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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一的夏天》2
數學課的下課鈴聲,像是某種將人從深水區猛然拽回水面的信號。
那是一種尖銳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電子音。隨著鈴聲的迴盪,原本安靜得只剩下風扇「嗡嗡」聲的教室,瞬間像是一鍋被煮沸的水,喧囂聲、桌椅碰撞聲、甚至是遠處操場傳來的籃球拍擊聲,一股腦地灌進了我的耳朵。

林予懷放下手中的圓珠筆,輕輕呼出一口氣。他轉過頭,左手非常自然地越過我們相連的軀幹,準確地覆蓋在我的右側膝蓋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腿又麻了吧?」他的聲音被周圍的嘈雜聲切割得有些細碎,但落在我的耳膜上,卻依然有著不可思議的清晰度。

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一種無法用科學完全解釋,卻又在我們之間根深蒂固的默契。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坐姿,我那條與他相鄰的左腿,血液循環總是極差的。每當這節長達五十分鐘的課結束,我的半個身子就會陷入一種彷彿有千萬隻螞蟻在血管裡啃噬的酸麻感。
我從未向他抱怨過半句,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但他就是知道。他能透過我們緊緊貼合的側腹肌膚,感知到我肌肉深處最微小的僵硬;他能從我略微放緩的呼吸頻率裡,精準地捕捉到我的忍耐。

「下次覺得麻了,就稍微動一下,不用一直顧慮我寫字的姿勢。」林予懷的掌心很熱,那種熱度透過薄薄的夏季校服褲管,一點一點地驅散了我關節裡的寒意。他一邊揉著,一邊微微低下頭,湊近我的耳邊說,「反正數學老頭的板書我也看不懂,抄歪了也無所謂。」

「……是你不專心。」我垂下眼睛,看著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在我的膝蓋上動作,聲音有些發澀,「那道立體幾何題,你輔助線畫錯了。」

「哦?是嗎?」他輕笑了一聲,毫不在意地將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推到一邊,「算了,不管它。下一節是體育課,我們去操場透透氣。」

體育課。
這三個字對於普通高中生來說,是汗水、是陽光、是名正言順的釋放與喧鬧。但對於我來說,這三個字是一場長達四十五分鐘的公開處刑。

我們站起身,開始向教室外走去。
走廊上擠滿了正要趕去操場的學生。盛夏的空氣原本就悶熱,加上青春期少年們身上散發出的蓬勃熱氣,讓整個空間變得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當我們走出教室後門的那一刻,原本擁擠的走廊,出現了一種極其詭異且默契的「分流」。
那些正在打鬧的男孩子們,會在即將撞上我們的前一秒,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場彈開一樣,生硬地剎住腳步,然後側著身子,給我們讓出一條寬闊得有些刺眼的通道。女孩子們則會下意識地收起手裡的課本,目光在我們的白襯衫上短暫停留,又像是觸電般迅速移向別處。

這就是我們的日常。
沒有人會對我們口出惡言,也沒有人會公然嘲笑我們。這是一所升學率極高的重點高中,每個人都披著文明與教養的漂亮外衣。他們對我們展現出了最大的包容與禮貌——一種名為「避之唯恐不及」的禮貌。
他們害怕撞到我們,害怕承擔弄傷兩個殘疾人的責任,更害怕沾染上我們身上那種彷彿被命運詛咒過的晦氣。

我低著頭,看著我們同時邁出的步伐。
林予懷的左腳,和我的右腳;林予懷的右腳,和我的左腳。
我們走得並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沉穩。我知道,這份沉穩是林予懷強行撐起來的。他的左臂始終微微張開,呈現出一個保護性的姿態,將我虛虛地圈在他的領地裡。

「今天太陽好大。」他抬起頭,看著走廊盡頭那一塊被陽光照得發白的空地,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期待,「不過有風,應該不會太悶。見之,等下你想坐在香樟樹下,還是去司令台旁邊?香樟樹下有陰影,但可能會有蟲子;司令台那邊視野好,能看到他們跑一千公尺。」

「香樟樹下吧。」我輕聲說。
我不喜歡司令台。那裡太高,太顯眼。坐在那裡,我會覺得我們像是某種被陳列在展台上的罕見標本,被迫接受著四面八方的目光洗禮。而香樟樹的樹蔭足夠深,深到可以把我連同我的自卑,一起嚴嚴實實地藏起來。

「好,聽你的。」林予懷笑著答應,沒有問為什麼。他總是這樣,無條件地順從我那些微小的、甚至是有些病態的逃避心理。

操場上的熱浪,幾乎能將人的視線扭曲。
紅色的塑膠跑道在七月毒辣的陽光下,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橡膠味,混合著操場邊緣被除草機剛割過的青草氣息。這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夏日味道。

我們來到了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
這裡有一條長長的木長椅,是林予懷特意拜託體育老師搬過來的。長椅的寬度,剛好足夠我們兩個人並排坐下,不用擔心有一方會懸空。

林予懷小心翼翼地扶著我坐下,然後自己才跟著落座。他熟練地用左手從背包裡拿出一瓶冰水,用牙齒咬開瓶蓋,遞到我的嘴邊。

「喝一口,壓壓驚。你剛才走樓梯的時候,喘得有點厲害。」他的目光緊緊地鎖定著我的臉,眼神裡有著一抹化不開的擔憂。

我接過水瓶,冰涼的水滑過乾燥的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慰藉。「我沒事,只是天氣太熱了。」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我們現在就去保健室。」林予懷的聲音沉了下來,他甚至已經作勢要重新站起來。

「真的不用,予懷。」我連忙反手抓住他的衣角。那件我們共穿的白襯衫,布料已經被汗水微微浸濕,貼在我們相連的側腰上,帶著一種黏膩的溫熱。「我想在這裡坐一會兒。你……你不是還要幫體育老師記圈數嗎?」

林予懷是田徑社的助理。
這是一個聽起來有些荒謬的頭銜。一個連獨自走路都做不到的連體嬰,竟然是田徑社的助理。
但這是事實。
林予懷熱愛田徑,熱愛那種在風中撕裂空氣的感覺。高一那年,他曾經站在操場邊,看著田徑隊的學生訓練,眼神裡的那種渴望,亮得像是在燃燒。體育老師是個溫和的中年人,他不忍心看著這樣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少年被徹底困死,於是破例讓他擔任了助理。

所謂的助理,其實只是拿著碼錶,站在終點線,幫那些飛奔而過的學生記錄時間。

「記圈數哪有你重要。」林予懷重新坐了下來,他用左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已經被磨得有些掉漆的銀色碼錶,大拇指輕輕摩挲著上面的按鈕。

我沒有再勸他。我知道,如果我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適,他會毫不猶豫地扔下這塊碼錶,背著我去任何安全的地方。
我的存在,就是綁在他腳踝上最沉重的鉛塊。

「嗶——」
遠處傳來體育老師尖銳的哨聲。一千公尺測驗開始了。

十幾個穿著運動短褲的男生,像是一群脫韁的野馬,瞬間衝出了起跑線。他們的腳步聲落在塑膠跑道上,發出「砰砰」的悶響,那種充滿爆發力的節奏,彷彿直接敲擊在我的心臟上。

我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林予懷。
他的身體依然安靜地坐在木椅上,與我緊緊相連。但他的靈魂,卻彷彿已經跟隨著那群男生,一起衝上了跑道。
他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著跑道上的身影,瞳孔因為專注而微微放大。他的呼吸節奏,不知不覺中已經與那些正在奔跑的男生同步了。我能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強大的心臟,正在以一種近乎狂熱的頻率跳動著。

那是對速度的本能渴望,是對自由的絕對臣服。

「二十四秒……太慢了,起跑爆發力不夠。」林予懷低聲喃喃自語,他的左手緊緊攥著碼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原本是可以成為他們其中一員的。
如果沒有我。
如果他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以他的體能、他的心肺功能、他那種像豹子一樣的爆發力,他絕對會是這條跑道上最耀眼的存在。他會穿著輕便的運動服,在陽光下肆意揮灑汗水,然後在終點線迎接女孩們的歡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穿著這件沉重、醜陋的縫合襯衫,被迫困在這片狹小的樹蔭下,用一塊冰冷的碼錶,去丈量別人的青春。

「見之,你看張宇。」林予懷突然側過頭,指著跑在最前面的一個男生,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他的步幅控制得太好了,呼吸也沒亂。這小子,上週還跟我抱怨說膝蓋疼,今天跑得比誰都快。」

「嗯,他跑得很好。」我輕聲附和著,目光卻沒有落在張宇身上,而是順著林予懷的手臂,落在了我們相連的那片陰影裡。

樹葉間隙漏下的陽光,斑駁地打在我們身上。那條將兩件襯衫縫合在一起的粗糙走線,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條線,縫住了我的命,卻也縫死了他的翅膀。

我突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不是因為天氣,而是因為一種名為「自我厭惡」的情緒,正像藤蔓一樣,瘋狂地勒緊我的心臟。

「予懷。」我叫了他的名字,聲音有些乾澀。
「嗯?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立刻將視線從跑道上收回,緊張地看著我。碼錶上的數字依然在跳動,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沒有。」我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扯出一個微笑,「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去跑一場馬拉松,你想去哪裡跑?」

這是一個我從來不敢觸碰的禁忌話題。我們之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從不談論「如果分開會怎樣」,因為那意味著要面對那場成功率極低的手術,以及隨之而來的、可能是生離死別的代價。

林予懷明顯愣了一下。
他那雙總是充滿笑意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有錯愕,有渴望,也有一種深沉的、讓我看不懂的悲哀。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而是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條紅色的跑道。
遠處,男生們已經進入了最後一圈的衝刺。沉重的喘息聲和雜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汗水被蒸發的味道。

「如果真有那一天……」林予懷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一陣隨時會被蟬鳴聲掩蓋的微風,「我想去海邊跑。」

「海邊?」
「嗯。沿著海岸線,一直跑。不設終點,也不計時。」他輕輕摩挲著手裡的碼錶,左手的大拇指下意識地劃過錶盤邊緣,「我想聽著海浪的聲音,看著太陽從海平線上跳出來。我想知道,把肺裡的空氣全部換成帶鹹味的海風,是什麼感覺。」

他描述這個畫面的時候,語氣平靜極了。但正因為這份平靜,才更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我們之間那些刻意營造的溫馨假象。
這是一個普通少年最簡單的夢想,卻是他這輩子可能都無法觸及的奢望。

「一定會的。」我低聲說道,像是在對他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下達某種判決,「予懷,你一定會去海邊跑一次的。」

「傻瓜。」他笑著用左手揉了亂我的頭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品,「我去海邊跑步,那你怎麼辦?你這身體吹不了海風,一吹就發燒。難不成我把你裝在背包裡背著跑?」

「你可以自己去。」我直視著前方那棵香樟樹粗糙的樹幹,不敢轉頭看他,「那種時候,你不需要帶著我。」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那種透過皮膚傳遞的、屬於林予懷的溫度,突然變得有些灼人。

「林見之。」他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裡沒了剛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嚴肅的、甚至帶著一絲慍怒的低沉,「這句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倔強地咬著下唇。

「我說過,你在哪,我就在哪。」他的左臂猛地收緊,將我大半個身體死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那是一個充滿佔有欲和保護欲的姿勢,力道大得幾乎勒疼了我的肋骨。「我們是一起的。如果去海邊沒有你,那種風吹在身上,只會覺得冷。」

他永遠都是這樣。
用最溫暖的話語,將我牢牢地鎖死在他的世界裡。他寧願和我一起在這個狹小的籠子裡腐爛,也不願獨自飛向那片廣闊的天空。

「砰!」
一聲悶響突然打斷了我們之間的低氣壓。

一顆不知道從哪個球場飛過來的籃球,重重地砸在了我們旁邊的木椅椅背上,然後彈落到草地裡。如果不是林予懷剛才將我攬向他的懷裡,那顆球絕對會砸在我的右肩上。

「對不起對不起!手滑了!」
遠處,一個高大的男生慌慌張張地跑過來,連聲道歉。當他看清坐在樹蔭下的是我們時,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僵硬,腳步也遲疑了下來。

林予懷沒有理會那個男生,他第一時間轉過頭,緊張地上下打量著我。
「砸到你沒有?見之,有沒有嚇到?」他的手在我的肩膀和手臂上快速地摸索著,確認我沒有受傷後,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沒有,沒砸到。」我搖了搖頭,心跳因為剛才的驚嚇而變得有些快。

林予懷這才轉過頭,看向那個站在幾步開外、手足無措的男生。
他沒有發火,甚至沒有皺眉。他只是用左手撿起那顆滾落到腳邊的籃球,然後輕輕一拋,將球扔回給了那個男生。

「下次注意點。這裡不是籃球場。」林予懷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個男生接過球,如蒙大赦般地點了點頭,轉身逃也似的跑開了。

你看,這就是林予懷。
他明明是被命運剝奪了最多的人,卻總是表現得比任何人都要強大、都要寬容。他用他那顆健康的心臟,不僅支撐著我殘破的身體,還為我擋下了這個世界所有的惡意和意外。

可是,我寧願他對我發脾氣,寧願他抱怨我的拖累,寧願他狠狠地推開我。
因為只有那樣,我心裡的罪惡感才能稍微減輕一些。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聞著他白襯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水味,混合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
這是我最熟悉的味道,也是讓我最絕望的味道。
我們就像是兩件被強行縫在一起的衣服,丟進同一個洗衣機裡,在名為「命運」的滾筒裡不斷地翻滾、撕扯。最終,我們沾染上了相同的氣味,卻也同時被拉扯得千瘡百孔。

體育課快結束了。
操場上的人群開始向教學樓的方向移動。
林予懷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我也拉了起來。

「走吧,我們去水槽那邊洗個臉。你出了好多汗。」他用左手的手背輕輕擦去我額頭上的冷汗。

「嗯。」

我們轉過身,慢慢地向著水槽的方向走去。
我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條紅色的塑膠跑道。陽光依然刺眼,跑道上空無一人,只剩下幾條因為高溫而扭曲的白色起跑線。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林見之,這條跑道,他終有一天會站上去的。
就算代價是……徹底切斷你與他之間,這條共生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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