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特拉斯下城區的雨季似乎永遠不會結束。

冰冷的雨水順著充滿油污的石板路匯聚成河，將這座城市的骯髒與慾望一同沖刷進深不見底的下水道。

C-17工坊內，氣溫卻降至了冰點。

工作台中央，那顆從【霜凍新星】殘骸中剝離出來的核心——一枚拳頭大小、散發著幽藍光芒的極寒晶石，正懸浮在磁力架上。

即便隔著三層防護力場，那股刺骨的寒意依然讓周圍的金屬工具結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能量溢出率 12%。」

金明俊（Kim）站在工作台的陰影裡，並沒有戴那副剛修復好的眼鏡。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那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瞳孔深處彷彿有一場無聲的暴風雪在肆虐。

他在「看」。

在他的視野中，那顆晶石並不是靜止的固體，而是一團正在瘋狂坍塌、旋轉的能量風暴。每一絲洩漏出來的寒氣，都是一條致命的數據流。

「洪軒，停手。」金明俊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冰刀，精準地切入了洪軒的動作間隙，「如果你再往左旋轉那個閥門 0.5 毫米，這間工坊連同這條街的一半人都會變成冰雕。」

正拿著微調扳手的洪軒動作一僵，冷汗順著額角滑落，還未滴下就已在臉頰上結成了冰珠。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手。

「我看不到內部的亂流。」洪軒坦誠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挫敗感，「我的結構學告訴我那是最佳的應力點，但這玩意的活性太高了，它不講道理。」

「它講道理。只是它的邏輯不是幾何，是混沌。」

金明俊從陰影中走出，步伐輕盈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走到洪軒身後，並沒有接過扳手，而是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隔著虛空，輕輕點在那團藍色光芒的右下方。

「這裡。」他說。

並沒有實質的接觸。

但隨著金明俊指尖微不可查地顫動，一股極其精純、頻率極高的風元素像是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了晶石能量場的一個微小節點。

嗡——

原本狂暴的寒氣瞬間收斂。那顆晶石像是被安撫的野獸，光芒變得柔和而穩定。溢出率瞬間歸零。

洪軒看著儀表盤上驟降的數值，回頭看向身後的人。

兩人離得很近。洪軒能聞到金明俊身上那股淡淡的、類似薄荷與冷鐵混合的味道。那是長期與風元素共鳴留下的氣息。

「你是怎麼做到的？」洪軒問道，「那個節點在我的圖紙上是『盲區』。」

「因為你在試圖用籠子關住風。」金明俊垂下眼眸，看著洪軒沾滿油污的手，「而我只是給了它一個出口。讓它以為自己是自由的，實際上卻在沿著我們設定的軌道流動。」

這就是金明俊。

在C-17小隊裡，洪軒是隊長，是制定戰略、凝聚人心的大腦。他擅長將一切標準化、機械化。

但金明俊是那個藏在影子裡的幽靈。他擁有著比洪軒更敏銳的直覺，更恐怖的計算力，以及那種彷彿能洞穿世界本質的天賦。

他總是站在洪軒身後半步的位置，不是因為他跟不上，而是因為他在那裡，可以看清所有射向洪軒背後的暗箭。

「接下來交給你。」金明俊收回手，重新退回到陰影裡，拿起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結構是你的強項。既然穩住了，就把那個『自殺開關』裝上去。」

洪軒點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專注。

他知道，Kim已經幫他鋪平了最難走的那段路。

……

兩週後。

一件猙獰的武器在工作台上成型。

那不是槍，也不是劍。

那是一隻巨大的、覆蓋著整條手臂的重型臂鎧。

臂鎧的主體由黑鐵鑄造，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隔熱石棉和海獸皮革。在那層層疊疊的裝甲之下，無數根導管像血管一樣連接到手背處的一個圓形凹槽——那裡鑲嵌著那顆已經被馴服的【霜凍核心】。

【代號：凜冬之握（Winter's Grasp）】

「設計思路很簡單。」洪軒一邊擦拭著臂鎧上的油污，一邊解釋，「它不需要複雜的操作。使用者只需要將魔力——或者像蠻錘那樣單純的生物電——注入啟動閥。」

「然後呢？」

「然後核心會在一瞬間過載。」洪軒指了指臂鎧內側的一排排微型噴口，「極寒凍氣會通過這些噴口，以高壓形式向外噴射。它會在他面前製造一個半徑十五米的絕對零度領域。」

「代價是？」金明俊問道，雖然他早已看穿了結構。

「代價是這隻手臂會徹底壞死。」洪軒聲音平靜，「我在內部做了單向隔熱，但那是防不住核心過載的。使用一次，這條手臂就廢了。如果運氣不好，寒氣逆流，心臟也會停跳。」

這是一件一次性的、用來同歸於盡的兇器。

「很公平。」金明俊評價道，「對於地下拳手來說，用一條手臂換一場勝利和巨額獎金，是划算的買賣。」

夜深了。

工坊外的雨還在下。

洪軒累得癱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塊乾硬的麵包啃著。為了這件武器，他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金明俊走過來，將一件厚實的羊毛毯扔在洪軒身上。

「睡一會兒。」

「我不睏。」洪軒強撐著眼皮，「還得測試壓力閥的閾值……」

「睡。」

只有一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洪軒愣了一下，抬頭對上金明俊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平日的冷漠，只有一種深沉的、讓人無法拒絕的堅持。

「……好。」洪軒笑了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他裹著毯子，就在工作台邊的躺椅上閉上了眼睛。

幾乎是秒睡。

金明俊並沒有睡。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洪軒對面，中間隔著那隻散發著森森寒氣的【凜冬之握】。

他摘下眼鏡，輕輕放在桌上。

昏暗的燈光下，他看著熟睡的洪軒。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一歲、卻總是硬撐著要當「隊長」的大男孩。

洪軒的眉頭在睡夢中依然微微皺著，那是長期思考留下的痕跡。

「真是個笨蛋。」

金明俊低聲呢喃，聲音輕得連風都聽不見。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勾勒。

幾縷微風在洪軒周圍盤旋，形成了一個無形的、隔絕寒氣與噪音的屏障。

他比洪軒強。

無論是魔力等級，還是戰鬥天賦。如果他想，他可以輕易取代洪軒成為隊長，甚至可以在大比中獨佔鰲頭。

但他不想。

因為他見過洪軒在深夜裡對著那張發黃的單字卡發呆的樣子。

見過洪軒為了給Jack修盾牌而燙得滿手水泡的樣子。見過洪軒在廢墟裡，即使面對空間裂縫也要把Ravi拉回來的樣子。

這個世界充滿了天才。席爾薇雅是，林一是，奧列格是，他金明俊也是。

但像洪軒這樣，明明沒有天賦，卻能用那一股子韌勁和「凡人」的智慧，把他們這些天才黏合在一起的人，只有一個。

「你是錨。」金明俊看著洪軒的睡臉，心中默唸，「只要你在，我們就不會迷失。」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上閃過一道冷冽的光。

「安心睡吧。」

「如果那張推薦信是假的，或者是陷阱……」

金明俊的手指輕輕搭在腰間那把摺疊好的手弩上。

「我會讓整個地下拳場，都變成這件武器的試驗場。」

這一夜，C-17工坊的燈火搖曳。

一個在夢中構建著回家的路。

一個在清醒中守望著做夢的人。

兩顆心，在這冰冷的鋼鐵叢林裡，維持著一種微妙而堅固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