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殿中寂靜無聲。

直至半晌後，那名老臣才從喉嚨擠出聲音，嘴唇顫顫巍巍，「殿下此舉是不錯，可這三條，考官又該如何依據？還不是憑心證？」

夏子宸聽後依舊氣定神閒，他再度微微一笑，「大人問得好。因此這新制之中，對策如何執行，皆需具備『前因、手段、實效』三要素。」

「例如談及賑災，最主要的便是如何防範糧商、如何施粥安置、預計耗時幾月等實務章程，哪怕文筆粗鄙些，也是可以。」

「更重要的是，前後兩段需一一對應。若文不對題、前後矛盾，亦或用空洞的行仁政、廣教化之言來敷衍實務者，每處斟酌減分。如此，試卷上白紙黑字，扣分亦有據。」

話說完，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那名挑釁的老臣臉色青白，張了張嘴，卻發現太子的標準環環相扣，一時竟讓他找不到一處可以反駁的紕漏。

龍椅上，皇帝將百官震驚、憋屈的臉色盡收眼底，眼中的怒火悄然散去。

「好了，太子。」

見氣氛僵持不下，他開口喚道。

夏子宸聞言立即轉身朝他躬了一禮，不再多言。

皇帝看向那名老臣，緩了緩語調，淡淡開口，「方愛卿方才的顧慮，倒也不無道理。這衡文改制，便是難在量化與心證之間的分寸。」

「若一昧追求格式字數，那是削足適履；可若無章程，卻又易放任考官徇私。朝廷要的規矩，需得有法可依，卻也要留有彈性。」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上幾分體恤的無奈，「這份條文寫成這般，想來，也是朕只給了你們三天時間，實在過於倉促。諸位愛卿皆是我大曜棟樑，本不該如此失了水準。」

此話一出，所有人頓時全部跪下，誠惶誠恐地叩首道，「陛下聖明，是臣等無能，請陛下降罪！」

皇帝抬了抬手，語氣溫和，「好了好了，不必如此，都起身吧。」

「謝陛下。」

眾人復又站起。

「既如此，朕便再給你們一次機會。」 皇帝坐直了身子，目光在群臣們身上緩緩掃過，恩威並施地說道，「朕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裡，你們便依據太子這七成實學、三成基本功的框架，將前因、手段、實效這三要素好好融入條文中。」

「一個月後，朕要看到一份既有規矩，又能選拔真才實學的全新細則。」

說著，皇帝微微一頓，「可若一個月後，呈上來的東西依舊是這般死板的規則——」

皇帝的聲音驟然一沉，大殿內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那你們這顆腦袋，也就不用替朕分憂了！退朝！」

隨著皇帝猛一拂袖，內侍尖細的嗓音隨之響起——

「退朝——！」

然而，朝上的紛爭散去，民間的議論卻像野火般迅速地燒了起來。

不知何時，有關皇家的頂級學府——崇禮書院，榜單分數被虛報及改換的消息，走漏了出去，霎時引起一陣議論。

有人說，這皇家書院竟然爆出此等消息，莫非是假的？

但更多人議論的是，如果就連皇家書院都有此等問題，那麼，其它非皇家書院的呢？連首都的京城都不免俗，更別說其它地區的了。

而隨著越來越多內幕被揭露，這場議論終究化作了席捲全城的驚天巨浪。

本來的猜測化為真實，原來諸多書院放榜的背後竟藏著如此齷齪的黑幕：本該名列前茅的高分試卷，卻因身份是寒門學子與女子，就被考官惡意降等，生生抹去了名次。

而某些不學無術的世家子，卻憑藉家世及考官的喜愛，便能高居榜首。

更有甚者，聯想到這層層黑幕，還懷疑起連朝廷選拔命官的「科舉大考」是否也存在著不公。

一時間，風聲鶴唳，滿城譁然，京城的茶館酒樓、街頭巷尾全炸開了鍋。

「原本聽說太子殿下要推行新制、標準量化，我還覺得是多此一舉，讀書人哪能有這麼多花腸子？結果現在倒好，連頂級的皇家書院都爛成了這樣！」

百姓們的心理在這一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反轉。

「可不是嘛！以前那些大儒總用些虛無縹緲的理由，說我們的文章缺乏風骨、說女子的詩詞格局狹隘。合著根本不是我們寫不好，而是他們瞧見出身，就故意給我們打低分、斷我們的生路！」

寒門與百姓們義憤填膺，紛紛支持起太子的量化制度。

可另一邊，那些原本被打高分、享受著既得利益的世家子弟與資質平庸的附庸學子，卻也傳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對聲。

他們抱成一團，咒罵高喊「改制是妖政！是朝廷妄圖塞自己人進去、妄動綱常！你們支持新制，就是數典忘祖！」

而這樣的反應，背後正是那些世家大族動用了盤根錯節的深厚根基，煽動起那些害怕新制落實後再無指望的平庸學子及其世家子弟。

一時間，民間分成兩派在瘋狂爭吵。

這把火在京城的街頭巷尾越燒越旺，可東宮深闈內，卻是截然不同的靜謐。

民間對崇禮書院開榜舞弊的議論早已傳進了宮牆之內。

夏子甯與夏子煜兩人對著自己的「優等」成績單，面面相覷，越想越覺得這分數不對勁。

兩兄妹乾脆一合計，趁著夜色未深，尋去了東宮找自家大哥問去。

到了東宮，兩人被侍女引領著去了太子的寢殿。

殿內燭火融融，照亮一室光暈，幾縷清香自角落邊的錯金銅獸爐裊裊升起。

此時，在朝堂上鋒芒畢露的夏子宸卸下了滿身防備，只著一身銀白色的素雅常服，衣襟微敞。

他斜靠在臨窗的榻邊，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捧著本書讀著。

房門被緩緩打開，聽見動靜，夏子宸眉眼微抬，見自家妹妹與弟弟神色嚴肅地一前一後進了門，嘴角不禁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將手中的書冊隨手擱在一旁，嗓音低沉溫和，「你們怎麼來了？」

話音剛落，夏子甯已揚著手中的成績單，像隻小燕子似地朝他小跑了過去 ，「太子哥哥！」

「跑慢點。」

夏子宸無奈地低笑一聲，身子前傾，雙手微張，一把將撲過來的夏子甯抱了個滿懷。

少女身上特有的軟糯清香撞進懷中，連帶著微涼的夜風一併裹了進來，夏子宸眼神一暗。

他環住夏子甯的纖腰，大掌下意識地往裡收了收，將她更深地往自己懷裡按去。

「這般急急忙忙的。」低下頭，呼吸拂過她的耳畔，「怎麼了？」

夏子甯此時滿心疑惑，壓根沒注意到自己被自家大哥圈得密不透風，更沒注意到一旁剛拉開椅子坐下的二哥夏子煜，正一臉無奈地看著她這黏大哥的模樣。

她著急地晃了晃手裡的成績單，一張小臉緊繃著，神情嚴肅無比。

「太子哥哥！我覺得我們的成績，一定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