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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終曲》第六章
  爭吵後的一周,成了林亦舟記憶里最漫長的寒冬。他把自己鎖在畫室,舊台燈的光昏昏沈沈落在畫紙上,鉛筆在紙上划了又擦,擦了又划,留下一片灰蒙蒙的痕跡,像他此刻亂糟糟的心。

  手機被他扔在桌角,屏幕暗著,像塊冰冷的石頭。他知道沈知珩可能會發消息、打電話,卻沒勇氣去看——那句“我們只是兄弟”像根生鏽的釘子,狠狠釘在他心上,拔不出來,一動就疼得鑽心。他會無意識地摳著畫紙邊緣,把紙角摳得發毛,這無意義的動作,成了他排解情緒的唯一方式。

  畫室窗外,張阿婆的雜貨鋪每天按時開門。阿婆會把醃蘿蔔乾的搪瓷盆擺在門口,盆沿掉了瓷,露出裡面的黑鐵,蘿蔔乾的咸香混著冷空氣飄進來,這是阿婆專屬的感官標記,以前聞到會覺得暖,現在卻只襯得房間里更冷清。阿婆偶爾會朝畫室這邊望一眼,嘆口氣,然後拿起掃帚慢悠悠掃著門口的落葉,落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像在訴說著什麼。

  沈知珩這一周也過得煎熬。郭媛已經回去了,臨走前還奇怪地問他怎麼看起來心事重重。他每天都在弄堂口徘徊,看著林亦舟畫室的窗戶,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兜里的手機被體溫焐得發燙,卻始終沒勇氣撥出那個號碼。他去了以前常去的糖糕店,老店還在,木頭招牌被風吹得褪了色,師傅正把揉好的面團放進蒸籠,白汽像雲一樣湧出來,帶著甜甜的麥香,可這熟悉的味道,卻讓他心裡更難受。

  第七天清晨,冷霧散了些,陽光像被篩過一樣,細細碎碎落在弄堂里。沈知珩終於邁開腳步,走到林亦舟的畫室門口。他抬手,想敲門,手指卻在門板上頓住,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輕敲了敲,聲音在安靜的弄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畫室里沒動靜。沈知珩又敲了敲,聲音比剛才大了點:“亦舟,是我。”

  裡面依舊安靜。沈知珩的心沈了沈,卻沒走,只是靠在門框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買了你小時候最愛吃的糖糕,還熱著呢。”

  過了好一會兒,畫室的門才“咔噠”一聲被拉開。林亦舟站在門後,眼睛紅紅的,像只哭過的兔子,臉色依舊蒼白,下巴上冒出了點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了不少。他看了沈知珩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聲音悶悶的:“有事嗎?”

  沈知珩把手裡的油紙包遞過去,油紙包還冒著熱氣,印著油漬:“剛買的,還熱,吃點吧。”

  林亦舟沒接,身體微微側著,像在抗拒。沈知珩也不勉強,把油紙包放在門口的台階上,聲音放得很柔:“我知道你還在生氣,是我不好。陪我去吃點東西吧,就當……就當我賠罪了。”

  林亦舟沈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門框。過了一會兒,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好。”

  兩人並肩走在弄堂里,誰都沒說話。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枝椏,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打碎的鏡子。張阿婆正坐在門口擇菜,看見他們,眼睛亮了亮,笑著打招呼:“小亦舟,小沈,和好了?阿婆剛買的青菜,新鮮得很。”她手裡的青菜帶著水珠,綠油油的,透著生機。

  沈知珩笑著應道:“阿婆早,我們去吃點東西。”

  林亦舟也抬起頭,對著阿婆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阿婆看著他們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把擇好的青菜放進菜籃子里——那只菜籃子上掛著林亦舟畫的布袋子,跨場景重現的物品,像個無聲的見證者。

  糖糕店就在弄堂口不遠的地方。店裡擺著幾張小小的木桌,桌腿有點晃,墊了張紙殼就穩當了。老闆見沈知珩進來,笑著打趣:“小沈,好久沒來了,今天帶弟弟來吃?”

  “嗯,兩份糖糕,一碗豆腐腦。”沈知珩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林亦舟挨著他坐下,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著,顯得有些拘謹。

  很快,糖糕和豆腐腦就端了上來。糖糕是金黃色的,外皮炸得酥脆,咬一口會掉渣,裡面的糖餡燙得人直咧嘴,卻讓人捨不得松口。豆腐腦白白嫩嫩,撒著蔥花和蝦皮,飄著淡淡的香油味。

  林亦舟拿起一個糖糕,慢慢咬了一口,甜甜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卻怎麼也咽不下去,心裡的委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眼眶瞬間就紅了。他低著頭,努力忍著,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砸在桌子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沈知珩看著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疼得厲害。他伸出手,想摸摸林亦舟的頭,手指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還是輕輕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林亦舟的肩膀很單薄,隔著薄薄的衣服,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

  “知珩哥,我不想和你吵架。”林亦舟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哽咽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我只是……我只是看到她對你那麼好,我心裡難受……”

  沈知珩的心像被泡在溫水里,又酸又軟。他輕輕拍了拍林亦舟的後背,聲音沙啞得厲害:“對不起,是我不好。不該讓你受委屈,不該說那種話傷你。”

  他說著,往前挪了挪,張開胳膊,把林亦舟緊緊抱在懷裡。林亦舟的身體一僵,隨後像找到了宣洩口,反手抱住沈知珩的腰,頭埋在他的肩膀上,失聲痛哭起來。哭聲里的委屈、難過,像一根根細針,扎得沈知珩心裡生疼。

  沈知珩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小時候林亦舟受了委屈時那樣。他能聞到林亦舟頭髮上淡淡的顏料味,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心裡的愛意像漲潮的海水,洶湧得幾乎要溢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也喜歡你”,想說“不是兄弟,是我喜歡你很久了”,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指尖觸到林亦舟單薄的肩膀,那點骨頭硌得他手心發疼。他想起這個年代的眼光,想起那些流言蜚語,想起林亦舟敏感又脆弱的性子——如果自己說出心意,林亦舟會面臨什麼?他會不會被嚇到?會不會承受不住那些壓力?

  這些念頭像冷水一樣澆下來,讓他瞬間清醒。他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他怕自己的愛,會像一塊沈重的石頭,壓垮本就脆弱的林亦舟。他只能把這份愛意藏在心底,用一個擁抱,傳遞著自己的歉意和牽掛。

  林亦舟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靜下來。他從沈知珩的肩膀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像只剛洗過澡的小貓。沈知珩拿出紙巾,輕輕幫他擦了擦臉,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吃點東西吧,都涼了。”沈知珩拿起一個糖糕,遞到林亦舟嘴邊。林亦舟張嘴咬了一口,甜甜的味道這次終於在嘴裡化開,暖烘烘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了心裡。

  兩人慢慢吃著東西,偶爾說句話,氣氛漸漸恢復了以前的樣子,卻又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誰都沒捅破,卻都知道它的存在。

  吃完東西,兩人一起回了弄堂。張阿婆正在調試那台老式電視機,屏幕上滿是雪花點,阿婆用手拍打著機身,嘴裡嘟囔著:“這破電視,關鍵時刻掉鍊子。”這是配角的時代特徵動作,電視機里偶爾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像在為這和解的時刻伴奏。

  “阿婆,我幫你看看。”沈知珩走過去,接過阿婆手裡的遙控器,按了幾下,又調了調天線,屏幕上的畫面漸漸清晰起來。阿婆笑著道謝:“還是小沈厲害,阿婆老了,不中用了。”

  林亦舟站在一旁看著,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陽光照在他臉上,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像冰雪初融的春天。

  沈知珩幫阿婆調好電視,轉過身,看著林亦舟,眼神溫柔:“我送你回畫室吧。”

  林亦舟點點頭,和沈知珩一起往畫室走去。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靠得很近。沈知珩偶爾會看林亦舟一眼,眼神里藏著濃濃的愛意和一絲無奈——他知道,這條路會很難走,但他願意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給林亦舟安全感的時機,把自己的心意,完完整整地告訴他。

  林亦舟也偶爾會偷偷看沈知珩一眼,心裡的委屈漸漸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暖意。他不知道沈知珩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那句“兄弟”像根刺,還扎在心裡,可這個擁抱,這份陪伴,又讓他心裡燃起了一絲希望。他想,或許,事情並沒有那麼糟糕,或許,他們還有機會。

  畫室的門就在眼前。沈知珩停下腳步,看著林亦舟:“進去吧,好好休息,別太累了。”

  “嗯。”林亦舟點點頭,推開畫室的門,又轉過身,看著沈知珩,小聲說,“知珩哥,謝謝你的糖糕。”

  沈知珩笑了笑,眼睛里像盛著陽光:“傻小子,跟我客氣什麼。想吃了,我再給你買。”

  林亦舟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走進畫室,轉過身,輕輕帶上了門。門關上的那一刻,兩人都站在原地,沒有動。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畫室里,也照在弄堂里。冷霧徹底散了,天空變得湛藍,像一塊乾淨的藍寶石。和解的暖意,像春天的嫩芽,在兩人心裡悄悄萌發,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帶著對未來的期許,在這個寒冷的冬天里,綻放出淡淡的溫柔。而那些沒說出口的心意,像藏在糖糕里的糖餡,雖然看不見,卻有著甜甜的味道,在心裡慢慢化開,溫暖著每一個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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