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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一的夏天》13
如果說林予懷的甦醒是一場伴隨著狂暴與嘶吼的自爆,那麼我的甦醒,則更像是一場無聲無息的、在深海最底部的溺亡。

意識像是無數枚細小的、生鏽的鋼針,在某個冰冷的瞬間,同時刺入了我那早已麻木的大腦。我的嗅覺在那片慘白的混沌中率先復甦,那不是我貪戀了十八年的肥皂水清香,而是一種令人絕望的、帶著腐蝕性的強烈藥水味。那股味道像是有生命一般,沿著我的鼻腔一路向下,在我的肺葉裡生根發芽,將每一寸呼吸都染上了一種死亡的苦澀。

我睜不開眼。眼皮重得像是被澆築了鉛水,而我的意識則像是一隻被困在琥珀裡的蟲子,徒勞地看著四周那片膠著的、半透明的黑暗。

耳邊有一種節奏感極強的聲響。
「嘀——嘀——嘀——」
那是生命監視儀的跳動。它聽起來是那麼陌生,那麼孤單。在過去的六千多個日子裡,我的世界裡永遠重疊著兩道心跳。一道微弱如螢火,那是我的;另一道強健如雷鳴,那是林予懷的。

可現在,那道雷鳴消失了。
留給我的,只有這電子儀器模擬出的、毫無溫度的單調聲響。

那種空洞感,在意識徹底清醒的剎那,像是一頭餓極了的野獸,瞬間將我吞噬。

我感覺到了。
我的右側,徹底死去了。

那不是那種切除盲腸或者是拔掉牙齒後的空缺。那是一種靈魂被從中生生劈成兩半後,另一半在虛無中不斷腐爛的恐懼感。原本在那裡,應該有林予懷寬闊的肩膀,應該有他熱得燙人的皮膚,應該有他那種帶著侵略性的、幾乎要將我揉進骨血裡的溫度。

現在,那裡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虛無的真空。
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具被棄置在荒野裡的半身骸骨。左側的肢體雖然還連接著大腦,卻因為失去了右側的支撐,而呈現出一種近乎崩潰的、隨時會向深淵墜落的失重感。

「……」
我想叫他的名字,但我的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細碎的玻璃渣。氣管插管的異物感在刺激著我的神經,讓我每一次試圖發聲的努力,都轉化成了一陣劇烈的、牽動內臟的乾嘔。

我想動一動手指,哪怕只是輕輕地勾一下他的衣角。
大腦發出了信號:右側發力,尋找那份溫暖。
然而,回饋給我的,卻是這輩子最恐怖的一場視覺與體感的集體背叛。

我的右側腰際,原本與他相連的地方,此刻像是被死神用最鈍的鋸子鋸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我感覺不到那裡的皮膚,感覺不到那裡的肌肉,但我卻能「看見」那些神經末梢在空氣中裸露著、扭曲著,像是一叢叢在寒風中瘋狂顫抖的紅色珊瑚。

這就是自由嗎?
這就是我用命去賭的那百分之十的自由嗎?

這種自由,太重了。重到我這具殘破的軀殼,根本無法承載。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世紀,也或許只是幾分鐘,我的眼皮終於緩緩掀開了一道縫。

視線聚焦的過程是痛苦的。我看到了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看到了一盞閃爍著冰冷光芒的圓形無影燈,還看到了那一條條懸掛在空中的、細長的輸液管。它們像是一根根透明的蜘蛛絲,將我這個斷了線的木偶,勉強維繫在生死的邊緣。

「見之?見之你醒了?」
一道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那是母親。

我緩緩地轉動眼珠。我看見她那張憔悴得幾乎認不出的臉,看見她眼角深深刻下的紋路,以及那雙通紅、佈滿血絲的眼睛。

「醫生!快來!他醒了!見之醒了!」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響起。幾個綠色的身影圍了上來。
我感覺到有人翻開了我的眼皮,用強光照射我的瞳孔;感覺到有人在我的胸口按壓,觀察著監視儀上的波形。

「心率穩定了,雖然還是很弱。」
「自主呼吸恢復,可以考慮脫機。」
「生命力真是頑強……那百分之十,竟然真的被他抓住了。」

醫生的對話在我的頭頂盤旋。他們在慶祝一場奇蹟的誕生,卻沒有人知道,這場奇蹟對於我來說,是一場多麼慘烈的凌遲。

「……予……懷……」
我終於在心底喊出了這兩個字。

就在我念出這個名字的瞬間,一種極其詭異、極其獵奇的感應,突然穿透了三層樓板的阻隔,狠狠地撞擊在了我的脊髓上。

我感覺到了。
我感覺到兩層樓之上,有人在瘋狂地掙扎。
我感覺到一種炸裂般的、帶著血腥味的疼痛,正沿著那條早已斷掉的下腔靜脈,隔著虛空,源源不斷地灌進我的大腦。

那是林予懷的痛。
那是他在加護病房裡,因為幻肢痛而產生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狂亂。
他感覺他的右邊還在疼,而我的左邊,在此刻也同樣迸發出了一陣令人窒息的灼熱感。

那道被縫合的傷口,在那一瞬間彷彿重新豁開了。
我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雙沾滿了鮮血的手,正隔著時空,死死地扣住我的側腰。那種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盆骨。

「啊——!!」
我在心底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慘叫。我的身體在病床上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怎麼回事?血壓升高了!患者情緒激動!」
「快!注射鎮定劑!」

冰冷的液體再次湧入血管。
那種火辣辣的感應在藥物的作用下漸漸平息,但那種「被拉扯」的感覺卻依然存在。

我終於明白了。
醫生切斷了我們的血管,鋸斷了我們的骨頭,撕裂了我們的皮肉。
但他們卻忘了切斷那條由十八年的共生、十八年的同頻呼吸、以及那種禁忌的愛意所編織而成的「靈魂線」。

這條線現在被拉得很長,長到跨越了樓層。
它在空氣中緊繃著,發出了一種常人聽不到的、令人牙酸的震鳴聲。林予懷在另一頭瘋狂地拽著這條線,試圖把我重新拉回他的懷抱裡;而我,卻只能在這一頭,看著自己這具正在迅速冷卻、逐漸失去知覺的下半身,發出絕望的嘆息。

是的。我的下半身。

當藥物的勁頭稍微過去一點時,我嘗試著想要動一動我的雙腿。
那種感覺很奇怪。
我覺得我的腿還在那裡,長長的、直直地伸在被子底下。我甚至能「感覺」到腳趾在摩擦床單的粗糙感。

可是,當我用力下達「動一下」的指令時,反饋回來的,卻是一片死寂。

那種死寂不是麻木,而是一種徹底的斷聯。
就像是一台被剪斷了所有電線的精密儀器,無論我大腦裡的開關撥動多少次,那片名為「下半身」的區域,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我艱難地抬起右手,顫抖著摸向被子底下。
我的手指滑過肋骨,滑過那道厚厚的、散發著藥水味的無菌紗布。
在那道傷疤之下,在那片原本應該溫暖、應該有力的肌肉地帶,現在只剩下一種極其鬆弛、極其冰冷的質感。

我摸不到我的腿。
或者說,我摸到了它們,但它們在我的感知裡,卻像是兩塊與我毫不相干的、被遺棄在床上的冰冷生肉。

「見之……」母親看出了我的動作,她猛地抓住我的右手,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沒事的……醫生說這只是暫時的……你的神經受損比較嚴重……慢慢復健會好的……」

她在撒謊。
我看著她那雙躲閃的、充滿了負疚感的眼睛,我就知道,這是我這場「自由」的又一筆代價。

我活下來了。
但我變成了一個失去一半靈魂、失去行動能力、只能癱軟在床上的肉塊。

這就是我想要的結果嗎?
我用我的殘廢,換回了林予懷的完整。這聽起來多麼偉大,多麼自我感動。

可現實是,當我想到林予懷此刻正擁有著那雙可以奔跑的腿,而他卻要因為我的殘缺而背負一輩子的負罪感時,那種比幻肢痛更折磨人的愧疚,再次將我淹沒。

「……哥……」
我在喉嚨深處發出了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予懷就在樓上,他在努力復原,見之,你也要努力……」母親抽泣著說。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三樓與五樓之間那條緊繃的「靈魂線」。

林予懷,你聽到了嗎?
我現在是一塊廢物了。我連站在你面前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腦海中浮現出他那天在浴室裡的模樣。
他那雙充滿了佔有慾的、發瘋般的眼睛;他那雙在我大腿根部肆意揉捏的、溫熱的大手;他那句帶著哭腔的「我只有你了」。

如果他看到我現在這副樣子。
如果他看到原本那個雖然畸形、卻依然能陪他並肩行走的弟弟,現在變成了一個連翻身都要別人幫忙的殘廢。
他會崩潰的。他會徹底瘋掉的。
他會覺得,這具「自由」的身體,是他從我身上一刀一刀割下來的戰利品。

不。我不能讓他見到我。
至少現在不能。

我必須成為一個最冷酷、最無情、最讓他死心的白眼狼。
我必須讓他覺得,這場手術是我處心積慮要逃離他,是我對他那種「噁心感情」的最徹底的切割。

只有這樣,他才能恨我。
只有恨,才能讓他活下去。

「媽……」我費力地喘息著,右手死死地抓著母親的手背,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別……別讓他……下來……」

「見之?你說什麼?」

「別讓他……見我……」
我吐出這幾個字時,心臟傳來一陣劇烈的、幾乎要停擺的劇痛。
那百分之十的存活率,在這一刻,彷彿成了這個世界上最惡毒的詛咒。

「就說……我恨他……」
我閉上眼,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沒入那些沾滿了消毒水味的枕頭裡。

就在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感覺到樓上傳來了一陣極其強烈的、近乎絕望的震鳴聲。
林予懷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了我這份決絕的、帶著血腥味的惡意。

那條靈魂線,在三樓與五樓之間,劇烈地顫動著。
像是有一把無形的手術刀,正在沿著那條線,試圖進行第二次的、靈魂層面的生割。

空氣裡那股若有似無的肥皂水味,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腐爛的藥水味,以及我們兩個人,在餘生中再也無法縫合的孤獨。

林予懷。
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擋下的雨。
這一次,我會讓你徹底看清,什麼叫做真正的「噁心」。

三公尺的距離,就在此刻,開始在我們之間生長。
它像是一道布滿了玻璃碎片的壕溝,將我們這兩隻曾經相依為命的雙頭蟲,永遠地隔絕在了生與死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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