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意浸進骨頭裡,老弄堂的梧桐樹落盡了葉,光禿禿的枝椏挑著灰蒙蒙的天。林亦舟出院那天,沈知珩早早就候在樓下,穿一件深灰色羽絨服,手裡攥著個熱水袋,指尖被燙得微微發紅也沒察覺。他沒敢靠太近,遠遠看著陳默扶著林亦舟慢慢走出來,林亦舟裹著厚外套,臉色比住院時好了些,卻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
“我來接你回去。”沈知珩走上前,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易碎的琉璃。林亦舟看他的眼神依舊陌生,卻沒了最初的疏離,只是抿了抿唇,點了點頭,沒說話。陳默把林亦舟的行李遞給沈知珩,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顧他。”語氣里有囑託,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出租屋裡,沈知珩把熱水袋塞進林亦舟手裡,又去廚房燒熱水。老式水壺坐在煤氣灶上,滋滋地冒著熱氣,像他此刻忐忑的心。林亦舟坐在沙發上,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牆壁上還留著畫紙貼過的痕跡,書桌上放著個磨掉漆的鉛筆盒,角落里堆著幾摞畫紙,一切都熟悉又陌生,像看別人的舊照片。
“這是你以前住的地方。”沈知珩端著水杯過來,放在他面前,“小時候,我們經常在這裡寫作業、畫畫。有一次你把墨汁打翻在畫紙上,急得快哭了,我跟你一起把畫紙改成了水墨風景,還被老師表揚了。”他說著,眼裡閃著溫柔的光,像在看一場遙遠的電影。
林亦舟端起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裡泛起一絲莫名的暖意。他看著沈知珩,覺得他的聲音、他的眼神都很熟悉,像在夢里聽過、見過,可腦子里就是一片空白,想不起任何具體的畫面。“我……想不起來。”他輕聲說,語氣里帶著歉意和無奈。
沈知珩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卻還是笑著搖了搖頭:“沒關係,慢慢來,我陪你一起想。”
接下來的日子,沈知珩以“朋友”的身份留在林亦舟身邊。每天早上,他會買來剛出鍋的生煎包和豆漿,是林亦舟以前愛吃的味道;上午陪他在陽台上曬太陽,給他講小時候的趣事——在巷子里玩彈珠贏了他一兜子,偷偷爬樹摘桑葚被樹枝掛破衣服,一起在天台看星星說要當畫家。
林亦舟聽得很認真,偶爾會笑,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和沈知珩記憶里的樣子一模一樣。可每當沈知珩期待地問“你想起來了嗎”,他都只能遺憾地搖頭。那種熟悉感像一層薄霧,看得見摸不著,相處時總透著股說不出的尷尬——沈知珩看他的眼神太滿,滿到裝不下別人,而他回應不了這份深情,只能刻意保持距離。
有天下午,沈知珩帶林亦舟去老弄堂深處的餛飩攤。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看到沈知珩就笑著打招呼:“小沈啊,好久沒來了,還帶朋友來吃餛飩?”又看向林亦舟,“這孩子看著面熟,是不是以前跟你一起搶著吃餛飩的那個?”
林亦舟愣了愣,沒說話。沈知珩替他答道:“是呢,阿姨,他身體剛好點,想來吃您包的餛飩。”老太太應著,手腳麻利地包起餛飩,薄如蟬翼的餛飩皮里裹著鮮美的肉餡,一個個像小元寶似的跳進沸水里。
餛飩端上來,熱氣騰騰,飄著蔥花和香油的香味。沈知珩記得林亦舟愛吃辣,想給他加辣椒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小心翼翼地問:“你能吃辣嗎?以前你總說,無辣不歡。”林亦舟看著碗里的餛飩,又看了看沈知珩,輕聲說:“試試吧。”
一勺辣椒油淋下去,紅色的油花浮在湯麵上,像盛開的小花。林亦舟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放進嘴裡,鮮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帶著一絲熟悉的辣意,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隱隱作痛,卻還是想不起任何事。他放下勺子,有些沮喪地說:“還是想不起來。”
沈知珩心裡也不好受,卻還是安慰他:“沒事,吃餛飩,別想了,好吃就多吃點。”自己卻沒什麼胃口,看著林亦舟吃,眼神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旁邊桌子上,有人用上海話聊著天,“伊拉講個事體老有意思額”,林亦舟聽不懂,沈知珩就慢慢翻譯給他聽,尷尬在這細碎的交流里暫時消散。
週末,沈知珩帶林亦舟去以前常去的天台。天台上堆著些舊箱子,角落里長著幾叢雜草,風吹過,帶著老房子的煙火氣。沈知珩指著遠處的高樓:“以前我們在這裡畫畫,你說要把上海的風景都畫下來,畫滿一整本畫冊。”又拿起一塊石子,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小人,“你以前總畫這個,說像我。”
林亦舟蹲在地上,看著石子畫的小人,指尖輕輕碰了碰,冰涼的觸感傳來,心裡那股熟悉感又湧了上來,卻依舊抓不住。他站起身,看向沈知珩,認真地說:“沈先生,謝謝你照顧我,可我……”
“叫我知珩吧。”沈知珩打斷他,聲音帶著懇求,“以前你都叫我知珩哥。”
林亦舟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能叫出口,只是別過臉,看著遠處的風景,沈默不語。尷尬像一張網,把兩人罩在裡面,連風都變得滯澀起來。
陳默這些日子也常來,每次來都會帶些水果和營養品,陪林亦舟聊聊天,講些最近的事,不像沈知珩那樣總提過去。他看得出來,林亦舟對沈知珩有好感,卻也因失憶而困擾;他也看得出來,沈知珩的堅持和痛苦。可他還是忍不住,想抓住這個機會——林亦舟失憶了,這對他來說,是一個新的開始。
那天晚上,陳默送林亦舟回來,沈知珩剛好去樓下買東西。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台燈的光昏黃柔和,照在林亦舟臉上,顯得格外安靜。陳默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走到林亦舟面前,認真地說:“亦舟,我有話想跟你說。”
林亦舟抬頭看他,眼裡帶著疑惑:“陳默哥,什麼事?”
“我喜歡你很久了。”陳默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從上學的時候就喜歡,只是一直沒敢說。現在……你忘了過去的事,這對你來說是新的開始,對我來說也是。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給你安穩的生活,不會讓你受委屈,不會讓你像以前那樣辛苦。”
林亦舟愣住了,手裡的書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看著陳默,心裡很亂——陳默對他很好,在他生病的時候一直陪著他,照顧他,他很感激,也很依賴。可聽到陳默的告白,他沒有心動,反而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我不知道。”林亦舟撿起書,聲音有些慌亂,“陳默哥,謝謝你,可我現在……”
“我知道你需要時間。”陳默打斷他,語氣溫柔,“我不逼你,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你慢慢想,不管你怎麼選,我都會陪著你。”
沈知珩回來的時候,看到陳默從屋裡出來,神色平靜,只是眼神里有一絲落寞。他走進屋,看到林亦舟坐在沙發上,眉頭緊鎖,臉色有些難看,心裡咯噔一下:“亦舟,怎麼了?不舒服嗎?”
林亦舟抬頭看他,眼裡帶著迷茫和煩躁,還有一絲莫名的不安:“沒什麼。”他不想說陳默告白的事,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沈知珩能感覺到他的不對勁,卻沒追問,只是走過去,給他倒了杯溫水:“喝點水,是不是累了?早點休息吧。”
林亦舟點了點頭,站起身往臥室走。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陳默的告白和沈知珩溫柔的眼神。他對陳默只有感激和依賴,沒有愛情;對沈知珩,他有好感,覺得熟悉,卻想不起過去,這份模糊的情感讓他很困擾。
心裡的空白像一個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平靜,讓他莫名的煩躁和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陳默的深情,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沈知珩那滿含期待卻又帶著失落的眼神。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灑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沈知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燈,黑暗中,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單。他知道陳默對林亦舟的心意,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很尷尬——林亦舟不記得他,陳默又在身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林亦舟記起他的那一天。
可他不想放棄。就算林亦舟永遠記不起過去,他也要留在他身邊,用新的方式,重新讓他愛上自己。哪怕過程充滿尷尬和艱難,他也不會退縮。
夜色漸深,屋裡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林亦舟在迷茫中漸漸睡去,夢里有模糊的光影和聲音,卻抓不住具體的輪廓。沈知珩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才躺在沙發上,合衣而眠。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對於林亦舟來說,是繼續在迷茫中尋找記憶的一天;對於沈知珩來說,是繼續在尷尬中守護愛情的一天;對於陳默來說,是繼續在等待中期盼回應的一天。他們的故事,還在這充滿煙火氣的上海城裡,慢慢上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