皺著張小臉的可愛模樣,忍不住揚起嘴角打趣道。
此話一出,立刻遭到夏子甯的厲聲反駁,「哪有醜醜!夫子最近都誇我的刺繡手藝進步不少了!你說是吧,太子哥哥?上回甯甯送你的雲紋荷包還不錯吧?」
說完,她滿懷期待地看向夏子宸,一雙亮晶晶的大眼裡全等著聽誇獎。
夏子宸微微一頓,眉宇間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遲疑,「唔……上頭那是……雲紋?」
想起上回收到夏子甯親手送的荷包,上頭的絲線交錯雜亂,東一團西一塊的,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畢竟是甯甯親手繡的心意,他依然珍之重之地收藏在暗格裡,私下時不時地拿在手裡端詳把玩。
在場的皇后與夏子煜,見向來沉穩嚴謹的太子竟露出這般困惑迷茫的表情,都不禁笑出了聲。
特別是夏子煜,他看了看迷茫的皇兄,又看了看滿臉受傷、大受打擊的小妹,嘴角的笑容簡直要咧到耳朵去了,還在一旁拍手附和逗弄:
「嗯,確實『進步』不少。」
「……」
夏子甯耷拉著肩膀,沮喪地哼了一聲。
不過她向來心大,暗自琢磨了一會兒,雙眼忽地又是一亮,「啊!我想起來了,幼時我去國舅府時,表姐房裡似乎養了隻極好看的小貓,她可喜歡了!要不……」
要不她再去御牲房挑一隻……
她這念頭都還沒在腦海裡轉完呢,一道清冷肅穆的聲音便倏然響起——
「妳不能養。」
咦?
夏子甯眨了眨眼,循聲望去。
只見太子哥哥優雅地撂下茶盞,眼神平靜地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