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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一的夏天》1
我的清晨,從來不是由日光或是鳥鳴喚醒的。
喚醒我的,是另一具軀體裡,如同漲潮般湧動的血液,以及那一聲聲沉穩、有力、穿透了骨骼與皮肉,直達我耳膜的心跳。

「撲通——撲通——」

那是林予懷的心跳。
它像是一座精密的、永不疲倦的鐘錶發條,上在他的胸腔裡,卻牽動著我的四肢百骸。我們側身相連,從右側的肋骨末端一直延伸到胯骨。這道由造物主失手畫下的、粗暴而荒謬的縫合線,將我們縫成了一個無法分割的怪物,卻也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共生體。

我睜開眼。視線裡首先出現的,永遠是林予懷的側臉。
夏日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像一把細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房間裡的昏暗。那道光落在他的鼻樑上,將他的睫毛染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淺金色。他還在睡,呼吸綿長而均勻。隨著他每一次的吸氣,我能感覺到我們相連那處的皮膚微微繃緊,一股帶著他體溫的熱流,順著那些我們共享的、錯綜複雜的血管,緩緩注入我那顆總是跳得過於微弱的心臟裡。

我是一棵寄生植物,而林予懷是我的曠野。

「……見之?」
他醒了。沒有伸懶腰,也沒有翻身——因為他不能。他只是微微側過頭,那顆總是不安分地掃過我耳廓的淚痣,隨著他眼皮的掀動而鮮活起來。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有著一種粗糙的、充滿生命力的溫暖。

「嗯。」我輕聲應著,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空氣裡浮動的塵埃。

「今天覺得怎麼樣?胸口悶不悶?手腳冷不冷?」他一連串地問著,一邊說,他那隻溫熱的大手已經習慣性地覆上了我微涼的左手背。他的掌心有常年打籃球留下的繭,摩挲著我的指節,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安撫意味。

「不悶。」我垂下眼簾,看著我們交疊的手指。我的手蒼白、瘦削,骨節分明得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而他的手,骨肉勻稱,皮膚底下湧動著蓬勃的熱力。「予懷,我很好。」

「那就好。」他笑了。我看不見他完整的笑容,只能看到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以及牽動的下頷線。那個弧度裡藏著早晨最初的陽光。

我們開始了每天早晨最漫長、也最莊嚴的儀式——起床。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不過是兩秒鐘的動作。但對我們而言,這是一場需要精確計算的雙人舞。林予懷先用他完好的左臂撐起身體,同時,我也必須用我的右臂配合著他的節奏施力。我們的內側腿(他的右腿和我的左腿)必須同時彎曲,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然後,如同一個遲緩的巨人般,緩緩從床上坐起。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乾淨的、微澀的肥皂水味。
那是媽媽昨天剛洗過的床單的味道,也是我們身上常年散發的氣息。為了防止我們相連處的皮膚因為摩擦而感染,媽媽總是買那種最天然、最沒有刺激性的無香精肥皂,一遍又一遍地搓洗我們的衣物。這股味道,像是某種透明的結界,將我們包裹在這個名為「林家兄弟」的微小宇宙裡。

「一、二、三,起。」林予懷低聲喊著口令。
我們同時發力,站了起來。那一瞬間,我感到一陣短暫的眩暈。林予懷立刻察覺到了,他的左手猛地攬住我的肩膀,將我大半的重量都壓向了他那一側。

「低血糖?」他的語氣裡立刻染上了緊張,原本平穩的心跳也跟著快了兩拍。那兩拍加速的心跳,順著血管傳導到我這裡,變成了一種隱秘的刺痛。

「沒有,只是起得太猛了。」我連忙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站直,試圖減輕他肩膀上的負擔。但我知道這都是徒勞。無論我怎麼努力,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生命裡無法卸下的重物。

我們走到浴室那面巨大的、特製的穿衣鏡前。
這是我一天之中,唯一能夠「看見」林予懷完整面容的時刻。鏡子裡的我們,穿著寬大的睡衣,像是兩個被強行拼湊在一起的半成品。他比我高出半個頭,即使在沒有表情的時候,他的眉眼也帶著一種飛揚的、屬於夏天的明朗。而我,因為常年生病,皮膚有一種病態的蒼白,眼神總是沉靜而躲閃的。

鏡子裡的林予懷看著鏡子裡的我,笑了笑:「見之,你今天頭髮翹起來了,像一隻炸毛的貓。」

他說話的語氣總是這樣,帶著一種舉重若輕的俏皮,彷彿我們不是被命運詛咒的畸形兒,而只是兩個普通的、在早晨互相打趣的兄弟。

「……哪有。」我低下頭,避開了鏡子裡他過於明亮的目光。我不敢看他太久,因為看久了,我就會無法抑制地去幻想——如果這面鏡子裡只有他一個人,那該有多好。如果沒有我這個累贅,他現在應該已經穿上球鞋,在操場上肆意地奔跑了,而不是站在這裡,耐心地等著我慢吞吞地拿起牙刷。

洗漱完畢後,是最艱難的穿衣環節。
那是一件巨大的、用兩件高中校服白襯衫裁開後重新縫合的「雙人襯衫」。正中央有一道密密麻麻的縫補線,像是蜈蚣的足跡,突兀又刺眼。

林予懷熟練地用左手抓起襯衫的領口,我們像是在進行一場默契的魔術。他先將右臂穿進袖子,然後微微側身,給我讓出空間。我低著頭,將左臂穿進另一邊。接著是扣釦子。因為角度的關係,中間那幾顆釦子他單手很難扣上。

「我來吧。」我輕聲說。
我伸出右手,指尖觸碰到他胸膛的衣料。隔著薄薄的純棉布料,他的心跳就在我的指腹下,鮮活地跳動著。我一顆、一顆地將那幾顆塑膠釦子推進鈕扣洞裡。這是一個極度親密的動作,我的呼吸幾乎全灑在他的鎖骨上。我能聞到他脖頸間那股純粹的、屬於少年的熱氣,混合著肥皂水的味道,乾淨得讓人心碎。

「見之,你手指好涼,等下多喝點熱水。」林予懷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他低下頭,下巴輕輕蹭過了我的髮絲。

「嗯。」我扣好最後一顆釦子,退開了半寸的距離。

我們穿好了那件共享的白襯衫,就像兩隻被裝進同一個繭裡的飛蛾。

走下樓梯時,木質樓梯發出沉悶的「嘎吱」聲。我們必須保持完美的同步,內側的兩條腿同時邁出,外側的兩條腿再跟上。這是一種類似於「兩人三腳」的殘酷遊戲,只不過這場遊戲沒有終點,且賭注是我們彼此的人生。

廚房裡,媽媽正在煎荷包蛋。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她轉過身,眼神在觸及到我們相連的身體時,總會有一瞬間無法掩飾的黯然,但她很快就用溫柔的笑容掩蓋了過去。

「予懷,見之,快來吃早餐。今天有你們喜歡的冰豆漿。」媽媽將盤子端上桌。

「謝謝媽!我快餓死了!」林予懷拉開椅子,我們小心翼翼地坐下。他永遠是那麼生機勃勃,連吃東西的樣子都充滿了力量。他左手拿著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著,還時不時地把煎得最焦脆的蛋白夾到我的碗裡。

「哥,你自己吃。」我小聲說道,看著碗裡堆得高高的食物,卻沒什麼胃口。我的胃腸消化系統有一部分是依賴他的,如果我吃得太少,他也會跟著覺得餓;但我如果吃得太多,心臟供血不足的又會是我。我的人生,就是一場在「虧欠他」與「折磨自己」之間不斷搖擺的妥協。

「我不愛吃這個焦邊,你幫我解決掉。」他頭也不抬地說著一個蹩腳的謊言。他明明最喜歡吃煎得焦脆的雞蛋邊緣。

我沒有拆穿他,只是默默地夾起那塊蛋白,放進嘴裡。那股淡淡的焦香味在口腔裡散開,卻順著食道,化作了一種酸澀的情緒,在胃裡翻滾。

吃過早飯,我們要去學校了。
林予懷推出那輛特製的改裝腳踏車。這輛車的後座被加寬、加固過,甚至在側面焊了一個小小的踏板。這是一輛為了我們這種「怪物」量身打造的交通工具。

「上車,林少爺。」林予懷跨上座椅,左腳撐著地,回過頭看著我,拍了拍後座。

陽光穿過院子裡的香樟樹,斑駁地落在他的白襯衫上,像是跳躍的金色精靈。我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坐上後座的右側,雙腳踩在那個特製的踏板上。我的左手自然而然地環上了他的腰。那是一個極其緊密的擁抱姿勢,因為連體的緣故,我必須緊緊貼著他的後背,才能在騎行中保持平衡。

「坐穩了?出發!」
林予懷猛地一踩踏板,腳踏車像是一尾靈活的魚,竄出了院子,駛入了盛夏的街道。

迎面撲來的風是熱的,帶著柏油馬路被暴曬後的氣味,以及路邊玉蘭花的香氣。蟬鳴聲在耳邊吵鬧得近乎囂張。林予懷騎得不快,但他每次蹬踏板時,背部肌肉的收縮和舒張,都清晰地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到我的胸膛上。

我將臉輕輕靠在他的背上。
這是我的特權,也是我的囚籠。
在這個視角裡,我看不到前方的風景,看不到紅綠燈,看不到馬路對面的行人。我的整個世界,就是林予懷寬闊的脊背,以及那件散發著肥皂水味的白襯衫。聽著風聲在他的耳邊呼嘯,我有一種錯覺:彷彿我們只是兩個普通的少年,他載著我去上學,而我只是一個慵懶的、在後座打瞌睡的弟弟。

可是,當車子駛過一個減速丘,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小心!」林予懷本能地想用右手去穩住車把,但他忘了,他的右半邊身體是與我相連的。
那一瞬間的拉扯,扯動了我們側腹的皮肉。一陣尖銳的刺痛順著神經傳遍全身,我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冷汗瞬間滲出了額頭。

腳踏車猛地煞住了。
「見之!見之你沒事吧?扯到傷口了?」林予懷慌亂地轉過頭,他的臉上寫滿了自責和恐懼。他想伸手來碰我,卻又因為角度的限制,只能徒勞地用左手按住我的大腿。

「沒事……」我咬著下唇,努力把那種痛楚嚥下去,揚起一個蒼白的笑容,「哥,我沒事,不疼的。是你騎太快了,嚇了我一跳。」

「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沒注意看路。我騎慢點,我推著走好不好?」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種顫抖,比我身上的疼痛更讓我難以忍受。

「真的沒事,予懷。快走吧,要遲到了。」我輕輕推了推他的後腰。

他猶豫了一下,這才重新踩下踏板。這一次,他騎得極慢,像是在履薄冰。
我靠在他的背上,閉上了眼睛。
那種錯覺消失了。殘酷的現實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我不是一個乘客,我是一個長在他身上的肉瘤,是一個隨時會給他帶來痛苦的隱患。我享受著他給予的陽光、微風和保護,卻只能回報給他沉重、疼痛和無盡的擔憂。

學校到了。
當我們走進校園的那一刻,周圍的空氣彷彿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些原本在嬉鬧的同學,在看到我們的時候,聲音會不自覺地放低;有些人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落在我們那件縫合的襯衫上,然後又像是觸電般迅速移開。那是一種混合了獵奇、同情、恐懼和憐憫的複雜目光。

我低著頭,試圖把自己縮進林予懷的陰影裡。
而林予懷總是會在這個時候,挺直脊背,將步伐邁得更穩。他像是沒有察覺到那些目光一樣,笑著和路過的同學打招呼。

「早啊,張宇!昨天那場球打得不錯!」
「早、早啊,予懷……」被點到名的男生有些局促地回應著。

林予懷就像是一個發光體,他用他那不講理的陽光和熱情,強行驅散了周圍那些黏膩的、令人窒息的同情。他用他完好的左手,撐起了一把巨大的傘,將我嚴嚴實實地護在傘下,不讓一滴雨水淋到我身上。

我們走進高三的教室,坐在最後一排那個特製的、沒有中間扶手的雙人座位上。

第一節是數學課。
林予懷用左手轉著筆,眉頭微皺,盯著黑板上的方程式。他其實很聰明,只是因為要分心照顧我,花在學習上的時間總是比別人少。

我沒有看黑板,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本素描本,和一根削得很尖的鉛筆。
我的身體太弱,無法參加任何體育活動,連長時間集中注意力聽課都會覺得胸悶。畫畫,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我唯一能逃避現實的出口。

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我畫過很多東西。校園裡的流浪貓、窗外的香樟樹、下雨時玻璃上的水珠。
但我畫得最多的,是林予懷。

我側過頭,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從這個角度,我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樑、微微抿起的嘴唇、以及下頷骨那道凌厲的線條。陽光透過窗戶的玻璃,在他的側臉上打出一層柔和的光暈。微小的絨毛在光線下清晰可見。

他在認真聽課,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目光。
我手中的鉛筆在紙上快速地勾勒著。額頭、眉骨、鼻尖、嘴唇……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他側臉的每一個細節。那是刻在我骨血裡的形狀。

可是,當畫到另一半臉的時候,我的筆尖停住了。
素描紙上,只有半張完美的側臉,而另一半,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我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我試圖去想像他完整的樣子,想像他兩隻眼睛同時注視著我的樣子,想像他正臉微笑時的弧度。可是,我的腦海裡一片模糊。

十八年了。
我們分享了十八年的心跳,分享了十八年的血液,分享了十八年的每一次呼吸。我甚至知道他生氣時心跳會加快多少下,知道他難過時睫毛會怎樣顫動。
可是,我卻不知道他真正長什麼樣子。

這種荒謬的認知,像是一把鈍刀,在我的心上緩慢地割鋸著。
有一種說法是,當你注視一個字太久,你就會覺得它變得陌生。
而我注視了林予懷的側臉十八年,我卻覺得他離我越來越遠。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是物理上的零公分,而是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視覺盲區。
我永遠只能看到他的「二分之一」,就像我也永遠只能擁有這「二分之一」的夏天。

「沙——」
鉛筆尖因為用力過猛,在素描紙上劃出了一道刺眼的黑線,紙張被劃破了。

林予懷察覺到了動靜,他轉過頭,看到了那張被劃破的畫紙。
「怎麼了?畫錯了嗎?」他壓低聲音問道,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關心。

「嗯。」我匆忙合上素描本,將它塞進抽屜最深處,像是在掩蓋某種不可告人的罪惡。「筆尖斷了。」

「我幫你削。」他自然而然地從筆袋裡拿出美工刀,左手拿著刀,想要去接我手裡的鉛筆。
但他忘了,削鉛筆是需要雙手配合的。
他左手拿著刀,右手……他的右手,是與我的左手連在一起的,根本無法靈活地轉動筆桿。

他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那把鋒利的美工刀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冷光。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連窗外的蟬鳴似乎都消失了。
我看到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挫敗和悲哀,但他很快就掩飾了過去。

「算了,下課再削吧。先聽課。」他若無其事地將美工刀放回筆袋,重新拿起圓珠筆,將目光投向了黑板。

但我感覺到了。
透過相連的皮膚,我感覺到他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緊繃得像一塊石頭;透過共享的血管,我感覺到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出現了一次沉重的、近乎窒息的停頓。

他渴望一雙可以自由削鉛筆的手。
他渴望一個不用顧忌右半邊身體的擁抱。
他渴望一個完整的人生。

而我,是阻擋他獲得這一切的唯一障礙。

我低下頭,看著我們穿著同一件白襯衫的身體。那股淡淡的肥皂水味依然縈繞在鼻尖,但在這一刻,它不再是溫暖的結界,而變成了某種充滿了悲劇意味的防腐劑——它在徒勞地維持著這具畸形共生體表面的鮮活,卻無法阻止裡面那些名為「愧疚」與「渴望」的毒素,正在一點一滴地腐蝕著我們的靈魂。

這是一個平凡的夏日早晨。
陽光很好,微風不燥。
但我知道,一場無聲的雪崩,已經在我們共享的那顆心臟裡,悄然開始了。

「予懷。」我在心裡默默地喊著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只有我自己聽得見。
如果有一天,這件白襯衫被從中間剪開;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你右邊肩膀上的重量;
如果有一天,你能站到離我三公尺遠的地方,讓我清清楚楚地看一眼你完整的樣子……

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這麼痛苦地愛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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