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親生女兒一針見血地戳破那齷齪的投機心思,李晉衡無比惱羞。
他氣得從椅子上彈跳起來,伸手顫顫地指著她,滿臉怒容。
「為父只不過讓妳去幫忙說句話,妳便如此推三阻四!虧我與妳母親將妳養得這般大,自小讓妳養尊處優,為的不就是妳能幫襯家族?」
「妳倒好,事到如今竟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為了當妳的太子妃,妳連家族的死活都不管了?要不是妳妹妹不爭氣,我何苦來找妳!」
面對父親震耳欲聾的指責,李珮芷依舊站得筆挺。
她是京城享譽盛名的第一才女,自小受的是頂尖的世家教養,哪怕到了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刻,她依舊分毫不亂。
李晉衡那點因心虛而產生的咆哮,在她眼裡,根本不足為懼。
她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微微垂眸,語氣依舊平靜無波,「父親既知道妹妹不爭氣,便該明白,李家如今能拿得出手的底牌,便只剩女兒這一張了。父親若真要把這唯一的希望,砸在這風口浪尖上,女兒也無話可說。」
她微微抬眼,眼底是冰冷的譏諷, 「只要父親不怕落得個『教女不善、妄圖干政 』的重罪,明日一早,女兒便進宮諫言。」
「妳、妳……!」李晉衡被她這番不輕不重,卻字字扎心的軟刀子噎得滿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半個字也駁不回來。
李珮芷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地朝他福了一禮,姿態優美端莊,挑不出半點紕漏,「父親若無其他吩咐,女兒尚有替皇后娘娘抄錄的《金剛經》未完,便先回去了。女兒告退。」
說罷,她連看都沒再看李晉衡一眼,帶著她特有的清冷孤傲,轉身從容離去。
正廳裡,李晉衡僵在原處,看著那道纖細決絕的背影,高舉的手顫抖著,卻是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這女兒……翅膀是真的硬了!
廳中的李晉衡正生著大氣,出了廳門的李珮芷依舊神情淡淡。
可誰也沒注意到,在廊下那片被長廊樑柱遮擋的牆腳暗影處,正站著一抹纖細的人影。
夜色正濃,迴廊的宮燈將微弱的光暈灑落,恰好將李珮音的臉分成了半明半暗的兩道輪廓。
她用手帕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震驚得連呼吸都快忘了。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原來,在這個看似繁華鼎盛的李家裡,被父母當成博弈籌碼與物件的,從來不只有她這個不爭氣的次女。
就連她那被奉為高嶺之花的長姐,亦是。
『李珮音,妳就是妳。』
腦海中,再次毫無預兆地響起那日陸昭儀對她所說的話語。
她不禁捫心自問——自己,對這個家來說究竟算什麼?
自己,到底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李珮音站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裡,看著長姐離去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燈火通明卻冷酷無情的正廳。
她依舊不曉得答案,依舊滿心惶恐,但她也明白,自己心中的某一塊,到底是有些鬆動了。
……
三日後,早朝上掀起了激烈的論戰。
當守舊派與改革派將共同制定的條文逐一唸出後,立即引起一陣譁然。原因無他,只因其中條文,看似嚴謹卻存在著諸多不合理的規定。
例如其中的「格式標準」,諸如字跡不整、字距錯漏、抬頭不符或因墨劣、墨稀而導致考紙上有微小墨點等,便扣分。
看著合理,可世家子弟自小受過嚴格教育,再到貴族書院的薰陶,對這些繁複的行文早已嫻熟於心。
反觀寒門學子與女子訓練較為缺乏,光靠這些格式不符,或遇上刻意刁難的評閱官,就有可能被扣光分數。
其二,為求量化,策論與經義題便定了『標準解題規則』。強制要求結構必須符合『破題、承題、引宗』,且破題不得超二十字、承題需精準占整篇比例一成,字數稍有增減便視為結構不穩而不得被評為上等。
雖看著客觀,但若只因多寫了幾字,便將其徹底抹殺,那便是另外一種不公。
這不僅與當初提倡「衡文量度」的宗旨背道而馳,更讓這場改制成了白忙一場。
但,這看似不合理的地方,正是守舊派手段最毒辣之處。
他們明著不敢忤逆聖意去反對新政,便將計就計,將量化標準推向最死板的極端。若這條文真能推行,他們便更能輕鬆地將寒門與女子死死擋在朝堂之外。
坐在龍椅上的皇帝與一旁的太子沉默不語。
片刻後,皇帝忽然啪地一下,將卷宗狠狠砸向地面,當堂痛罵,面帶冷笑。
「這條文可寫得真好啊。照此規矩,若有學子寫出治世良策,卻因多寫幾個字就得名落孫山?而另一個平庸之輩,滿紙歌功頌德,卻因字數湊得嚴絲合縫,便能平步青雲?」
皇帝猛地站起身,威嚴赫赫,聲音響徹大殿,「朕要的是能為朝廷分憂、照顧百姓的實幹之才!如此削足適履的荒謬行徑,簡直有辱斯文!統統給朕拿回去重改!」
然而,面對皇帝的龍顏大怒,依舊有不畏懼的官員跳出來反駁。
「可這不正是太子殿下所要的量化標準嗎?」
夏子宸挺立於皇帝邊上,見戰火轉向他,他卻並不急躁,反而微微一笑,走下台階,向皇帝行了一禮。
「試卷要整潔、字數要限制,這叫文體,確實該量化。但文章是否有經世之見、能不能洞察時弊,這叫為文之魂。 你們的條文,卻沒考量到此點。」
此言一出,底下的世家老臣對視一眼,當即又有一位老臣站了出來。
他雖對著太子作揖,語氣卻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挑釁,「殿下此言差矣。什麼是為文之魂?這治國之策好與不好、是否真知灼見,向來空泛。若不依據字數、格式這些看得到的硬性規矩,閱卷官又該如何為其打分?」
「殿下若要將這些文章定出高低,豈不是又回到過去全憑閱卷官個人喜惡的舊路?那殿下提倡的杜絕弊端,豈不成了空談嗎?」
幾句話,再次將皮球踢回了儲君腳下,世家官員們眼中隱隱浮現出得逞的亮光。
然而,面對這番犀利的質問,夏子宸卻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朝堂上,顯得無比從容。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那位挑釁的老臣,「方大人莫急,規矩的確是要的,孤也從未說過要廢除標準。孤反對的,是你們將格式當成了唯一標準。」
「大人的顧慮,孤早有預料,這文體,自然也有其客觀的量度之法。」
夏子宸從容不迫地從袖中取出一份沉甸甸的卷軸,遞給一旁的內侍,語氣淡淡。
「這是孤擬定出的『雙制分項衡文法』。 諸位大人既覺得主觀之政無法量化,那便將文章拆解。」
「文體的基本功依然保留,佔總分三成;而剩下的七成,則細分為『是否切中時弊』、『所陳方略是否經世致用,考據詳實』,以及『論證邏輯是否自圓其說』三大指標。」
「同時,這七成分數將由三位不同的考官分權評測,互相牽制。」
夏子宸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臉色漸漸僵硬的老臣身上,「如此一來,既保住了格式的規矩,又杜絕了考官的個人喜惡,更能為大曜選拔出真正能治國的實幹之才。」
「方大人,孤這套標準,可還算客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