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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羽行歌》第一卷 囚花遇劍
  月殤城的寒風裹挾著冰棱,如無數細小的刀刃刮過城墻。城北的冰窟深處,一座由玄鐵鑄就的小黑屋矗立,四周的冰墻上凝結著暗紅血漬,在幽藍的冰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森可怖。屋內,蘭曦被沈重的鎖鏈束縛在冰柱上,她的衣衫破碎,露出布滿傷痕的肌膚,舊傷未愈又添新痕,每一道傷口都在訴說著她所遭受的折磨。

  “賤東西,還敢頂嘴?”薛冥一腳踹在蘭曦的腹部,冰冷的靴底帶著刺骨寒意。蘭曦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滴落在身下結著薄冰的地面上。薛冥抓起一旁的皮鞭,鞭梢纏繞著尖銳的冰刺,狠狠抽在她的背上。霎時間,皮開肉綻,鮮血飛濺,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細小的血珠。

  蘭曦緊咬下唇,不肯發出求饒聲。她的眼神中雖有恐懼,卻仍殘留著一絲倔強。薛冥見狀,眼中閃過瘋狂的怒意,更加用力地揮舞皮鞭,“我倒要看看,你這骨頭有多硬!”皮鞭不斷落下,蘭曦的意識漸漸模糊,腦海中卻浮現出兒時在月殤城舊地的溫暖畫面,那里有疼愛她的父母,有盛開的冰淩花,與眼前的煉獄形成鮮明對比。

  此時,月殤城城主上官飛燕正召開鄰城門派會議。薛冥拽著衣衫淩亂、脖頸還留著青紫指痕的蘭曦匆匆趕往內城,行至會議所在的重檐樓閣前,他猛地將人搡到廊柱旁,壓低聲音警告道:"你在回廊下候著,敢亂走一步,今晚就讓你嘗遍刑房的十八般器具。"說罷慢條斯理整了整染血的衣襟,轉身踏入那扇雕刻著玄月圖騰的朱漆大門。

  蘭曦在門外等候時卻被眼前的場景吸引——青瓦飛檐間盤踞著栩栩如生的玄龜浮雕,霧氣繚繞的池中玄武雕像吞吐著琉璃色的水柱,龜甲紋路間嵌著夜光石,在暮色里流淌著星河般的光輝。白玉長廊蜿蜒向遠方,廊柱上蟠繞的蛟龍與墻面浮雕的神獸相映成趣,宮墻外層疊的花樹隨風搖曳,將絳紫色花瓣灑落在雕著玄武圖騰的朱紅宮門上。

  她不由自主地邁動腳步,繡鞋踏過鋪滿碎玉的甬道,指尖輕輕撫過涼沁沁的青石壁畫,那上面玄武踏浪的場景竟似要破墻而出。

  一道清冷男聲忽在耳畔蕩開,尾音裹挾著三分戲謔:"當心——這物件要是磕了角,可是要賠上九條命的。"蘭曦驚得踉蹌後退,卻撞進一片墨色衣袂。未等驚呼出口,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已穩穩扶住她的肩胛,蘭曦再次驚得踉蹌後退,此時才看清眼前之人。

  那男子腰間螭紋玉佩墨色深沈,同色玉冠束起的烏發間垂落幾縷碎發,在蒼白如玉的面龐投下細碎陰影。最叫人移不開眼的,是那雙琥珀色瞳孔,溫潤中藏著深潭般的幽邃,恰似淬了千年的古玉,流轉著說不出的神秘。她下意識攥緊染血的素衣——自己這粗布短打和亂糟糟的頭發的模樣,與眼前貴氣逼人的身影相較,當真雲泥之別。

  蘭曦垂眸凝睇眼前玄衣男子,心下暗自揣度:這般重要的議事場合,此人舉止氣度不凡,定非尋常之輩。可眼下眾人皆在廳中議事,他為何獨在此處徘徊?正思忖間,耳畔忽傳來清冽嗓音:“姑娘這般凝神,可是覺得我比這湖光山色更值得一觀?”

  她猝不及防,怔在原地。男子見狀,眸中笑意漫開,仿若春溪破冰,輕啟薄唇:“在下雲瀾,不知姑娘芳名?”蘭曦被他言語中的詼諧之意逗得莞爾,先前的局促如晨霧遇陽,消散無形,朱唇微啟:“小女蘭曦。這月殤城的景致縱然絕美,在公子面前,竟也失了顏色。”

  此時,月殤城議事廳的朱漆大門轟然洞開,刺骨寒風裹挾著冰晶倒灌而入。薛冥陰沈的臉色比玄鐵更冷,身後跟著笑意不達眼底的女子,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噬魂鈴,鈴身鬼面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蘭曦!”薛冥的怒吼震落廊檐冰棱,蘭曦剛揚起的笑臉瞬間凝固。她看見薛冥染血的指節暴起青筋,那雙總在折磨她時發紅的眼睛此刻幾乎要噴出火來。而女子故意調侃雲瀾:“雲閣主好雅興,竟躲在這里會美人?”

  雲瀾慵懶倚著廊柱,琥珀色瞳孔映著蘭曦瑟縮的身影,漫不經心轉著袖間笛子:“安島主誤會了,不過是見這位姑娘對玄武圖騰感興趣,順道做個解語人。”他的聲音裹著幾分散漫,卻在薛冥拽住蘭曦手腕的剎那,笛子輕叩欄桿發出清越聲響。

  薛冥將蘭曦扯到身前,帶著冰碴的掌聲突兀炸響:“下賤東西!誰準妳亂走?”蘭曦被打得偏過頭,嘴角又滲出鮮血,不敢吭聲。那女子突然嬌笑著上前,染著丹蔻的指尖挑起蘭曦下頜:“薛閣主何必動怒?這丫頭生得倒水靈,不如...”

  “安島主還是管好自己的事!”薛冥猛地揮開安和娜的手,染血的袖口掃過蘭曦顫抖的肩頭,“璃心島的買賣在城外做就好,少在月殤城的地盤打主意!”他刻意將“月殤城”咬得極重,余光瞥見雲瀾把玩笛子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出青白。

  女子收回手時,噬魂鈴發出細碎的嗡鳴,她歪著頭,眼尾朱砂痣隨著笑意扭曲:“薛閣主這是說的哪里話?不過見這丫頭可憐...”話音未落,薛冥一氣之下脫口而出:“安島主的慈悲,還是留著超度祭品吧。”

  女子的笑意瞬間凝固在臉上,噬魂鈴的嗡鳴聲陡然尖銳。她瞇起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危險的寒光,“薛閣主這是在指責璃心島的行事作風?”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壓迫感。

  雲瀾緩緩放下笛子,琥珀色的瞳孔中翻湧著冷冽的暗芒。他緩步上前,玄色衣擺掠過地面,如同一片烏雲籠罩過來。“薛閣主,”他的聲音低沈而冰冷,“說話可要想清楚。”

  薛冥被兩人的態度徹底激怒,他猛地抽出腰間雙鉤,直指雲瀾:“怎麽?璃心島還想在月殤城撒野不成?別以為你們那點見不得人的勾當沒人知道!”

  女子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笑聲中噬魂鈴瘋狂搖晃,鈴身鬼面仿佛活過來般猙獰可怖。“好個薛冥,”她冷笑道,“既然你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薛冥後退半步把蜷縮在廊柱陰影里的蘭曦,突然拽著她的手腕擋在自己的身前。那女子周身血霧已轟然炸開,曼陀羅裙擺下探出的猩紅藤蔓擦著蘭曦耳畔掠過,在廊柱上烙下焦黑爪痕。

  “拿活人擋刀?薛閣主好手段!”女子指尖翻轉,噬魂鈴發出刺耳尖嘯。虛空中血色祭壇驟然顯現,鎖鏈卻在觸及蘭曦瞬間,被一道寒芒劈成齏粉——雲瀾的笛子不知何時已橫在兩人之間,笛身流轉的幽光與血色霧氣激烈碰撞,震得檐角冰棱如雨墜落。

  是雲瀾攔住那女子,他目光如鷹隼般盯著薛冥:“稍安勿躁,在月殤城動手,傳出去對璃心島名聲不好。”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薛閣主,今日之事不會就這麽算了。”

  薛冥握著雙鉤的手青筋暴起,寒鐵鉤身映出那女子愈發扭曲的笑臉。薛冥余光瞥見被他強行拉到身前擋傷害的蘭曦,因恐懼而微微顫抖著身軀,突然將染血的袖口狠狠壓在她肩頭傷口上,換來少女壓抑的痛呼:"璃心島的名聲?你們做那種見不得人的事,怎麽不擔心名聲?"

  女子周身血霧驟然沸騰,曼陀羅裙擺下伸出無數猩紅藤蔓,將廊柱纏出滲血的裂紋。她的聲音裹著蠱蟲振翅的嗡鳴:"既然撕破臉,留著你這張爛嘴也無用——雲瀾,今日誰攔我,便是與璃心島為敵!"

  雲瀾的笛子橫在胸前,笛身寒芒暴漲三寸,卻在觸及那女子殺意的剎那突然轉向,一道音刃精準削斷薛冥拽著蘭曦的衣袖。蘭曦踉蹌著跌進他懷中時,聞到對方衣襟下傳來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是長期修煉詭道侵蝕經脈的征兆。

  "安和娜,夠了!"雲瀾說完。他的笛聲震落檐角冰棱,琥珀色瞳孔泛起妖異金芒,"月殤城結界即將啟動,你們想被上官飛燕的玄武劍陣絞成齏粉?"他突然扣住了在一旁的蘭曦後頸要穴,在少女昏迷前的瞬間,低聲道:"別怕。"

  薛冥望著雲瀾懷中昏迷的蘭曦,雙鉤發出不甘的嗡鳴。“把人留下!”他暴喝一聲,雙鉤劃出兩道漆黑弧光,幽冥雙鉤上淬著的劇毒在空氣中拖曳出詭異的青霧,直取安和娜面門。

  安和娜冷笑一聲,噬魂鈴瘋狂搖晃,鈴身鬼面張開血盆大口,噴出一股腥臭的黑霧。黑霧與青霧相撞,爆發出刺耳的尖嘯,腐蝕得地面的青石板滋滋作響。她指尖掐訣,身後血色祭壇光芒大盛,無數鎖鏈破土而出,如靈蛇般纏向薛冥。

  薛冥揮鉤斬斷襲來的鎖鏈,卻見安和娜已經欺身而來。她的指甲瞬間變得漆黑如墨,泛著幽幽綠光,直取薛冥咽喉。薛冥側身躲過,雙鉤交叉格擋,卻被安和娜一腳踹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廊柱上,吐出一口鮮血。

  “不知死活的東西!”安和娜步步緊逼,周身血霧化作一只巨大的厲鬼虛影,張開巨口朝薛冥吞噬而來。薛冥掙紮著爬起,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他深知今日難以討到好處,猛地甩出幾枚煙霧彈,趁著煙霧彌漫,轉身躍上屋頂,倉皇逃竄。

  安和娜冷哼一聲:“算你跑得快!”她揮了揮手,驅散煙霧,看向雲瀾懷中的蘭曦,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這丫頭倒是個不錯的苗子,帶回去好好調教,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

  雲瀾微微皺眉,抱緊了懷中的蘭曦:“別太過分。”他低頭看了眼少女蒼白的面容,心中莫名泛起一絲漣漪。隨即,他身形一閃,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安和娜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容,也跟著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滿地狼藉的戰場,在寒風中訴說著剛剛的慘烈廝殺。

  璃心島深處,氤氳的霧氣纏繞著曼陀羅花海,安和娜抱著昏迷的蘭曦踏入島中最隱秘的藥廬。屋內藥香與血腥味交織,雲瀾將一盞調配好的琥珀色藥液放在石桌上,笛聲輕響驅散盤旋的蠱蟲:“她背上的鞭傷摻著寒毒,得先...”

  “還用你教?”安和娜甩下披風,緋色紗衣下若隱若現的符咒泛起微光。她指尖劃過蘭曦後背傷口,血珠竟逆著重力懸浮而起,在半空凝成詭異的血符。隨著噬魂鈴輕顫,那些沾染薛冥幽冥毒的血珠轟然炸開,化作黑霧消散在銅鼎之中。

  蘭曦在劇痛中半睜開眼,模糊看見安和娜嘴角掛著溫柔笑意,指尖卻正將銀針狠狠刺入她心口:“別動,這是在逼出你體內亂竄的真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間灌入,帶著強烈的灼燒感,少女猛地嗆咳,咳出的痰液里混著細小的冰渣。

  雲瀾倚在門邊轉動笛子,看著安和娜用繃帶纏住蘭曦腰間:“你用‘血引術’療傷,就不怕損耗自身修為?”

  “這丫頭的經脈被薛冥那老東西折騰得千瘡百孔,普通法子哪有用?”安和娜扯斷繃帶,指尖凝出淡金色光團按在蘭曦丹田處,“而且...”她眼尾朱砂痣妖異地跳動,“如此天賦的苗子,將來無論是當祭品還是打手,都比清風閣那群廢物強百倍。”

  蘭曦在昏迷邊緣抓住雲瀾垂下的衣擺,微弱的聲音混著囈語:“...不要...再打我...”雲瀾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顫動,伸手將她滑落的碎發別到耳後,笛聲化作輕柔的安撫曲調,卻在觸及安和娜玩味的目光時陡然中斷。

  藥廬外傳來海浪拍岸聲,蘭曦的意識沈入黑暗前,隱約聽見安和娜輕笑:“好好睡吧,等你醒來,就是璃心島的人了。”

  幾個時辰後,蘭曦緩緩睜開眼,藥廬內蒸騰的藥香混著若有若無的雪松香。床幔被人輕輕掀開,月白色勁裝映入眼簾,銀灰披風上的瑞鶴紋隨著動作微微起伏。她下意識瑟縮,後背傷口的刺痛卻讓動作僵在半途。

  “別動。”低沈嗓音裹著暖意,帶著金絲穗子的高馬尾掃過床沿。沈念塵半跪下來,墨色瞳孔映著她蒼白的臉,指尖懸在她眉心三寸處,劍身符文泛著微光,“驚鴻劍意在替你驅毒,忍一忍。”

  蘭曦這才注意到他腰間的長劍。寒鐵劍身流轉著冷光,劍柄處纏繞的金絲與他發尾穗子同色。當對方伸手將藥碗遞來時,她瞥見少年手指的細紋,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你...是沈念塵?”她攥著被褥的手指微微發抖,江湖上關於最年輕劍仙的傳聞突然湧入腦海。沈念塵挑眉輕笑,劍形發飾在燭火下折射出鋒芒:“看來我的名聲比驚鴻劍傳得更快。”他將藥碗放在矮幾上,起身時披風掃過青石地面,“好好休息,島上的規矩明日再與你說。”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蘭曦才敢大口喘氣。窗外夜色漸深,她望著搖曳的燭火,回想起沈念塵轉身時,劍穗在月光下劃出的那道金線。原來傳聞中冷酷淩厲的劍仙,聲音里也會藏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第二日清晨,蘭曦被一陣清越的劍鳴驚醒。她扶著藥廬門框望去,只見沈念塵正在庭院中練劍。銀灰色披風獵獵作響,驚鴻劍出鞘時帶起萬千道寒光,卻在即將觸及院角海棠時驟然收勢,只震落幾片粉紅花瓣。

  察覺到她的目光,沈念塵收劍回眸,墨色瞳孔映著初升的朝陽:“醒了?”他彎腰拾起一片海棠,花瓣落在劍柄符文上瞬間化作流光,“若覺得無聊,可來觀劍——驚鴻九變,或許能幫你疏通淤塞的經脈。”

  蘭曦望著他認真擦拭劍身的側影,忽然覺得,這位傳聞中的強者,遠比想象中要...溫柔許多。

  蘭曦望著庭院中揮劍的沈念塵出了神,少年束著金絲穗子的馬尾隨著動作輕揚,驚鴻劍在晨光里劃出的每一道弧光都帶著韻律。直到對方突然收勢轉身,墨色瞳孔里漾開笑意:“你這身很適合你。”

  這話驚得她猛然回神,低頭才發現原本沾滿血污的粗布短打,不知何時已換成一襲淡藍色羅裙。柔軟的衣料貼著肌膚,裙擺處的蘭花刺繡栩栩如生,隨著晨風輕輕擺動。“欸?怎麽?昨晚明明……”她下意識撫過裙裾,指尖觸到繡線的凸起,仍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沈念塵將驚鴻劍入鞘,劍柄上的金絲與他發尾穗子交相輝映。他緩步走來,帶起一陣裹挾著雪松香的風:“大概是晚上安和娜讓下人幫你換的吧。”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後頸處新換的繃帶,笑意里多了幾分柔和,“她嘴上雖兇,倒是有些細膩心思。”

  蘭曦望著自己煥然一新的模樣,又想起昨夜朦朧間藥香縈繞的觸感,指尖無意識地揪緊裙擺。沈念塵卻已轉身走向廊下,銀灰披風掠過石階:“走吧,帶你去用早膳。”他的聲音混著遠處傳來的潮聲,驚鴻劍穗在身後輕輕搖晃,“島上規矩多,若被安和娜知道我餓著新來的人,可要被念叨許久。”

  蘭曦猶豫片刻,快步跟上。晨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青石板上,卻始終保持著三步距離。路過開滿曼陀羅的花徑時,她瞥見沈念塵擡手欲扶,最終又化作虛握收回袖中,轉而指著遠處血色櫻花樹:“那棵是璃心島的鎮島之樹,待你傷好些,再帶你去近處看。”蘭曦低頭應了聲“好”。

  海風裹挾著鹹澀氣息撲面而來,不僅卷起蘭曦鬢邊碎發,還卷著幾片血色櫻花的花瓣打著旋兒飄來。其中一片正巧擦過她後頸未愈的傷口,蘭曦下意識瑟縮了一下——不同於尋常花瓣的輕柔觸感,那片花觸及皮膚時竟帶著灼燒般的刺痛,像是一滴滾燙的燭淚砸在傷口上。她輕呼出聲,伸手去摸,花瓣卻在指尖化作一縷暗紅煙霧,消散得無影無蹤。

  沈念塵原本從容的步伐陡然一頓,背在身後的手握成拳,驚鴻劍在劍鞘中發出細微的嗡鳴。他很快恢覆常態,語氣卻比方才冷了幾分:“島上的花多少帶些毒性,你傷勢未愈,還是小心為妙。”說著,他不著痕跡地側身,將蘭曦往遠離櫻花樹的方向引,“走吧,膳廳該備午膳了。”

  蘭曦望著沈念塵緊繃的側臉,又看了眼掌心殘留的淡淡紅痕。那抹刺痛感還在隱隱作祟,可海風送來的只是正常的櫻花香氣,血色櫻花在風中搖曳,飄落的花瓣宛如從枝頭滴落的鮮血,在青石板上暈開點點暗紅。

  晨光斜斜照進璃心島的膳廳,檀木長桌上擺滿了各色糕點。蘭曦捏著青瓷勺,望著碗里漂浮的花瓣甜羹,猶豫著舀起一小口。

  “島上第一條規矩,”沈念塵將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驚鴻劍隨意擱在身側,劍柄上的金絲在晨光下泛著微光,“除了藥廬和膳廳,未經允許,不要踏入西側禁地。那里種滿了安和娜培育的毒花,走錯一步,可就不是受傷這麽簡單了。”

  蘭曦手一抖,甜羹灑出些許在淡藍裙擺上。她慌忙擦拭,卻聽見對面傳來輕笑。擡頭時,正撞見沈念塵遞來的素色帕子,邊緣繡著精巧的劍形暗紋。

  “第二條,”他收回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劍柄,“雲瀾那家夥的笛聲,若是聽起來尖銳刺耳,立刻找掩體躲起來。他練音刃時可不會管周圍有沒有人。”說著,他指了指墻上幾處細微的裂痕,“上個月我就在這兒被波及,他還差點毀了安和娜新釀的毒酒。”

  蘭曦忍不住笑出聲,氣氛也隨之輕松了些。她咬了口桂花糕,清甜在舌尖散開。

  “最後,在這里生活的條件很簡單,安和娜給出任務時盡妳所能去做就好了。若遇上棘手的,打不過就回來,她自有辦法——畢竟有時候,不過是她懶得親自動手。”他語調漫不經心,驚鴻劍卻在此時發出細微嗡鳴,似在應和主人的話語。蘭曦望著少年將涼透的茶一飲而盡,銀灰披風隨海風揚起,恍惚間覺得,這座滿是神秘與危險的璃心島,好像也並非全然令人不安。

  蘭曦望著碗中漸漸涼去的甜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青瓷碗沿,緩緩開口:“安和娜他們呢?”海風穿堂而過,卷起她鬢邊一縷碎發,在晨光里輕輕顫動。

  沈念塵正用銀筷夾起一塊玫瑰糕,聞言動作微頓。他將糕點放進她碗中,劍柄上的金絲穗子隨著動作輕晃:“她用血引術替你療傷,損耗了一些修為,現在大概在補修為吧。”說到這里,他擡眼看向遠處雲霧繚繞的煉丹閣,墨色瞳孔映著閣頂盤旋的血色霧氣,“雲瀾守在那邊,以防她突破時被反噬——那女人,向來是不要命的。”

  蘭曦心中一緊,想起昏迷前安和娜指尖的血光,還有那些懸浮的詭異血符。她下意識攥緊裙擺,卻不小心扯到後背傷口,疼得輕吸一口氣。沈念塵立刻察覺,袖中滑出個玉瓶,倒出粒泛著微光的丹藥:“含在舌下,能緩解疼痛。安和娜雖脾氣暴,可一旦認下的人,便不會輕易舍棄。”

  蘭曦將丹藥含在舌下,涼意順著喉間蔓延,後背的刺痛果然漸漸減輕。她望著沈念塵熟練收起玉瓶的動作,忽然注意到少年袖口下隱約露出的淡紅色痕跡,像是某種灼傷。

  “你的手……”話出口才驚覺冒昧,蘭曦慌忙低頭,卻聽見對面傳來輕笑。沈念塵隨意挽起袖口,小臂上交錯的傷痕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金紅:“昨日替你引毒時被劍氣反噬,不礙事。”他指尖撫過驚鴻劍符文,劍身頓時騰起清冽劍意,將那些傷痕籠罩其中,“劍修哪有不掛彩的?倒是你——”

  話音未落,膳廳梁柱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蘭曦擡頭的瞬間,只見三道黑影破頂而入,蒙臉人手中淬毒短刃泛著幽藍寒光。沈念塵攬住她腰身旋身急退,驚鴻劍出鞘的龍吟與金屬碰撞聲同時炸開,金絲穗子掃過她耳畔帶起細碎癢意。

  “躲到屏風後面!”沈念塵劍影如遊龍,看似隨意的揮砍卻精準封住所有攻勢。那些黑衣人招式狠辣,出招間隱約能瞥見頸間泛著符文的鐵環。沈念塵余光掃過鐵環,瞳孔微縮,旋即加大攻勢,驚鴻劍的速度快到只留下道道殘影。

  蘭曦蜷縮在角落,看著沈念塵以一敵三卻遊刃有余,劍仙的實力展露無遺。可漸漸的,她發現那些黑衣人竟開始用同歸於盡的打法,每次攻擊都毫不顧惜自身安危。沈念塵雖能輕松擋下,卻也不得不頻繁變招,額間滲出細密汗珠。

  “是流竄的江洋大盜。”沈念塵邊戰邊退,刻意擋在她身前,聲音卻依舊沈穩。當其中一人扯落面巾,露出清風閣特有的雲紋刺青時,他劍光驟然凜冽,驚鴻九變的破虛式將那人震飛,“不過是些見不得光的鼠輩!”

  安和娜的噬魂鈴尖銳響起,血霧如潮水漫過庭院。最後一名黑衣人在血霧中發出淒厲慘叫,沈念塵收劍轉身:“沒嚇著吧?”他嘴角掛著笑意,墨色瞳孔卻透著警惕,余光仍盯著黑衣人的屍體。

  蘭曦望著毫發無損的沈念塵,驚嘆於劍仙的強大。可當她不經意間看到少年收劍時,劍柄處的符文閃過微弱紅光,以及他轉身時微微發僵的肩背,心中莫名泛起一絲疑惑。

  蘭曦心口猛地一緊,快步上前抓住他染血的衣袖:“你怎麽了?沈念塵?你受傷了?”

  沈念塵指尖剛觸到腰間驚鴻劍,想要掩飾般將手臂往後藏,卻被蘭曦攥得更緊。他垂眸看著少女眼底翻湧的擔憂,喉結滾動了下,扯出抹若無其事的笑:“不過是些小傷,劍修身上哪能沒點疤?”說話間,他用另一只手輕輕去拍蘭曦的手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蘭曦卻不肯就此罷休,目光死死盯著他染血的左肩:“這叫小傷?血都浸透衣衫了!”她的聲音不自覺拔高,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沈念塵心中一暖,卻又在瞥見不遠處黑衣屍體頸間鐵環時,眸光瞬間冷了冷。

  “真的無妨。”他突然伸手揉了揉蘭曦的發頂,趁她楞神的瞬間,施展輕身術掠到屍體旁。驚鴻劍寒光一閃,那鐵環便隨著血肉飛濺消失不見,隨後沈念塵袖中飛出符咒,將屍體迅速焚燒殆盡。等他再轉身時,臉上已恢覆了往日的從容,“不過是些不要命的毛賊,下手沒個輕重。”

  蘭曦皺著眉,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可看著沈念塵依舊挺拔的身姿,還有那抹熟悉的溫柔笑意,到嘴邊的追問又咽了回去。海風卷著血腥味吹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沈念塵見狀,立刻脫下銀灰色披風披在她肩上,體溫透過衣料傳來:“走吧,帶你去藥廬重新換藥,順便……”他頓了頓,墨色瞳孔里流轉著晦暗不明的情緒,“讓安和娜再給你檢查檢查,別落下什麽暗傷。”

  蘭曦猛地拽住沈念塵欲走的手腕,銀灰披風滑落肩頭也渾然不覺:“現在要擦藥的人是你才對!”她指著少年肩頭深可見骨的傷口,血珠正順著衣褶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暗紅的星點。

  沈念塵挑眉輕笑,試圖抽回手:“劍仙的傷哪有那麽金貴——”話未說完,便被蘭曦狠狠瞪了一眼。少女攥著他袖口的手指發白,眼中水光瀲灩,倒像是受傷的人是她自己。

  “坐下。”蘭曦從藥櫃翻出安和娜的金瘡藥,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沈念塵依言坐在石凳上,看著她笨拙地解開自己染血的衣領,指尖在觸及皮膚時微微發顫。海風掀起她額前碎發,發間沾著的海棠花瓣落在他裸露的鎖骨上。

  “會有點疼。”蘭曦擰幹布巾的動作忽然頓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掃過地上未完全幹涸的血跡,想起黑衣人頸間泛著符文的鐵環——那些扭曲紋路,竟與血色櫻花樹的枝椏莫名相似。“他們到底是什麽人?鐵環和櫻花樹的紋路...還有那招式,很像清風閣的。”她聲音發顫,睫毛不安地顫動。

  沈念塵墨瞳驟縮,隨即別開臉輕笑:“不過是亡命徒罷了。”藥膏抹上傷口的刺痛讓他喉結滾動,卻仍伸手替她撥開垂落的發絲。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耳垂時,他心臟猛地漏跳一拍,慌忙收回手。

  蘭曦低頭專注包紮,發間海棠花蹭過他鎖骨。沈念塵望著少女低垂的眉眼、泛紅的唇瓣,突然覺得藥廬里的空氣變得灼熱。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用余光描摹她睫毛投下的陰影。直到她擔憂地擡頭,他才驚覺自己盯著她看了太久,耳尖瞬間發燙:“看什麽?我臉上有血?”

  藥廬外傳來雲瀾的笛聲,這次曲調帶著幾分難得的輕快。沈念塵側耳聽了聽,忽然輕笑出聲:“看來安和娜的修為補得差不多了”

  當蘭曦終於包紮完擡頭時,正撞見他眼底未及收斂的溫柔。兩人距離極近,能清晰看見彼此瞳孔里的倒影。她慌忙後退半步,卻被沈念塵拉住手腕。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驟然凝固。沈念塵墨色的瞳孔里映著她泛紅的臉頰,眼底翻湧的情緒如同深海暗潮,卻又在即將觸及岸邊時悄然退去。他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她腕間的皮膚,動作極輕,卻燙得蘭曦心尖一顫。

  “當心摔著。”沈念塵的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沙啞。他松開手的動作慢得近乎刻意,指尖擦過她的掌心,留下一陣酥麻的癢意。蘭曦踉蹌著站穩,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離譜,仿佛要沖破胸腔。

  她慌亂地轉身去收拾藥箱,背對著他開口:“藥、藥包好了,你自己注意別沾水。”聲音發顫,連她自己都聽出了刻意的冷漠。沈念塵倚在石凳上,看著她僵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卻又帶著幾分苦澀。

  “知道了。”他緩緩起身,臨走前,他深深看了眼蘭曦緊繃的肩膀,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去。驚鴻劍穗晃動的聲響漸漸消失在回廊盡頭,蘭曦依然保持著背對的姿勢,直到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慢慢平息。

  窗外的海風卷著花香吹進來,吹亂了藥桌上的紗布。蘭曦伸手去整理,卻不小心碰倒了裝著金瘡藥的瓷瓶。望著滿地狼藉,她捂住發燙的臉頰,心里亂糟糟的一團。明明只是簡單的包紮,為什麽會變得如此……混亂?

  而此時的沈念塵站在回廊轉角處,指尖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他低頭看著自己包紮整齊的傷口,嘴角的笑意怎麽也壓不下去,卻又在想起那些黑衣人時,眼底閃過一絲陰霾。他輕輕撫過驚鴻劍,低聲呢喃:“抱歉,有些真相,還不能讓妳知道。”

  沈念塵踩著滿地碎瓷踏入議事廳時,安和娜正斜倚在血紋雕花榻上,噬魂鈴在指尖緩緩轉動,鈴身鬼面泛著詭異的幽光。雲瀾倚著窗台調試骨笛,曲調里混著若有若無的殺伐之氣,與遠處海浪聲交織成詭異的韻律。

  “最後那個影子,炸得很徹底。”沈念塵甩了甩劍上未幹的血珠,驚鴻劍入鞘時發出清越鳴響,目光掃過安和娜隨意搭在榻邊的染血絲帶,“頸間的枷鎖紋路,和櫻花樹根系倒是像極了。”

  安和娜嗤笑一聲,鈴鐺突然劇烈搖晃,震得墻角燭火明滅不定:“沈劍仙這是來興師問罪?”她猩紅的指甲劃過鈴身,濺起幾點火星,“那些養在暗處的東西,本就是我圈養的狗——不聽話了,自然要斷了鏈子。”

  雲瀾放下骨笛,琥珀色瞳孔映著窗外血色櫻花:“可鏈子另一端的手,似乎比想象中更貪心。”他漫不經心地轉動笛身,笛尾垂落的紅繩掃過窗台,留下一道暗紅血痕,“清風閣送來的殘次品,最近總愛咬主人。”

  沈念塵倚著門框輕笑,銀灰披風掃過地面碎瓷:“所以要多謝安島主的‘及時止損’。”他的目光落在安和娜掌心若隱若現的符文,“不過下次閉關,建議加固結界了。”安和娜突然起身,裙擺下的曼陀羅刺繡無風自動,鎖鏈摩擦聲從她袖中傳來:“輪不到你操心。”她逼近沈念塵,噬魂鈴幾乎貼上他胸口,“倒是你,看好那個新來的丫頭——別讓她靠近西側林子,那里的花...認生。”

  雲瀾緩緩開口:“行了行了,沈劍仙是來道謝的。”他拋來一瓶金瘡藥,瓶身刻著璃心島特有的圖騰,“傷口處理幹凈吧。”沈念塵接住藥瓶,瓷瓶入手的涼意讓沈念塵想起蘭曦指尖的溫度。他垂眸藏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將藥瓶揣進懷里:“謝了。”

  沈念塵轉身邁出門檻時,安和娜那句“看好那丫頭”還在耳畔回響。海風卷著腥甜的花香撲面而來,他下意識摸向方才蘭曦包紮過的傷口——繃帶下的肌膚仍殘留著她掌心的余溫。驚鴻劍穗被風吹得狂亂搖晃,卻搖不散他心頭泛起的異樣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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