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來得悄無聲息,上海的老弄堂被一層薄薄的冷霧裹著,青石板路縫里還凝著未化的霜花。林亦舟揣著揣了一路的興奮,站在弄堂口等沈知珩——這是他們異地後第一個長假,他前一晚翻來覆去沒睡好,把畫室里最新的一幅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畫的是雪後的弄堂,屋檐下掛著的冰稜像水晶筷子。
遠遠地,就看見沈知珩熟悉的身影,還是那個藏青帆布背包,走路時背挺得筆直。林亦舟剛要抬腳跑過去,腳步卻猛地頓住——沈知珩身邊跟著個女生,穿著米白色羽絨服,頭髮束成高高的馬尾,笑起來時眼角有淺淺的梨渦,正側頭跟沈知珩說著什麼,語氣熱絡得像認識了很久。
林亦舟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冷意順著指尖往上爬,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並肩走近,女生手裡拎著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保溫杯,是那年很流行的款式,杯身還掛著個毛茸茸的小熊掛飾。
“亦舟,等很久了吧?”沈知珩的聲音帶著旅途的疲憊,卻依舊溫和,他側身介紹,“這是郭媛,我建築系的同學,這次一起做項目,順路來上海玩幾天。”
郭媛笑著衝林亦舟點頭,聲音清亮:“你就是亦舟吧?知珩總提起你,說你畫畫特別厲害。”
林亦舟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笑容,臉頰卻僵得像凍住了,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沈知珩肩上,避開了郭媛的視線。他注意到沈知珩的背包側面,掛著一個小小的建築模型掛件,是郭媛做的吧,他心裡胡亂猜著,像吞了顆沒熟的柿子,又澀又麻。
沈知珩似乎沒察覺他的異樣,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餓了吧?張阿婆隔壁的小飯館重新開張了,我們去那吃點東西。”
飯館不大,擺著幾張掉漆的木桌,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角落里的老式空調嗡嗡地轉著,吹出來的風帶著點暖意。老闆是個胖大叔,系著沾了油星的圍裙,見沈知珩進來,嗓門洪亮地打招呼:“小沈回來啦?還是老樣子,兩碗陽春麵,加荷包蛋?”
“再加一份炒時蔬,一份魚香肉絲。”沈知珩拉了把椅子坐下,郭媛挨著他坐下,把保溫杯放在桌角,抬手捋了捋額前的碎發,動作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沈知珩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這茶聞著挺香,是本地的綠茶吧?”
“嗯,張阿婆給的,說喝著解膩。”沈知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側頭問林亦舟,“亦舟,你要不要也倒一杯?”
林亦舟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的木紋,指甲在上面划來划去,這無意義的動作里藏著他按捺不住的慌亂。他全程沒怎麼說話,只是低著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麵條,麵條已經坨了,像一團亂麻,纏得他心裡難受。
郭媛話很多,一直在說學校里的事,說建築系的項目有多難,說沈知珩有多厲害,設計圖做得又快又好。她說話時,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知珩,語氣里的熱情像燒得正旺的爐火,幾乎要溢出來。沈知珩偶爾應一聲,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容落在林亦舟眼裡,卻像一根細針,一下下扎著他的心。
“知珩,你上次說的那個建築模型,我回去又改了改,你看看怎麼樣?”郭媛從包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模型,遞到沈知珩面前,模型做得很精緻,是一座小亭子。沈知珩接過來,認真地看著,手指輕輕撫摸著模型的邊緣,眼神專注。
林亦舟的臉越來越白,像一張沒上色的畫紙,嘴唇抿得緊緊的,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老闆的吆喝聲,空調的嗡嗡聲,郭媛的說話聲,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遙遠,只有沈知珩和郭媛的身影,清晰得刺眼。
張阿婆提著菜籃子從飯館門口經過,菜籃子里裝著剛從菜市場買的青菜和蘿蔔,她探進頭來,看見林亦舟,笑著說:“小亦舟,吃飯呢?阿婆買了新鮮的青菜,晚上給你做青菜豆腐湯。”
林亦舟勉強抬起頭,扯了扯嘴角,沒說話。沈知珩笑著跟張阿婆打招呼:“阿婆,好久不見,身體還好嗎?”
“好著呢!”張阿婆笑著應道,目光在郭媛身上轉了一圈,眼神里帶著點好奇,卻沒多問,“你們吃,我先回去了。”說完,提著菜籃子走了,菜籃子上掛著的布袋子晃來晃去,那是林亦舟以前給阿婆畫的圖案,這與阿婆關聯的物品,此刻卻讓林亦舟心裡更不是滋味。
飯局在林亦舟的沈默中結束。走出飯館,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郭媛說想去附近逛逛,沈知珩讓她先自己走走,說晚點去找她,郭媛點點頭,拎著保溫杯,蹦蹦跳跳地走了,臨走前還衝沈知珩揮了揮手:“記得早點來呀!”
弄堂里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像敲在林亦舟的心上。走了一段路,林亦舟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沈知珩,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你是不是喜歡她?”
沈知珩愣住了,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看著林亦舟蒼白的臉,眼神里帶著點驚訝,還有點無奈:“亦舟,你別無理取鬧,她只是朋友,項目合作夥伴。”
“我無理取鬧?”林亦舟的聲音陡然提高,眼眶瞬間紅了,委屈和憤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我喜歡你,我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嗎?”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兩人之間炸開。沈知珩被問住了,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痛苦。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裡,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林亦舟的眼睛。
林亦舟看著他的樣子,心裡的希望一點點破滅,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他死死地盯著沈知珩,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你說話啊,你倒是說話啊!”
沈知珩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里的複雜已經被一種冰冷的平靜取代。他看著林亦舟,聲音像結了冰的湖面,冷得刺骨:“我們只是兄弟,你別想多了。”
“兄弟……”林亦舟喃喃地重復著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猛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帶著濃濃的悲傷和絕望,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涼,“兄弟……原來我在你心裡,一直都只是兄弟……”
他說完,轉身就走,腳步踉蹌著,像喝醉了酒一樣。沈知珩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疼得無法呼吸。他想喊住他,想衝上去抱住他,告訴自己心裡真實的想法,可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怎麼也挪不動。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林亦舟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弄堂的拐角,像一隻受傷的小獸,獨自舔舐著傷口。
冷霧又濃了些,把弄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白色里。沈知珩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手指緊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心裡的痛苦和掙扎像一團亂麻,纏繞著他,解不開,也掙不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曾經無數次撫摸過林亦舟頭髮,無數次拍過他肩膀的手,此刻卻顯得那麼無力。
不遠處的雜貨鋪里,張阿婆正在調試那台老式電視機,屏幕上滿是雪花點,阿婆用手拍打著機身,嘴裡嘟囔著:“這破電視,又出毛病了。”這是配角的時代特徵動作,電視機里偶爾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卻怎麼也驅不散弄堂里的冰冷和悲傷。
林亦舟跑回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把所有的寒冷和悲傷都關在了門外。他背靠著門板,緩緩地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溢出來,像一隻受傷的小貓,那麼無助。
書桌上,那幅雪後弄堂的畫還擺在那裡,畫里的冰稜晶瑩剔透,可此刻在林亦舟眼裡,卻像一根根刺,扎得他心疼。沈知珩留下的舊台燈還亮著,光線晃眼,卻照不亮他心裡的黑暗。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畫筆,狠狠地摔在地上,畫筆滾了幾圈,停在牆角,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是張阿婆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擔憂:“小亦舟,你沒事吧?阿婆給你做了青菜豆腐湯,快開門喝點吧,暖暖身子。”
林亦舟沒有應聲,只是把臉埋在膝蓋里,哭得更厲害了。張阿婆的聲音還在門外響著,帶著溫暖的關懷,可他此刻什麼都聽不進去,心裡只剩下沈知珩那句冰冷的“我們只是兄弟”,一遍又一遍地在耳邊回響,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心上慢慢割著,血流不止。
沈知珩還站在弄堂里,冷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他抬頭看了看林亦舟房間的方向,窗戶緊閉著,沒有一點光亮。他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深深傷害了林亦舟,也深深傷害了自己。可他沒有辦法,在那個年代,那樣的感情太沈重,太艱難,他沒有勇氣去面對,只能選擇用這種最殘忍的方式,推開那個自己深愛著的人。
弄堂里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灑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沈知珩的影子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人。他不知道,這扇因為爭吵而關上的門,以後還能不能重新打開,也不知道,他和林亦舟之間,還能不能回到以前的樣子。
冷霧越來越濃,把整個弄堂都籠罩在一片迷茫的白色里,像一個沒有盡頭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