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翼號」的魔力渦輪緩緩降低了轉速,發出一陣類似巨獸喘息的低鳴。
隨著船身微微一震,這艘在海上航行了數日的快船終於併入了那座龐大城市的引導軌道。
洪軒站在甲板的最前端,海風將他的風衣吹得獵獵作響,但他卻像是一尊雕塑般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穿過稀薄的雲層,死死地鎖定在前方那座漂浮在天空與海洋交界處的奇蹟之城——亞特拉斯(Atlas)。
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這是一座建立在巨大浮空岩盤之上的魔法巨構。
無數座潔白的尖塔像是一把把利劍刺破蒼穹,塔尖上懸浮著永不熄滅的奧術水晶,它們在白天依然散發著肉眼可見的魔力波紋,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防護網,將整座城市籠罩其中。
在城市的周圍,數不清的雙足飛龍、獅鷲以及造型各異的魔導飛艇穿梭如織。它們沿著空中看不見的魔力航道有序飛行,偶爾有巨大的陰影投下,那是負責巡邏的「空騎士團」正在列隊飛過。
「這裡的空氣……很重。」
金明俊(Kim)站在洪軒身後半步的位置,他摘下了那副泛著微光的眼鏡,揉了揉眉心。即便不開啟【風元素虛擬視界】,作為一級風系魔法師的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環境的異常。
這裡的風不再是自由流動的,而是像被某種力量強行壓縮過,黏稠得如同液體。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能感受到一股帶著微熱的能量湧入。
「亞特拉斯建立在一條巨大的地脈節點之上,這裡的魔力濃度是坎茲島的五倍以上。」席爾薇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今天換上了一身極其正式的宮廷長裙,繁複的蕾絲與絲綢堆疊出貴族的威儀,金色的長髮被精緻地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在學院裡與他們並肩作戰的強者,而是維恩家族的大小姐。
席爾薇雅走到兩人身邊,目光同樣投向那座城市,但她的眼神中沒有震撼,只有深深的厭倦與警惕。
「對於高階法師來說,這裡是天堂,魔力取之不盡。但對於尚未適應的人來說,這裡就是高壓氧艙,待久了會『魔力中毒』。」席爾薇雅轉頭看向洪軒,語氣嚴肅,「洪軒,你的身體無法儲存太多魔力,這反而是好事。但你要小心,這裡的每一塊磚石都刻滿了符文,別隨便用你的『科學眼光』去拆解它們,會觸發警報的。」
「我明白。」洪軒握著手杖的手指緊了緊。
他能感覺到,手中的【風暴六號】——那把融合了龍骨木與雷囊的武器,此刻正在微微震動。槍身內的生物核心似乎受到了外界高濃度魔力的刺激,變得異常興奮。
「安靜點。」洪軒在心裡默唸,手指輕輕撫摸過槍身的冷卻紋路,安撫著那顆躁動的雷囊。
隨著船隻駛入港口,喧囂聲撲面而來。
這不是普通的港口,而是一座懸浮在城市邊緣的巨大金屬平台。數百個泊位上停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船隻。
洪軒看到,負責搬運貨物的並不是苦力,而是一種種身高三米、通體由青銅和岩石構成的煉金魔像。它們邁著沈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在金屬甲板上踩出「咚咚」的悶響,輕鬆地扛起幾噸重的貨箱。
而在指揮這些魔像的,是一名手持指揮棒的低階法師。他只需要輕輕揮動魔杖,幾十台魔像便如同精密的齒輪般運轉。
「這就是工業化的魔法文明……」洪軒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坎茲島,魔法是戰鬥的工具。
而在這裡,魔法是生產力,是生活的基石。這種巨大的文明落差感,比任何強敵都更讓人感到窒息。
「好了,我們該下船了。」席爾薇雅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給自己戴上一張看不見的面具。
三人沿著棧橋走下船。
剛走出碼頭的出口,原本嘈雜的人群突然安靜了一瞬。
一輛裝飾極其奢華的馬車停在路邊。那不是普通的馬車,拉車的是兩匹通體雪白、額頭長著螺旋角的獨角獸。牠們的蹄子上燃燒著聖潔的白色火焰,踩在地面上卻不留一絲痕跡。
車廂由名貴的白橡木打造,上面鑲嵌著金邊,車門上繪製著一朵盛開在荊棘叢中的金色鬱金香徽章——那是權力的象徵,也是席爾薇雅噩夢的來源。
一名穿著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老管家筆直地站在車門旁。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標準到近乎虛假的微笑。
看到席爾薇雅走出來,老管家優雅地鞠了一躬,動作標準得像是在演戲。
「大小姐,一路辛苦了。老爺和少爺已經在府邸等候多時。」
席爾薇雅的腳步頓了一下,她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在那一瞬間僵硬了幾分。但她很快恢復了常態,下巴微微揚起,展現出貴族應有的傲慢。
「知道了。海因斯。」
她轉過身,背對著管家,看向洪軒和金明俊。
這一刻,她眼中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期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求救信號。
「我們的路,在這裡分開。」席爾薇雅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
她從袖口中滑出一封信函,不動聲色地塞進洪軒的手裡。
「這是【下城區】一處房產的地契。那裡是鐵匠和工匠聚集的地方,雖然髒亂,但三教九流混雜,沒人會注意你們這兩個外鄉人。鑰匙在門口的石獅子嘴裡。」
洪軒接過信函,指尖觸碰到席爾薇雅冰冷的手套。他能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
「還有……」席爾薇雅的目光越過洪軒的肩膀,看向那輛鬱金香家族的馬車,眼神變得異常冰冷,「別指望我能幫你們解決註冊的事。現在的我,只是籠子裡的金絲雀。如果我表現出對你們過多的關注,反而會讓鬱金香家族那個瘋子少爺盯上你們。」
「記住,在亞特拉斯,決定你地位的不是你的拳頭有多硬,而是你背後的徽章有多亮。」
「在我重新掌握話語權之前,你們只能靠自己。」
說完這句話,席爾薇雅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他們的距離。
「祝你們好運,來自坎茲的……勇士。」
她故意提高了聲音,讓那個管家也能聽見,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與客套。
隨後,她轉身走向馬車。
老管家海因斯替她拉開車門,但在關門的前一刻,他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像毒蛇一樣在洪軒和金明俊身上掃視了一圈。
那眼神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看著路邊野草般的漠視。
「啪。」
車門關閉。
獨角獸發出一聲清越的嘶鳴,拉著馬車騰空而起,在空中留下一道絢麗的光尾,向著城市最頂端那片雲霧繚繞的貴族區飛去。
原地只剩下洪軒和金明俊,提著簡單的行李,站在這座龐大鋼鐵叢林的腳下,顯得格格不入。
周圍的行人——穿著法袍的學者、背著大劍的傭兵、甚至是一些長著獸耳的亞人種,都匆匆而過,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金絲雀飛走了。」金明俊推了推眼鏡,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語氣平靜,「現在,只剩下兩隻過街老鼠了。」
「是啊。」洪軒將那封信函收進貼身的口袋,然後拄著手杖,敲了敲地面,發出篤篤的聲音。
「但老鼠也有老鼠的活法。」
他轉頭看向金明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他們在無數次生死關頭建立起的默契。
「而且,這裡的材料可比坎茲島豐富多了。既然沒了靠山,那就自己造一座山。」
「走吧,先去辦正事。」
洪軒拿出地圖,指了指城市中層區域那座宏偉的圓頂建築。
「去【聯盟大比組委會】報到。把名字報上去,我們才算是真正進了場。」
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裝,雖然身上的長袍在海風中有些磨損,但他們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們邁開步子,逆著人流,向著這座城市的權力中心走去。
這是他們來到亞特拉斯的第一天。
陽光從高塔的縫隙間灑落,照在他們年輕而堅毅的臉上。他們還不知道,一場針對他們的無形風暴,早已在雲端之上醞釀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