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總算有了點暖意,懶洋洋地灑在美術館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細碎的光。沈知珩牽著林亦舟的手走進來,指尖的溫度透過薄手套傳過來,林亦舟沒有掙脫,卻也沒主動靠近,保持著一絲不遠不近的距離——這是他們相處時慣有的狀態,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尷尬,又藏著不易察覺的牽絆。
美術館裡人不多,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松節油味道,是顏料特有的氣息。沈知珩慢慢走著,給林亦舟講解一幅幅畫作,聲音溫和得像春日的風。林亦舟聽得認真,目光在畫布上流連,心裡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自己也曾無數次這樣,握著畫筆,把心裡的風景落在紙上。
走到展廳盡頭,一幅油畫讓兩人同時停住了腳步。畫里是兩個少年,並肩站在漫天梧桐葉下,手緊緊牽在一起,笑容乾淨得像沒有雲朵的天空。陽光透過葉隙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畫面溫暖得讓人心頭髮顫——這和林亦舟以前畫過的一幅畫,幾乎一模一樣。
沈知珩的呼吸微微一滯,轉頭看向林亦舟,眼裡滿是期待。林亦舟盯著那幅畫,瞳孔慢慢收縮,腦子里像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撞開,一陣尖銳的疼痛驟然襲來,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雙手緊緊抱住頭,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亦舟!”沈知珩急忙上前,一把將他抱住,聲音里滿是慌亂和心疼,“怎麼了?頭痛嗎?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林亦舟靠在他懷裡,疼得說不出話,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腦海裡閃過一些模糊的碎片,像被打碎的玻璃,拼湊不起來,卻帶著強烈的情緒——夏日里聒噪的蟬鳴,竹席上殘留的體溫,暴雨夜被緊緊裹在懷裡的溫暖,爭吵時對方眼裡強忍的淚水,還有那雙總是溫柔注視著他的眼睛……這些碎片像潮水一樣湧來,又像風一樣散去,只留下尖銳的疼痛和滿心的茫然。
“疼……頭好疼……”林亦舟的聲音帶著哭腔,虛弱又無助。沈知珩緊緊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沒事了,沒事了,我在呢,不看了,我們不看了……”他半扶半抱著林亦舟,慢慢走出美術館,陽光落在兩人身上,卻驅不散林亦舟眉宇間的痛苦。
回到出租屋,沈知珩給林亦舟倒了杯溫水,又找來止痛藥。林亦舟服了藥,靠在沙發上,臉色蒼白,眼神依舊有些渙散。“剛才……看到那幅畫,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沈知珩坐在他身邊,聲音小心翼翼,帶著一絲期盼。
林亦舟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知道……就是頭痛,腦子里有一些碎片,很模糊,抓不住……有蟬鳴,有雨,還有……擁抱。”他看著沈知珩,眼裡滿是迷茫,“這些……是我們以前的事嗎?”
沈知珩的心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酸又軟,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哽咽:“是……那是我們小時候,夏天一起在巷子里乘涼,聽蟬鳴,睡在竹席上……有一次下大雨,你怕打雷,我抱著你在屋裡等你爸媽回來……還有那次爭吵,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林亦舟靜靜地聽著,心裡的疼痛漸漸緩解,那些碎片卻依舊在腦海裡盤旋,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看著沈知珩,覺得這個人離自己很近,又很遠,熟悉又陌生。
蘇曼得知林亦舟失憶的消息,是從以前的朋友那裡聽來的。她心裡的不甘和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憑什麼自己費盡心機,卻還是沒能拆散他們?現在林亦舟忘了沈知珩,這是她最後的機會。她不能讓沈知珩如願,不能讓他們重新在一起。
幾天後,林亦舟在小區樓下的便利店買東西,剛走出來,就被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叫住了。“林亦舟。”
林亦舟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精緻妝容的女人站在不遠處,眼神里帶著敵意和嘲諷,正是蘇曼。他皺了皺眉,心裡升起一絲莫名的反感,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你是誰?”
蘇曼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是誰?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沈知珩是什麼人的人。”她頓了頓,看著林亦舟茫然的眼神,心裡湧起一絲快意,“沈知珩沒告訴你我的身份?也是,他怎麼敢告訴你,他是個多麼自私虛偽的渣男。”
“你在說什麼?”林亦舟的眉頭皺得更緊,心裡有些不舒服。
“我說沈知珩不是真心對你好。”蘇曼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強烈的惡意,“以前他對你壞得很,對你的病漠不關心,對你的畫嗤之以鼻,只把你當成一個累贅。現在他對你好,不過是因為你生病了,又失憶了,他裝出一副深情的樣子,不過是想彌補自己的愧疚,或者說,是想滿足自己的控制欲。”
林亦舟的心跳莫名加快,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很不舒服。他想反駁,說沈知珩不是這樣的人,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不記得過去,不知道蘇曼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蘇曼從包里拿出一個老式錄音筆,按下播放鍵。裡面立刻傳來激烈的爭吵聲,是一男一女的聲音,男人的聲音有些熟悉,應該是沈知珩,女人的聲音,是蘇曼自己。
“沈知珩,你為了那個病秧子,要放棄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放棄你的事業?你瘋了嗎?”
“蘇曼,我再說一次,我不愛你,我愛的是亦舟。我的事業,我的一切,都比不上他重要。”
“比不上他重要?你忘了他是個累贅嗎?他的病,會拖垮你一輩子的!你遲早會後悔的!”
“他就算是累贅,我也不後悔,永遠不會。”
錄音不長,很快就結束了。可林亦舟的臉色卻變得更加蒼白,心臟傳來一陣隱隱的疼痛。錄音里的爭吵很激烈,沈知珩的聲音帶著不耐煩和決絕,雖然他說自己愛林亦舟,可蘇曼說的“累贅”兩個字,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了他的心裡。
“聽到了嗎?”蘇曼收起錄音筆,眼神里滿是得意,“他雖然說愛你,可在他心裡,你就是個累贅。以前他對你的不好,比這嚴重多了,只是你現在忘了而已。沈知珩就是個渣男,他對你的好都是裝出來的,你可別被他騙了。”
林亦舟的身體微微發抖,心臟的疼痛越來越明顯,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他看著蘇曼,眼裡滿是混亂和痛苦,不知道該相信誰。沈知珩平時對他那麼溫柔,那麼照顧,怎麼會是蘇曼說的那樣?可錄音里的爭吵又是真的,“累贅”兩個字,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回響。
“你……你胡說……”林亦舟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抖,沒有絲毫說服力。
“我胡說?”蘇曼冷笑一聲,“等你恢復記憶了,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了。沈知珩就是個自私自利的人,他只愛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愛過誰。你最好離他遠點,不然,遲早會被他傷得體無完膚。”
蘇曼說完,轉身踩著高跟鞋走了,留下林亦舟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蒼白,身體發抖,心臟的疼痛讓他幾乎無法站立。他慢慢蹲下身,雙手緊緊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沈知珩回來的時候,看到林亦舟蹲在樓下,臉色蒼白,神情痛苦,心裡咯噔一下,急忙跑過去:“亦舟!怎麼了?是不是心臟不舒服?快,我帶你去醫院!”
林亦舟抬起頭,看著沈知珩,眼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迷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你……”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累贅?”
沈知珩的心猛地一沈,像被冰錐狠狠扎了一下。他急忙搖頭,聲音帶著慌亂:“沒有!亦舟,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你怎麼會這麼問?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
林亦舟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剛才蘇曼的話,錄音里的爭吵,“累贅”兩個字,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他心裡,讓他無法呼吸。他對沈知珩的信任,在這一刻,開始動搖了。
沈知珩看著他的眼神,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他知道,肯定是蘇曼來了,肯定是蘇曼跟亦舟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這個女人,怎麼就這麼陰魂不散?他想解釋,想告訴亦舟蘇曼說的都是假的,可林亦舟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他的解釋,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亦舟,你聽我說,不管別人跟你說了什麼,都是假的。”沈知珩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聲音無比認真,“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是累贅,從來沒有。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這輩子最想珍惜的人。我愛你,比愛我自己還要愛你。”
林亦舟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心臟的疼痛稍微緩解了一些,可心裡的混亂和迷茫卻絲毫沒有減少。他想相信沈知珩,可蘇曼的話和錄音,像陰影一樣,籠罩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我……我不知道……”林亦舟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哭腔,“我的頭好亂,心臟也好難受……我想回去。”
沈知珩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慢慢往樓上走。林亦舟靠在他懷裡,身體依舊在微微發抖,心裡的情緒像過山車一樣,起伏不定。
回到家,沈知珩把林亦舟扶到沙發上,給他倒了杯溫水,又拿出速效救心丸,讓他含在舌下。看著林亦舟漸漸平復下來,沈知珩心裡的疼卻絲毫沒有減少。他知道,蘇曼的出現,給林亦舟帶來了很大的刺激,也讓他們之間剛剛緩和的關係,再次變得岌岌可危。
林亦舟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蘇曼的話,錄音里的爭吵,還有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蟬鳴,竹席,暴雨夜的擁抱,爭吵時的眼淚,“累贅”……這些東西交織在一起,讓他痛苦不堪。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不知道該相信誰,不知道自己的過去,到底是怎樣的。心裡的空白依舊存在,只是現在,又多了一層陰影。他對沈知珩的信任,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就算拼湊起來,也布滿了裂痕。
沈知珩坐在他身邊,默默陪著他,沒有說話。他知道,現在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只有等林亦舟自己想起來,或者等他慢慢感受到自己的真心,才能消除心裡的疑慮。可他又怕,在那之前,林亦舟會被蘇曼誤導,會徹底離開他。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把房間里的影子拉得很長。林亦舟慢慢睜開眼睛,看著沈知珩,眼神里依舊帶著迷茫和痛苦。“沈知珩,”他輕聲說,“我的過去,到底是怎樣的?你對我,到底是真心的,還是……像她說的那樣?”
沈知珩看著他,眼裡滿是堅定和溫柔:“亦舟,我對你的心,從來都是真的。過去的事,有好有壞,有甜蜜有爭吵,但我對你的愛,從來沒有變過。等你身體好點了,我會一點點講給你聽,講我們的過去,講我們的愛情。我不會逼你想起什麼,也不會逼你相信什麼,我會等,等你自己願意相信我的那一天。”
林亦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陽光落在沈知珩的臉上,給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的眼神很溫柔,很堅定,像一片平靜的海。林亦舟心裡的混亂,好像稍微緩解了一些,可那根被蘇曼種下的刺,卻依舊扎在心裡,隱隱作痛。
記憶的碎片還在腦海裡盤旋,真相和謊言交織在一起,讓他無法分辨。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才能記起過去,才能看清真相。他只知道,現在的自己,既痛苦又迷茫,對沈知珩的感情,也變得越來越複雜。
沈知珩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溫度傳遞過來,帶著一絲安穩的力量。林亦舟沒有掙脫,任由他握著。也許,就像沈知珩說的那樣,他需要時間,需要慢慢感受,慢慢分辨。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開始亮起,像星星一樣,點綴在夜幕中。房間里很靜,只有兩人平穩的呼吸聲。他們的未來,像這夜色一樣,充滿了未知和迷茫。可沈知珩心裡卻很堅定——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不管林亦舟記不記得過去,他都會守在他身邊,直到他相信自己,直到他們重新回到過去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