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是一條沒有盡頭的、泛著慘白螢光的水泥食道,吞噬著所有關於色彩與溫度的記憶。
我坐在輪椅上,雙手死死地扣住冰冷的人造革扶手。這台機械成了我身體的新部分,代替了那雙原本長在林予懷側腹、如今卻癱軟如爛泥的腿。我的下半身被蓋在一條厚重的、散發著淡淡霉味的藍色醫院毯子底下。在那層纖維的遮掩中,我那兩條失去了神經聯結的腿,正以一種極其扭曲且陌生的姿態擺放著,但我感覺不到。
那種感覺,就像是我的腰部以下被強行嫁接了兩根沉重且冰冷的石柱。我能看見它們,卻無法喚醒它們。這種生理上的斷裂,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那場手術不僅切開了皮肉,也切斷了我與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踏實的聯繫。
「見之,真的要現在出去嗎?」母親推著輪椅,聲音顫抖得厲害。她的手心全是汗,隔著薄薄的防護衣,那種濕冷的焦慮感順著輪椅的支架傳導到我的脊椎。
「嗯。」我低著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的右手。
我知道林予懷就在樓上的加護病房。我能感覺到他。
那種跨越樓層的、病態的感應,在那場血肉橫飛的切割後,反而變得更加銳利、更加不講道理。我的右側傷口處——那道被紗布層層包裹的、宛如蜈蚣盤踞的縫合線,此刻正發出一陣又一陣規律的、帶著血腥味的跳動感。
那不是我的心跳。
那是林予懷的。
他在憤怒。他在咆哮。他在那間充滿了監視儀長鳴聲的病房裡,像一頭被閹割的雄獅,正瘋狂地試圖撕碎所有阻擋他向我靠近的障礙。我能感覺到他此刻正拖著那具同樣殘破的、右側豁開了大洞的軀體,在那張沾滿藥水味的病床上掙扎。
「予懷……在那邊……」我失神地呢喃著,目光投向電梯上方跳動的紅色數字。
電梯門緩緩打開。
一股混雜著酒精、碘仿以及某種肉體腐敗後被強行壓抑的氣味瞬間湧了出來。那是這個屠宰場最真實的底色。
「見之,你聽媽說……如果你真的想讓他死心,等一下你千萬不能哭。」母親蹲下身,替我整理了一下那條蓋在腿上的毯子。她的眼睛紅得像兩顆被擠破的漿果,裡面的絕望幾乎要溢出來。「你就照著你自己說的……那樣對他說。」
我感覺到胃部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
那是我僅存的、還能對大腦回報痛覺的內臟之一。我閉上眼,任由那種缺氧般的窒息感將我淹沒。
林予懷,這是我為你搭好的最後一座斷頭台。
我會親自拉下閘門,送你走向那個沒有我的、乾淨的世界。
輪椅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們來到了長廊的盡頭。
那裡有一扇巨大的、厚重的玻璃門,那是加護病房與外界的唯一分界線。
而在那扇門的三公尺外,我看到了一個影子。
一個踉蹌的、搖搖欲墜的、卻又帶著某種同歸於盡氣勢的影子。
那是林予懷。
他穿著那身寬鬆的、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原本應該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卻因為右側身體的缺失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側彎。他沒有坐輪椅。他那隻沾滿了膠帶痕跡與針孔的左手,死死地扶著牆壁上的金屬扶手,指甲在牆面上摳出了幾道刺耳的噪音。
他的右側身體——那個原本長著我的地方,現在是平的。
那種平坦,在我的眼裡顯得如此陌生,如此令人恐懼。那原本應該是屬於我的領地,原本應該有無數根血管和神經在那裡與他交織。現在,那裡只剩下了一片虛無,以及包裹在那件病號服下、若隱若現的厚重滲血紗布。
「……見……之……」
他隔著那扇玻璃門,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帶著濃重血腥氣的低喚。
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更像是從他那顆已經肥大、衰竭、卻依然為我跳動的心臟最深處擠出來的。他抬起頭,那張原本英俊陽光的臉龐,此刻焦黑、消瘦得像是一具剛從地獄爬出來的乾屍。他的眼睛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絕望的光芒。
當他的目光跨越那三公尺的真空地帶,精準地落在我臉上的那一秒。
我感覺到我們之間那條隱形的「靈魂線」,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限,發出了一種幾乎要震碎我耳膜的、高頻的尖嘯聲。
「予……懷……」我在心底嘶吼著,右手幾乎要將輪椅的扶手捏碎。
我想站起來。
我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喪失了所有的理智,它瘋狂地向下半身下達指令:起跳!奔跑!衝過去抱住他!去親吻他那張慘白的臉!去告訴他你根本不嫌他噁心,你愛他愛到恨不得死在他的骨頭裡!
然而,我的腿沒有任何回應。
它們像兩根腐爛的木頭,毫無知覺地垂在那條毯子底下,冷酷地嘲笑著我那毫無意義的熱情。
林予懷看著我的腿。他看著那條垂落的、沒有靈魂的藍色毯子。
他的瞳孔劇烈地顫抖著,原本扶著牆壁的左手猛地一鬆,整個人因為重心的失衡而狠狠地向右側歪倒。
「砰!」
他的右肩——那道剛縫合不久的、還在滲血的傷口——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林予懷!」我驚恐地尖叫出聲,右手下意識地想要去推輪椅。
但我停住了。
我死死地咬住下唇,力道大到血腥味瞬間在口腔裡瀰漫。
不能動。
林見之,你現在不能動。
林予懷趴在地上,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困獸般的哀鳴。他那隻左手瘋狂地在地面上抓撓著,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了鮮血。他像一隻被斬斷了半身的昆蟲,在那個充滿了藥水味的走廊裡,一點一點、艱難地朝著我的方向爬過來。
「見之……別走……你跟我說句話……你跟哥說句話……」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一種被徹底拋棄後的卑微。
他爬到了那扇玻璃門前。
他就趴在距離我三公尺的地方,那是我們手術前約好的距離。在那個充滿了皂香味的午後,我們以為這三公尺是見面的禮物;而現在,這三公尺是我們餘生再也無法跨越的萬丈深淵。
我抬起頭,讓自己的目光變得冷漠、變得厭惡。我看著地上的林予懷,看著他那副為了我而變得面目全非、卑微如泥的模樣。
「林予懷。」我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動,「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覺得這副模樣,不噁心嗎?」
趴在地上的影子猛地僵住了。
林予懷抬起頭,隔著那扇透明的屏障,用一種近乎死寂的目光看著我。
「你說……什麼?」
「我說,我很噁心。」我冷笑了一種,右手微微顫抖著,卻努力維持著那種高傲且鄙夷的姿態,「這十八年來,我每一分每一秒都覺得噁心。我討厭你的體溫,討厭你那顆總是跳個不停、吵得我睡不著覺的心臟。我討厭這件該死的、縫在一起的衣服。我討厭你用那種看愛人的眼神看著我,那讓我覺得,我只是你身上長出來的一塊病變的肉。」
我每說一個字,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被一隻生鏽的鐵手狠狠地撕碎。
但我不能停。
「現在我終於自由了。我終於可以不用再聞到你身上那股難聞的汗臭味,不用再被迫感受你那些下流的生理反應。」我低頭看著自己癱瘓的雙腿,眼神裡流露出一種病態的、同歸於盡的快感,「雖然代價是這兩條腿,但我覺得很值。真的,非常值。只要能離開你,哪怕我這輩子都站不起來,我也覺得那是上帝對我的救贖。」
林予懷趴在地上,他眼底最後的一點光,在那兩個字——「救贖」——落下的瞬間,徹底熄滅了。
他沒有再試圖爬向我。
他只是在那裡,像是一具被徹底抽乾了水分的標本。鮮血順著他右側的病號服滲了出來,在地板上暈染出一片刺眼的暗紅色,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痛了。
「所以……那次告白……你是在笑話我嗎?」他喃喃地問著,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消散的煙霧。
「對,我覺得你很滑稽。」我死死地捏著輪椅扶手,指甲幾乎要陷入肉裡,「你帶著我這塊肉去告白,你不覺得自己像個馬戲團裡的小丑嗎?沈音說得對,你真的很噁心。不只是身體噁心,你的心也讓我感到窒息。」
「林見之……」他叫我的名字,語氣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柔,只剩下了一種徹底崩塌後的、虛無的冷意,「如果這是你想要的……如果你真的覺得死在我身邊是一種折磨……」
他緩緩地支撐起身體,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台生鏽的機器。
他站在那裡,那道連接著我們兩人的靈魂線,在此刻發出了最後一聲清脆的、斷裂的聲響。
「那你就滾吧。」
林予懷對著我,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極其淒涼的笑容。
「帶著你的自由,帶著你這兩條爛掉的腿,滾得遠遠的。永遠別讓我再看見你。」
他轉過身。
他那原本總是護在我的右側、為我擋下所有風雨的背影,在此刻顯得如此孤絕、如此冷酷。他扶著牆,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回了那個黑暗的病房。
每走一步,地板上都會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
那些腳印,成了我們這場十八年共生鬧劇的最後註解。
「走吧,媽。」
我平靜地說道,卻感覺到喉嚨裡有一股熱辣辣的腥甜上湧。
輪椅轉過了身。
當電梯門在我面前緩緩合上的那一刻,我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我猛地彎下腰,右手死死地捂住嘴巴,大口大口的鮮血順著指縫噴湧而出,將那條藍色的毯子染成了恐怖的深紫色。
我癱軟在輪椅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林予懷。
我成功了。
我把你還給你自己了。
你現在擁有一顆完整的心臟,擁有一雙可以奔跑的腿,擁有一塊沒有我的、乾淨的身體。
而我,會帶著這兩條死掉的腿,帶著我對你那份永遠無法見光的愛,爛在這個你再也看不見的地方。
這三公尺的距離,是我們給彼此最後的慈悲。
外面的天空中,原本陰霾的雲層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束燦爛的、卻沒有任何溫度的陽光投射進了走廊。
那是夏天的味道。
但我的夏天,在那把手術刀落下的時候,就已經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